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畔依旧回响着那句“你是斩魂客,你不属于任何梦境”,心底翻涌的恐惧骤然一顿。
她大口喘着粗气,浑身被冷汗浸透,靠在梁拭怀中,指尖死死攥住他的衣襟,强迫自己从那些魂飞魄散的画面中抽离。
眼前,梁拭依旧紧闭双眼,眉头紧锁,清冷的面容上满是痛苦,显然还深陷在“遗忘”的噩梦之中。
周身灵力紊乱,眉心星轨纹路忽明忽暗,随时都会被梦魇之主彻底吞噬。
那团翻涌的黑雾已然逼近,阴冷的执念气息扑面而来,无数扭曲的梦魇触手朝着两人伸来,想要将他们彻底拖入无尽噩梦。
喻诺澶心神巨震,却在这一刻,骤然洞悉了梦魇之主的致命弱点。
它是上古仙人执念异化而成,无魂无魄,无实体无根基,所有的力量,都源于生灵心底的恐惧。
它吞噬恐惧,以恐惧为养分,恐惧越盛,它便越强;可若是生灵心中无怖,不再被恐惧支配,它便成了无根之木,力量会瞬间瓦解,再也伤不了人。
此前他们深陷噩梦,皆是因为被唤醒了心底最深的恐惧,主动奉上了力量,才让梦魇之主愈发强盛。
想通这一点,喻诺澶瞬间回过神,不顾自身神魂的剧痛,抬手抚上梁拭的脸颊,声音嘶哑却无比坚定,一字一句朝着他大喊:“梁拭,别怕它!”
喻诺澶:“它只是执念幻化的虚影,是你噩梦的一部分,你不怕,它就伤不了你!”
“醒过来,别被恐惧困住!”
一声又一声,穿透梦魇的黑雾,直直传入梁拭的神魂之中。
梁拭周身一颤,陷入噩梦的神智被这急切的呼喊撼动。
此刻被喻诺澶唤醒,他猛地咬紧牙关,强行压下神魂深处的痛苦与慌乱,闭上双眼,全力运转无情道心法。
清冷的灵力从丹田处缓缓流转,抚平心神的躁动,压制住那些关于遗忘、关于别离的恐惧。
无情道并非无情,而是懂得掌控情绪,不被杂念所困,不过须臾,他紊乱的气息渐渐平稳,紧锁的眉头缓缓舒展,紧闭的双眼终于睁开。
那双素来清冽的眼眸,再度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与淡漠,再无半分恐惧与迷茫,眉心星轨纹路重新绽放出璀璨星光,周身威压尽数回归。
“我没事。”梁拭握住喻诺澶的手,指尖微凉却无比坚定,目光看向逼近的梦魇之主,再无半分惧意,“该破局了。”
两人同时挣脱噩梦,心中无怖,周身散发出的恐惧气息瞬间消散。
梦魇之主伸来的触手骤然僵在半空,它能清晰感知到,滋养自己的恐惧养分彻底断绝,力量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削弱,翻涌的黑雾都淡了几分。
“不可能……你们怎能不惧……”沧桑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慌乱。
它存在万年,靠吞噬恐惧壮大,从未遇到过能彻底摆脱恐惧的生灵。
就在此时,被困在梦境碎片中的梦依溪,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时机,彻底爆发梦体之力。
她身为梦家百年难遇的梦体,天生便是梦境的主宰,即便身受束缚,依旧能操控周遭梦境。
淡粉色的梦力如同漫天霞光,从她体内喷涌而出,化作无数细碎的光丝,肆意搅动着整片千梦迷宫。
原本被梦魇之主操控的梦境碎片,瞬间变得混乱不堪。
有序拼接的迷宫彻底崩塌,碎片胡乱碰撞,再也无法形成囚笼。
梦依溪拼尽全身力气,干扰着梦魇之主对梦境的掌控,为两人争取破局的机会。
“快!我撑不了多久!”梦依溪脸色苍白,嘴角溢出鲜血,梦力过度消耗,让她神魂备受煎熬,却依旧死死咬牙坚持。
“多谢。”喻诺澶沉声道谢,随即与梁拭对视一眼,两人无需多言,已然心意相通。
梁拭手持羊脂玉笛,纵身跃起,眉心星轨之力全力爆发,清冷星光化作一道巨大的光网,牢牢困住梦魇之主,限制它的行动,不让它再次逃入梦境碎片之中。
“落霞见念,照见本真。”
喻诺澶缓缓抬手,掌心铜镜腾空而起,悬于半空。
不再是以往斩线时的凌厉,也不是渡念时的温和,这一次,铜镜绽放出极致柔和却无比通透的落霞霞光,如同旭日东升,照亮整片迷宫。
霞光没有攻击性,不斩不断,不攻不伐,只是静静笼罩住梦魇之主,以执念之力,穿透它万年异化的戾气与黑雾。
这是她掌控执念之力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见念”,不斩不渡,先窥其本心。
霞光所过之处,翻涌的黑雾渐渐散去,狰狞的梦魇形态一点点消融,原本阴冷暴戾的气息,被一股淡淡的悲伤与思念取代。
下一秒,梦魇之主的本相,彻底呈现在三人眼前。
那是一位身着上古白袍的仙人,身姿挺拔,面容温润,须发皆白,周身萦绕着淡淡的仙气,全然没有此前的狰狞与阴冷。
他站在霞光之中,眼神空洞却满是眷恋,目光望向远方,仿佛在眺望什么,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思念与遗憾。
这便是封印在此的上古北斗仙人,也是梦魇之主最初的模样。
万年异化,万般戾气,都不过是这道执念的伪装。
喻诺澶静静看着这位上古仙人,心中已然明了。
玄烬说它是陨落仙人的执念,却未曾说清,这道执念的本源,并非怨恨,并非不甘,而是最纯粹的思乡。
这位北斗仙人,当年奉命镇守此地,远离故土,一生未曾归去,最终陨落于此,临终前唯一的执念,不过是“想再看一眼故乡”。
这份纯粹的思念,被封印在梦境遗迹之中,历经万年岁月,无人化解,渐渐被天地戾气侵蚀,才异化为吞噬恐惧、扰乱梦境的梦魇之主,用狰狞的外壳,包裹着心底最深的遗憾。
原来如此。
从始至终,这道万年古老执念,都只是一个,想家而不得归的异乡人。
喻诺澶心中酸涩,看向仙人虚影,声音温柔而郑重,没有丝毫凌厉:“你的故乡,早已历经沧海桑田,不在了。”
仙人虚影微微一颤,空洞的眼眸中,似乎泛起一丝泪光。
“但你的执念,不是恶,无需被斩灭。”喻诺澶抬手,引导着铜镜霞光,轻轻包裹住仙人虚影,以千泽渡念之法,温柔地安抚着这道万年执念,“我可以渡你,将这份不得归的思念,化作对天地万物的祝福。”
斩念是终结,渡念是救赎。
无论是凡人的小爱,还是上古仙人的执念,只要本心非恶,皆可渡,不可斩。
落霞霞光与梁拭的星光交织,梦依溪的梦力为辅,三道力量相融,温柔地剥离着仙人执念上的万年戾气,一点点净化那些异化的阴冷,将那份对故乡的思念,慢慢引导、转化。
仙人虚影渐渐平静下来,眼底的遗憾与思念,渐渐化作释然。
他缓缓抬头,望向天际,嘴角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容,如同终于得偿所愿,终于魂归故里。
“多谢……”
淡淡的声音,带着万年的释然,消散在霞光之中。
翻涌的黑雾尽数散去,仙人虚影化作无数金色的光点,如同漫天星辰,缓缓消散在千梦迷宫之中。
这些金色光点,是被转化后的思乡执念,化作最纯粹的祝福,散落进每一片梦境碎片,滋养着整片遗迹。
失去了执念核心的支撑,上古梦境遗迹开始剧烈崩塌。
头顶的梦境碎片纷纷碎裂,脚下的地面轰然塌陷,整个迷宫都在剧烈震颤,碎石与碎片不断坠落,随时都会彻底湮灭。
“快走,遗迹要塌了!”梁拭一把拉住喻诺澶,反手挥出星光,击碎困住梦依溪的梦境碎片,将她从囚笼中解救出来,“抓紧我!”
梦依溪刚一脱困,便立刻运转梦力,为三人开辟出一条出逃的路径。
喻诺澶收起铜镜,紧跟在梁拭身侧,三人并肩,朝着遗迹入口疾驰而去。
身后,遗迹彻底崩塌,无尽的黑暗席卷而来,三人在梦力、星光、执念之力的庇护下,冲破层层崩塌的碎片,终于在遗迹彻底湮灭的前一刻,纵身跃出了入口。
落地的瞬间,身后的禁地入口轰然关闭,淡粉色的梦力屏障重新闭合,那处上古梦境遗迹,彻底消失在天地之间,再也无迹可寻。
三人皆是松了一口气,浑身脱力,踉跄着后退几步。
喻诺澶扶住梁拭,看着他略显苍白的面容,满心担忧:“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无碍,只是灵力消耗过大。”梁拭微微摇头,目光落在她身上,确认她安然无恙,才彻底放下心来。
一旁的梦依溪,耗尽了全身梦力,脸色苍白如纸,却依旧难掩眼底的激动与释然。她失踪三月,终于从那座无尽的噩梦迷宫中逃了出来,重见天日。
不远处,梦云苍带着梦家弟子,早已在禁地外等候,看到三人平安走出,尤其是看到安然无恙的梦依溪,悬了三月的心终于落地,快步迎了上来。
“依溪!你没事真是太好了!”梦云苍看着自家少主,激动得双手颤抖,随即转身,对着喻诺澶与梁拭深深躬身,“多谢两位恩人,救我梦家少主,化解上古危机,梦家上下,感激不尽!”
梦家弟子也纷纷躬身行礼,满是感激。
梦依溪看着眼前的族人,眼眶微红,随即转过身,看向站在一旁的喻诺澶。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整理好衣衫,对着喻诺澶,毕恭毕敬地躬身行礼,语气无比郑重,带着满满的真诚与向往:“恩人,谢谢你救了我,也谢谢你,让我看到了比梦术更珍贵的东西。”
她在迷宫之中,亲眼看着喻诺澶没有斩灭那道上古执念,而是以慈悲之心渡化,化解了万年戾气,成全了仙人最后的释然。
这份力量,这份心境,远比梦家的控梦之术,更让她向往。
她抬起头,眼神坚定,目光灼灼地看着喻诺澶,说出了自己心中的想法:“我能跟着你吗?我不想只学操控梦境的术法,我想学你那份‘渡念’之法,我想和你一起,化解执念,救赎更多生灵。”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皆是一愣。
梦云苍眉头微蹙,想要劝阻,他深知喻诺澶一路走来,皆是险境,跟着她,便意味着要面对无数执念祸乱,甚至要直面玄烬那般的强敌,太过危险。
喻诺澶没有立刻答应,她看向身旁的梁拭,眼中带着询问。
梁拭看着梦依溪眼中的坚定与真诚,又看向喻诺澶,微微颔首,没有反对。
梦依溪身怀梦体,心性纯良,且在遗迹中出手相助,并非拖泥带水之人,此番真心求学,留下她,亦是一桩好事。
得到梁拭的应允,喻诺澶看向梦依溪,神色认真,语气郑重地提醒:“跟着我,没有安稳日子,要闯执念险境,要面对玄烬的算计,随时都会遇到生命危险,很危险。”
她不想让她一时冲动,踏上这条凶险之路。
可梦依溪却没有丝毫退缩,眼神愈发坚定,挺直脊背,掷地有声:“我不怕。”
“我在迷宫中被困三月,深知被执念折磨的痛苦,我想学渡念之法,想帮更多人摆脱执念之苦,再大的危险,我都不怕。”
看着她眼中的赤诚与坚定,喻诺澶缓缓点头,应下了她的请求:“好,你可以跟着我。”
梦依溪瞬间露出笑容,眼底满是欣喜。
喻诺澶似有所感,转头看向梦雾深处,却只看到一片平静的粉色雾气,空无一人。
梁拭察觉到她的异样,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眉心星轨纹路微亮,瞬间感知到一丝残留的阴冷气息,眼神骤然沉了下来。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