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深渊

第二天,靳平川在一片狼藉的床上醒过来。

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线清晨的光,落在两只纠缠在一起的枕头上。他睁开眼睛就看到白雪原蜷缩在他的怀里,肩膀收着,膝盖弯着,额头抵在他的胸口,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像一只很没有安全感的婴儿蜷缩在母亲的子宫里那样。

靳平川低头看着他,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那些发丝软软地贴着他的指缝,触感一如从前。

他睡着的时候,那些锋利和暴躁的感觉全部褪去了,只露出皮囊之下那个柔软得像无害的孩子的面容。

靳平川低下头,在他额头上印下一个吻,很轻,怕弄醒了他。

一吻而毕,视线往下,他看到了他胳膊上的伤疤。

手腕上横着几道深浅不一的刀痕,有的已经褪成了淡白色的细线,有的还泛着粉红的新肉颜色,小臂内侧一排排齿印,不敢相信要留下这么深刻的印记,到底是用多大力气咬下去的。

靳平川还记得昨晚看到这些伤口的时候,他的眼睛像是被针刺到一样,他问这是什么,白雪原的回答却是“已经不疼了”。

他当时一言未发,只是细细亲吻那些伤疤,试图用温度把它们熨平。

这会儿不用直接面对白雪原,他反而可以把情感放得更开。

他捧起白雪原遍布伤痕的手臂,拇指沿着那些凸起的旧痕慢慢地摸过去,那一道道边缘发白的疤痕在他指腹底下像一行被刻在皮肤上的字。

他的视线模糊了一下,有什么东西从眼眶里溢了出来,滴落在那只手臂上,“啪”的一声。

只一下。

白雪原的睫毛动了动,像是被惊醒了一些。

靳平川赶紧把自己撤后,用指腹飞快地擦掉那滴泪,胡乱抹了把脸,躺回一旁假装睡觉,把呼吸放平。

白雪原揉了揉眼睛,醒了过来。

他先是看了看天花板,然后看了看房间的布局,那些他每天在监控屏幕上看到过无数次的角落,现在正站在他目光能及的地方,和他的视线处在同一个高度,他忽然意识到什么,猛地一转头,看到靳平川就躺在他的身边。

他怔住了。

虽然知道这些都是真实的,可还是觉得这一切就像梦一样。

他其实不止一次梦到过这样的早晨,梦到他从靳平川身边醒来,窗外有光,身边有人,什么都不用想,以为这就是地久天长。

可每一次梦醒之后,他都要在黑暗里坐很久才能那平复怅然若失的寂寞。

他的目光轻轻落在靳平川的脸上。

他闭着眼睛的时候,醒着时被压住的线条会全都松弛下来,眉间那道纹也平了,嘴角紧绷的弧度也没有了。

靳平川这五年变了很多,眉骨下面的阴影更重了一些,下颌线比从前更硬郎,那是被岁月和疲惫一起凿出来的痕迹。肩背明显宽了,仿佛为了承担更多东西,他的骨架主动加厚了自己。

但又有许多地方没有改变。

他呼吸的节奏没有变,下颌放松时微微收紧的那个角度也没变,他的五官底子也都在,时间在他身上做过很多改动,但始终没有把他的帅气减少半分。

白雪原看着他,觉得心窝正在变软。

他舍不得眨眼,忍不住抬起手,指尖悬在他的脸颊上方,沿着他眉骨的轮廓慢慢地抚过去。

却不敢真的碰到,怕碰到了他就会醒来。

此刻,他为靳平川还以他记忆里最熟悉的姿态躺在离他身边,而充满感激。

他好想把时间延长,这样就能待在他身边久一点,再久一点。

“嗡嗡嗡……”

谁的手机响了。

靳平川虽然没睁眼,但隐隐约约察觉到白雪原的动作是多么温柔,注视是多么热切,他差点就要绷不住,还好这通电话进来,可以让他佯装被铃声吵到,眉头微微蹙了一下,翻了个身。

白雪原见状怕铃声吵到他,起身去拿手机。

居然是白飞飞打来的。

白飞飞拎着早点,站在白雪原租来的那栋别墅门口,已经按了无数声门铃,敲了无数次门,都叫不开。

她犹豫一番,只好把手里的饭放在石台上,腾出手来掏出手机打电话。

白雪原接起来的时候,她那边语速很快:“哎呀,我在你门口站了半天了,叫你门也叫不开,你说这好好的饭我还得放地上,好容易腾出手来给你打电话,你又接这么慢……”

白雪原回头看了一眼还睡着的靳平川,声音放低:“我没在家。”

白飞飞一愣,话收住了,问:“你在哪儿?”

白雪原说:“你别管了,反正我没在家,你先走吧。”

他挂了电话,再抬眸,看到靳平川还是在那里躺着,一动不动,后背对着他。

他盯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才开口:“你什么时候醒的?”

听到这句话,靳平川缓缓睁开了眼睛,侧过头看向他:“你怎么知道我醒了?”

白雪原想了想,认真地回答:“直觉吧。”

靳平川抿了抿唇,撑着床半坐起来,他的目光在白雪原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你妈来找你了?”

白雪原点了点头:“我不想回去。”

靳平川说:“你妈妈是从外地赶过来的吧,肯定很想见你,你还是回去见见。”

白雪原说:“你这是在赶我走的意思吗?”

靳平川:“不是。”

白雪原:“那你是什么意思?”

靳平川沉默了很久,抬起头来,郑重地看着他:“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这一句,是真话。

没法复合,也没法回到过去。

做不成纯粹的兄弟,也无法继续做恋人。

不可能相忘于江湖,也很难好好安置这份刻骨铭心。

他不知道自己应该用什么姿态站在这个人面前。

以什么身份,用什么语气,在哪一个距离停下来。

所有他曾经用过的角色都已经不再合适了,新的角色他又还没有找到。

白雪原点了点头,他都懂了。

他没有说话,三秒钟的停顿后,他从地上捡起自己的衣服,一件一件地穿回去。

靳平川看着这一幕,慢慢地别过了脸去,不再看。

他听着布料摩擦的细响,听着拉链被拉上的声音,听着他坐在床垫上轻微的凹陷在站起来后又恢复。

最后,他听到了脚步声,从这间卧室消失。

这一次,白雪原没有冷嘲热讽,没有歇斯底里,只是选择离开。

重逢以来,白雪原无数次尖锐的碰撞,讥诮的挑衅,狂妄的威胁,都是想引起靳平川的注意,可这一刻,看着靳平川这张如此迷茫的脸,他的心折腾到底,已经失去了反复做鬼脸的力气。

因为爱他,所以折磨他。

因为爱他,所以不再折磨他。

白雪原离开了靳平川的家。

刚出门就撞上了隔壁大门口的白飞飞。

白飞飞正站在他家门口,手里还拎着早点,她看到他大清早从邻居家出来,十分意外,第一反应还以为自己找错了门,忍不住在两栋房子之间来回张望比较。

就在抬头的这瞬间,她一眼就看到了二楼落地窗前,有一个裹着睡袍的男人正站在那里望着白雪原的背影。

白飞飞脸色微变。

因为这个人她认得。

她面色微沉,迎上白雪原,想了想问:“你怎么从别人家出来?”

白雪原沉着脸不说话,径直往前走。

白飞飞这几年见过白雪原太多崩溃和脆弱,看他这样心就沉了一半,如临大敌,赶忙跟了上去。

进了家,她试图用自然的语调在后面喊:“我给你带了小笼包红豆粥,你吃点吧。”

白雪原还是不说话,直接往卧室走过去,关上了门。

他这个状态明显有问题。

白飞飞眼皮狂跳,同时感到心惊肉跳,她太怕了,明知道这样可能会引起他的反感,还是忍不住走上前,拍了拍门:“儿子你没事吧?不要吓我!”

里面没有动静。

白飞飞大着胆子问:“是不是和那个男人有关?他是不是又欺负你了?你告诉我怎么回事,你这样把自己闷在屋子里,我很担心。”

过了很久,门里才传来一句:“我没事。”

然后就再也没有动静了,无论白飞飞说什么话,都没有回应。

白飞飞心一狠,转头走了出去,去找靳平川。

门打开的那一瞬间她就叉着腰上下打量着他,把这个人从头到尾重新看一遍,她才非常严肃地开口:“你对我儿子做什么了?”

靳平川愣住,舔了舔嘴唇:“他怎么了?”

“怎么了?!”白飞飞的声音拔高了,“怎么了你还不知道吗?!”

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攒了五年不敢在白雪原面前泄露的感受,此刻像被人从底部撬开了一个口子,全部涌了上来。

这五年来,她看着儿子在商场上杀伐决断,回到家却连灯都不开,一个人对着靳平川的电影反复看,看到天亮,看到流泪,她的心疼得像被人用刀片一层一层地刮。

她看到白雪原自残,看他在半夜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用力地挠自己的手臂,看他把自己锁在浴室里用冷水浇自己……

有几次她半夜起来,看到他的房门缝里透出灯光,推门进去的时候看到他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发呆。

她的心都要吓掉了,极力冷静下来,问他“你要干什么”,他转过头笑着说“没事,看风景”。

可看风景需要站在那么容易坠落的边缘吗?

这几年,白飞飞的眼泪都流干了,她不知道该怎么治愈他,更不知道能否留住他。

每天都活在战战兢兢里……

白飞飞看着靳平川,声音在发抖:“我告诉你,那年下着大雨,你在雨里把我儿子抛弃的场景我一辈子都忘不了,我不会再给你第二次伤害他的机会。”

说完她就走了,独留靳平川一个人站在原地,身体微微倾斜着靠在门框上,长长地、长长地吐了口气。

他在片场的时候和平时没有什么两样。他站在监视器后面,目光专注地看着画面里的两个演员。

蒲延站在斑驳的屋檐下面,背对着镜头,肩膀微微耸着,像一只把翅膀收拢了却还在发抖的鸟。陆有野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一朵带刺的玫瑰,鲜血从他指缝流出,他一言不发,脊背是绷直的。

今天的戏是重头戏,两个主角之间争吵之后的对质,所有的台词都说完了,只剩下沉默。

靳平川没有喊停,让沉默持续了很久。

他看着监视器里蒲延的呼吸节奏,看看着陆有野攥着玫瑰的手指正在一寸一寸地收紧。

不知为何,他在取景框外面看到了另一个画面。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五二零,他去北京找白雪原,当时有个孩子问他要不要买一朵玫瑰,可他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回想起这么一个微不足道的片段。

想着想着,就忍不住犯了烟瘾,喊咔之后,他在片场的角落坐下,点了根烟,自己一个人默默地坐了很久。

而白雪原那边。

白飞飞在门口叫了一整天,就是叫不应,只好搬了梯子从阳台爬进去。

她真的怕白雪原会死,她一进屋看到他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腿还微微蜷着,像是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她的眼皮顿时便开始狂跳。

她的双腿哆嗦着,走上前,颤巍巍地伸手试探他的鼻息,伸手试探鼻息的动作不过十几秒,可她觉得像过了一整个白天那么长。

还好,他只是睡着了。

她松了一大口气,像虚脱一样一屁股瘫坐在床边的地板上,浑身被冷汗浸透了。

这个动静终究还是吵醒了白雪原。

他张开眼睛,看见白飞飞,静了两秒,没有任何表情地问:“妈,你在这儿干什么?”

白飞飞拍着自己的胸脯顺气:“我叫你一整天了你都不答应,我吓得要死,只好从梯子上爬过来看看你到底怎么了。”

白雪原听完之后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你放心吧,我不会寻死的。”

白飞飞听到这种话立刻崩溃了,眼泪一下子就流下来:“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了!你知不知道一个当母亲的心情,看到儿子睡觉了,却要往‘是不是死了’这方面想,伸出手去探你脉搏探你鼻息的时候,这种感觉天底下有几个母亲能体会过?我不想给你压力,但你真的让我很担心,我该怎么办啊!”

任何一个正常的人类再听到自己母亲说出这种话都会愧疚。

白雪原也是一个拥有正常情感的人类。

但在愧疚之余,他更多的是疲惫和无能为力。

他已经很累了,对母亲的爱并不能让他变得坚强,愧疚也不能,什么都不能。

他只是静静地看了白飞飞几秒,就再次躺下来,把被子蒙上,闭上眼睛。

白飞飞愣了愣,看着被子鼓起来那个形状,沉沉地叹了声气,然后走了出去。

后来的几天,白雪原一直在睡觉。

不怎么吃饭,也不怎么喝水,就一直睡着。

助理和秘书们轮番来找,打不通他的电话就打白飞飞的。

而白飞飞一筹莫展,她感觉白雪原现在的状态比之前还要糟糕,之前的他起码是带着不甘和恨意的,可现在连支撑着他不甘心与恨意的那股劲都没了。

他不要了。

好像什么都不要了。

白飞飞不知道要怎么拉回他。

她叫来的一堆助理,坐在客厅里眉头紧锁,最终还是秦澜开了口:“要不找靳平川吧。”

伊森问:“靳平川?”他想了一秒,“那个导演?”

秦澜笃定道:“嗯。”

白飞飞眉头紧锁了几秒,说:“我去找他。”

……

白飞飞在靳平川家门口徘徊了三个小时才等到他出现。

靳平川看到白飞飞的时候脚步愣了愣,本能地升起一股担忧,他下了车,朝白飞飞走去,问道:“是雪原出事了吗?”

白飞飞抱臂看着他,声音异常平静:“方便请我进家聊聊吗?”

十分钟后,二人在客厅沙发上面对面坐下。

白飞飞把自己的手机解锁,打开相册,放在茶几上,推到他面前。

靳平川不明所以,抬头看白飞飞。

白飞飞眨了下眼睛,示意他可以拿起手机随意翻看。

靳平川默了三秒,才伸手拿起手机。

相册里是白雪原的病历照片,几瓶药的包装盒照片,还有一些视频。

他最先点开病历那张,瞳孔微微缩了一下。诊断栏写着:重度抑郁发作,伴焦虑症状,伴躯体化障碍。

他的5-HT,GABA,多巴胺实测值都显著偏低,去甲肾上腺素和谷氨酸实测值却显著偏高。这代表他的大脑兴奋/抑制功能重度失衡,抑制性递质功能衰竭,兴奋性递质代偿性亢进。

药瓶的照片排了一整排,舍曲林、劳拉西泮、米氮平……他把那些照片一张一张放大看标签,又退回去,一张一张地翻过去。

最后他点开了视频。画面里,白雪原蜷缩在沙发角落里,正在用指甲用力地挠自己的手臂,血珠从抓痕里渗出来,汇成一道道暗红色线。他的表情是空的,没有悲伤,也不是愤怒,只是什么都不剩的空。

白飞飞带着哭腔:“他每次发病都这样。”

靳平川握着手机的那只手收紧到发麻,没人比他更知道白雪原的病情有多严重。

因为没有一个人知道,他也在遭受着类似的病症。

他在国外读书当年就开始不对劲了,起初只是睡不着,连续几周,整宿整宿地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后来是吃不下东西。直到有一天,他站在公寓窗前,看着楼下那条凌晨三点空无一人的街,忽然认真地想,如果从这里跳下去,需要多久才能落地。

这个念头出现的时候他没有害怕,他只是站在那里,平静地意识到自己病了。

他第二天就预约了心理医生,诊断来得很快,重度抑郁,伴重度焦虑症状。

医生问他有没有伤害自己的倾向,他说没有。

他不向外攻击,他把所有的负面情绪都往身体深处压,他的抑郁是沉默的,向内塌陷,深不见底。

他从没自残过,只是开始酗酒,失眠。

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只是用工作把自己填满,他一点一点地磨损自己,但不让任何人看到磨损的过程。

最开始他还积极治疗,吃药,按时看医生,复查。

回国之后,他不再继续服药,正如当初分手时他高烧不退却不愿吃药一样,他认为只有痛苦能让他内心安宁,减少对白雪原的愧疚。

是的,靳平川和白雪原都有同一个诊断,但他们的病长成了完全不同的形状。

白雪原的疼变成刺,变成攻击,变成伤痕。

靳平川的疼变成盾,变成压抑,变成沉默。

形式不同,可他们正在隔着同一个深渊对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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