隆冬的天气。
梁小月将冰用布巾裹了个大坨子,递给周芒贴在脸上。
周芒半边脸高肿着,还印着几道竹剑抽出来的血印子。
冰块贴在脸上,冻得人头疼,周芒却咬着牙根,闷闷的一声也不吭。抓着冰坨的指尖冻得都僵木。
梁小月看不过去:“唉,你又何苦来哉?”
周芒闷声说:“是他先挑衅我。”
梁小月叹息更重了:“你又打不过他。”
周芒:“……”
“阿芒,”梁小月问,“你老实说,是不是白虹的事,让你心里不痛快。”
周芒:“……”
她没吭声,只站起身,抄起桌上的佩剑:“我出去一趟。”
梁小月急了眼:“脸还肿着呢,外面又下雪,你去哪儿?”
周芒已经推门而出,大步走进了漫天的风雪中。
周芒去找了白虹。
徽山共有主峰十二,十二长老各居主峰之上。
身为高疏梅的亲传弟子,白虹有幸能跟高疏梅共占一峰,共住在“落梅”峰的“落梅天”。
可来到她洞府门前时,却没看到他人。周芒其实也不明白自己怎么会走到这里来。
自从那天三清殿白虹大闹一场之后,她的思绪一直很乱,若非如此,也不至冒冒失失就中了他人的激将法,刚被人痛殴了一顿。
周芒:“……”
心浮气躁间,她无头苍蝇般地就走过来了。
瞧见紧闭着的殿门,周芒一顿,也觉自己此行的荒谬。
正要转身就走,孰料,远远地,周芒突然看到了一道陌生又熟悉的绿色身影。
是绛雪。
周芒不自觉攥紧了掌心的佩剑。
她绿衣花鬓,正徜徉在梅花林中折花,面色虽有些苍白,但乌眸莹亮,泛着天真快活的气息。
等周芒回过神的时候,她已经不自觉盯着她看了很久。
直到,绛雪怀抱着几枝绿梅,觉察到了这少女的窥伺,朝她走了过来。
“周芒?”绛雪讶然地说,她一眼就准确地叫破了她的姓名,“是你?你怎么在这里?”
绿衣的少女有些好奇,又有些警惕地将自己这位情敌瞧着。
眼前的少女,年纪与她相仿,不过十六七,穿着一身呆板朴素的蓝色短打,缠着绑手绑脚,腰间系了个搭膊。这一身打扮只兼顾了实用,可以说毫无美感可言。
以绛雪的审美,周芒不论如何都不算绝色。可知晓她跟白虹是青梅竹马的关系之后,绛雪竟硬生生又从她脸上瞧出几分美貌来。
乌发蓬松如云,生得一张嫩白脸蛋,一双乌黑清灵的眼,眼睫浓密纤长如扇,杏仁般的眸子微微上翘,显出几分遗世独立的清冷。
偏偏她的目光又极为平明澄澈,炯炯有神,将那股清冷冲淡,多出了几分凛然的正气来。
那是一种截然不同的美丽,模糊了性别之分。
“虹哥在吗?”周芒问,她不知如何面对绛雪,嗓音也有点板正、冷淡,仔细一听还透着点别扭。
绛雪如梦初醒,自然又亲昵地笑说:“他出去抓药去了。你找他有事吗?”
“没事。”周芒摇摇头,神情有点复杂。
她跟绛雪无冤无仇,那点别扭不过是出自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小心思。
虽然没仇,可让她和绛雪一见如故,相谈甚欢也是远远不能够的。
“道友也没事的话,我就先走了。”周芒飞快地说完,转身就要走。
孰料,刚迈出一只脚,她身后的绛雪就冷不丁地叫住了她。
“周芒。”
周芒一愣,停下,侧过脸,尽量保持住了风度和耐心:“绛雪姑娘。”
“你配不上虹哥。”少女语出惊人说,她神情也一并冷淡了下来,
……
寒风簌簌吹过梅林。
周芒愣了又愣,险些以为自己听错。
这句话实在不算友善,周芒素性淳朴,哪怕对上绛雪实在别扭,她也绝不会一开始就把人往坏处想。她不愿面对言辞间的敌意。
她实在茫然:“绛雪姑娘……何出此言?”
绛雪反问道:“你跟虹哥又没订婚约,你凭什么以虹哥妻子自居?”
周芒抿了唇。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尖锐的问题。
……因为村里都是这样的啊。
她茫茫然想。村里像她这样的姑娘都是童养媳。
白父白母之所以不曾给他二人订下婚约,那是因为白母曾告诉她。
她收养她,不求她报恩。也不兴童养媳那样糟践姑娘的事。
彼时,两个人正坐在屋里,她慢慢地理着线,白母踩着踏板织着布。
外面下了小雨,春雨织成了白母手中最轻柔的丝。
织机嘎吱嘎吱地响着。
白母嗓音柔和:“阿芒,你不是童养媳,你就是我跟你爹的女儿,是虹哥儿的妹子,这里就是你的家知道吗?”
彼时的周芒,瘦瘦小小的,听了这话很高兴,却又感到十足的不安。
白母见她的模样,叹口气。
之后又过两年,是个夏天,外头蝉鸣聒噪。她跟白虹手牵手一阵风似地跑进了堂屋。
她出了满身的汗。白虹自觉是哥哥,小小少年认认真真,喊着芒妹,拿了帕子给她擦汗。自己的脸也被太阳晒得发红发汗也未觉察。
但周芒瞧见了,她也拿了帕子踮起脚尖帮他去揩,“虹哥儿也擦。”
白母路过看见,笑了。
叫她近前来问,“你喜欢虹哥吗?”
周芒回头瞧一眼白虹,毫不犹豫说:“喜欢。”
白母就说:“阿芒,你不是咱们家的童养媳,但若你喜欢虹哥,虹哥儿也喜欢你,等你长大了,我就让你们两个成亲。”
乡下人没太多讲究,口头说过,就算订下来了。
周芒不知道要怎么跟绛雪解释,她本来就木讷嘴笨。
她的沉默反倒被绛雪误会成了气短。她细细瞧她一眼,道:“虹哥不喜欢你,你知道吗?”
就算再迟钝,周芒也终于明白了绛雪的敌意从何而来了,老实如她,也忍不住反驳说:“他也不喜欢你。”
“他会喜欢我的。”绛雪说得十分笃定。
周芒一愣,心里慌乱地漾开一阵不详的预感:……或许绛雪没有说错。
这仿佛是女孩子天性的直觉。
绛雪扬起脸,女孩子骄傲脸蛋,被雪光与梅色照着,明艳动人,风华灼灼。
“因为我生得比你好看。”她自信得像只花孔雀,仿佛一点也不知羞,“书读得也比你多,性子比你大方,与他志趣相投。家世也比你好。”
“你的修为不过练气期吧?
“而虹哥儿修炼不过数载,就已经是筑基圆满,我也已经到了筑基后了,你却蹉跎于外门。这样低劣的修为,怎么配得上虹哥?”
周芒一呆,心中一痛。
绛雪的话戳中了她心中的隐痛。
自从她追随白虹来到徽山已逾两年,仍止步于练气期不前。这也是她为何天天呆在武场的缘故。
“不服气吗?”绛雪看了她一眼。
周芒眼前霎时惊起一线凌厉的剑芒。
绛雪突然拔剑,直向周芒刺去,她灿然一笑:“不服气咱们比一比就好啦。”
剑光如虹,快不及眨眼。
这一剑,自信、笃定,一如眼前风华灼灼的傲慢少女。
周芒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仓促之间,只得匆忙拔剑。到底少年心性,周芒面上虽不现,心底却很不服气,唇角抿出个执拗的弧度。
她很快投入战斗,挥剑反击。
明年开春就是内门弟子选拔,这小半年来她一直在为选拔赛做准备。
周芒想,现在的她,跟半年前相比已经进步许多。虽然想赢过筑基期的修士无异于天方夜谭,可是总能在绛雪手底下过过几招。
过过几招就够了,至于后面要如何,是后面的事,她只想专注眼前。
于是,周芒飞快刺剑,荡开一阵快风。
绛雪脸上露出了一点惊讶。
没想到这沉默寡言的少女,使起剑来竟颇有些逞凶斗狠的不管不顾。
可那是江湖草莽的匹夫之勇。剑光撞向绛雪的那一刻,被她轻而易举绞碎了。
周芒面色微变,迅速变剑回身,想要架住对方的剑势。
下一秒,绛雪的剑便已劈中了她的剑身。
当!
她的剑断了。
绛雪也好似吃了一惊,“你的剑……抱歉……”
她出生优渥,所用的兵器都是最好的,哪里料想到竟有剑修会用这么粗劣不堪的剑器。
周芒大脑嗡了一声,怔怔瞧着掌心的断剑。
“拙剑”并不粗劣,至少在外门弟子之中并不算粗劣,这是她省吃俭用,特地花了三十多两银特地打造的。
周芒还记得剑成的那日,她曾经兴致勃勃想给它取个威风的名字,就像那些“太阿”“莫邪”一样。
可惜她取名实在为难,冥思苦想整整半个月,依然一无所获。
因为天资驽钝,刚入门的那段时间,周芒听到的关于自己最多的评价就是“拙笨”。
刚开始的确难以接受,她也曾抱着剑跑到练武场的山巅悬崖之上哭了一场,哭完之后,周芒索性赌气般地想,她这个拙人配这把拙剑。
一不做二不休,就叫拙剑。
虽然跟了她这个倒霉的主人,叫了拙剑。周芒平日里却十分珍惜它。
直到现在拙剑断了。
哪怕绛雪出现,与白虹仿佛有着旁人难以插足的默契,她也没有如何伤心。现在陪伴她多时的拙剑的断裂,仿佛把周芒的心也劈成了一半似的。
绛雪终于感到不安起来,同为剑修她意识到了周芒沉默下的伤心欲裂:“抱歉……我也没想到……”
周芒动了动唇。
……没关系?
怎么可能?
让她赔?
可仓促之间接下挑战的是自己。技不如人,合当如此。为何还是会觉得伤心,觉得愤怒,觉得不甘。
这股强烈的愤恨,仿佛被一团烈火瞬间烧遍了全身,稍得周芒肤骨都发痛。
拙剑的断裂,仿佛是她一年来拼了命努力练剑的最残酷,最无力的嘲笑。
绛雪见她怔忪,忍不住又多劝了一句:“我……说真的,周芒,你并不适合练剑……”
她难得屈尊想拉她起身。
孰料,原本还在发愣的周芒,闻言却面无表情,抓起断剑,狠狠朝绛雪刺去!
“让开。”
当然是没有刺中的。
绛雪吃了一惊,一个轻飘飘的闪身,周芒就刺了空。
周芒也没有再刺,这一刺已是她难得动怒鲁莽之举。
绛雪:“喂!你没事吧?!”
周芒不答,她紧紧抿着唇,将地上的另一截断剑捡起,直接转身走了。
独留惊魂未定的绛雪还在原地嘀咕:“……好心当成驴肝肺。”
……
若说担心多日的白虹,好不容易平安归来,身边多个形容亲密的少女,已经让周芒不安、伤心,拙剑的断裂,带来的打击则更甚于此。
在周芒的眼里,拙剑很大程度上是等同于她自己。
她是为了追随白虹才入门的。
徽山入门大考的最后一项是“问道择师”。
长老们将一一察验这些新入门弟子们的天赋,问过他们的道心,再选择合适的弟子收入门墙。
刚入门的时候眼界愚昧,哪里懂什么大道?到白虹身边,跟他成亲就是她修炼的目的。
众人修炼是或为成仙,或求长生,或为开太平,答案总是五花八门,但个个都有大抱负,大志气。
只她不学无术。
长老问她为何要修仙。
她说:“为了嫁给白虹。”
此言一出。
全场鸦雀无声。
这个没出息的回答顿时飞快地传遍了整个徽山,一时之间引为笑谈。给无辜被她牵连的白虹丢了好大一个脸。
人人见到他,都要笑话他:“白虹,你那个痴心的小媳妇呢?”
十四五岁的少年,正是最自尊最要强的时候。白虹整个人是僵硬的。他抿唇不答,飞快地走过众人的笑谈声中。
怎会不羞惭?白虹飞快走着,从脸一直红到脖子根,浑身上下如火在烧。
他出生乡野,却因为天生剑骨,自入门起,身上便加诸了许多目光,有期待,有轻鄙。
因此他比别人更好强,更不愿露短,一切都要做到最好。
可这不能怪周芒。
白虹叹口气。芒妹辛辛苦苦追随他而来,这份真情,他又岂能不动容。
哪怕他离家已经多年,其实对周芒的感情,甚至印象都已经很淡了。
白虹还是来到外门找到她,细心慰问她初来乍到的不安,同她传授了许多经验,送给了她许多丹药符箓,手把手教她修炼,开阔她的眼界。
一无所获。
周芒驽钝得像块顽石,朽木。
她一点儿也不在乎白虹所说的什么“朝闻道,夕死可矣”的精神。
见到他来到,她极惊喜,“虹哥,你来得正好,我给你缝了夏衣,你快换上试试。”
白虹:“……”
他怀里被塞入那件夏衣。
他翻过来看了一眼,布料极轻薄,吸汗又透气,针脚也细密,是极好的女工。
可修士并不看针黹上的功夫。
“多谢你。阿芒。”白虹放下夏衣问,“我昨日教你的剑法,你练得怎么样了?”
他布置的作业,周芒哪有不从的。
依言,她当场演练了一遍。
看完她的演练,白虹沉默了很久,很久。
“阿芒,咱们从小一块儿长大,是见惯了身边人为了填饱肚子,成日里土里刨食的。之后,照家里安排成亲,懵懵懂懂生几个孩子,孩子又懵懵懂懂继续面朝黄土背朝天……如此繁衍延续下去,百代不变。
“你我身负仙缘,能跳出田间地头,追寻大道,已是侥天之幸。胜过村人百倍不止了。
他委婉说,“既能一窥天地至道,咱们不能辜负身上的仙缘。爱恨贪嗔多是负累,红尘恩怨到头来都是一场空。唯有大道无情、无名,运行日月,长养万物……”
白虹的话太过复杂,不是当时大字不识几个的周芒所能理解的。
她懵懵懂懂摇摇头:“虹哥儿你说得这些我不懂,我来,就是为了你,为了嫁给你我才来。”
白虹记不清第几次纠正:“……你不是我家童养媳,更不需要嫁——算了。”
对上周芒迷茫的视线,白虹一阵无力:慢慢来吧。
可惜他设想之中的谆谆教导,循循善诱并不起作用。
周芒仍是不知修炼,不知大道,以“夫”为天。
夏天送凉汤、香囊跟扇子。
冬天缝冬衣,送棉鞋。
同年们辛苦练剑的时候,她则缩在弟子房内给白虹洗衣做饭,缝缝补补。
直到后来,她的修为在年终考中一塌糊涂,眼看就要被赶出宗门。
而白虹终于也不胜其扰,在她如往常那般送来补汤的那天。白虹终于没了好脸色。
那股恨铁不成钢的厌恶与担心混杂在一起。少年难得冷冷告诉她。
“周芒,还要脸么?要我说多少次,我并不喜欢你,也不打算娶你。”
“若你当真再这般冥顽不灵,被赶下山,我也绝不会再多管你一次,你自求多福罢。”
于是,周芒这才开始学剑。
还是200红包掉落!
若无意外,明天起每天早八更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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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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