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平川这晚没在自己家住,他怕白雪原看监控发觉他的异常,本想去钱双丰家,又怕自己的状态会吓到孩子,就干脆没去。
他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方向盘硌着手掌,最终给齐硕打了个电话。
齐硕接电话的时候正在家里打游戏,听到靳平川说“能收留我一晚吗”的时候愣了一下。
靳平川到的时候,他的状态已经很不对了。
面色发白,嘴唇覆着一层青紫色,额角有一层薄汗,呼吸频率比正常人快了很多。
齐硕和燕子坐在他旁边,脸上都担忧得不行。
大概过了一刻钟,靳平川的呼吸才慢慢地恢复正常,他靠在沙发靠背上,闭着眼睛,感觉到自己的手正在重新找回温度和知觉。
他不愿给齐硕和燕子添麻烦,就谎称回屋休息。
刚进客房,就收到白飞飞给他发来的一条消息,一串语音和几张照片。
他点开照片,厨房全是碎瓷片,碗,碟子,玻璃杯,能砸的全都被人砸过,地上泼着一摊馅料,脚印踩在上面,被拖出了好几道混乱的痕迹。冰箱的门开着,里面的东西被翻出来扔了一地,有一盒鸡蛋碎了满地。
真可谓满地狼藉。
语音里白飞飞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惊慌,喘了好几口才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他把你走之后把厨房砸了……什么也没说,就是砸。我去拦他,他把我推开了,然后自己蹲在那些碎东西中间,一动不动。我喊他,他也不理我,蹲了很久才站起来,回房间去了。”
靳平川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放在床上,在黑暗里坐了很久,一直坐到窗外的天色从墨黑变成淡白。
第二天他照样去了片场。
他换了一件齐硕的短袖,刮了胡子,把所有的痕迹都盖在被他熨平了的表面之下。
走进片场的时候,远远就看到那边围了一圈人。
白雪原坐在导演椅的正中央,穿着黑色衬衫,黑色皮鞋,翘着腿,身后站着两个助理,毕恭毕敬的,而他就像一尊被搬进了片场的佛像,谁也不敢走过去,谁也绕不过去。
秦澜站在他身侧微微俯着身,正在低声汇报什么,他听完,抬起头,朝靳平川看过来。
靳平川走过去的时候,周围的人自动让了一条道。
他在白雪原面前站定:“你怎么来了?”
白雪原看着他,边用指甲慢慢刮着手机壳的边缘:“我来看看自己的项目,还需要向你汇报?”
他的声音带着被故意拖长的懒散,每一个字都在嘲笑靳平川多余问出的这句话。
靳平川却丝毫不气,只是笑了一下,没有回击。
他侧过身,对旁边的人说“把今天早上的通告单给我”,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开始做准备工作。
接下来这一个上午,白雪原都没有走。
他坐在那把椅子上,像一个正在巡视自己领地的国王。
他一会儿问“灯光为什么不调亮一点,拍出来这么丑谁爱看”,一会儿问“这个景怎么搭得这么挤,我是没给你们钱吗”……当然,更多的还是针对靳平川,他反复强烈秦澜现在的戏份太少了,强调他不喜欢现在的剧情走向,必须重拍才行。
他说得每一句都挑着最让人烦躁的关键点。制片人被他问得满头是汗,灯光师在旁边赔笑,道具组的负责人走过来刚要解释就被白雪原抬手打断了:“我不想听理由,既然我都指出来了,你就去改啊,很难理解吗?”
没有人敢接话,只敢照做。
只有靳平川站在监视器后面,弯着腰,手指搭在画面边缘,声音不高不低地给演员讲走位,像是什么都没有听见一样。
他讲完之后直起身,侧过头朝白雪原的方向点了一下头,说:“白总有什么问题随时提。”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很松,制片人在旁边看得瞠目结舌,寻思这人何时换了性子?
白雪原则被这种不温不火的回应噎住了。
他知道,靳平川这个人最擅长打太极。
他坐在那里,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嘴角的笑容慢慢收了一段儿,他想看到他失控,想看他皱起眉头,更想看他终于绷不住说一些尖锐的话,这样他就能和他大吵一架。
谁知道,他就跟小燕子等蝴蝶似的,蝴蝶没等到,最后等来了蜜蜂。
靳平川还没怎么着呢,冷尧先看不下去了。
他走了过来,步子带着正在蓄力的劲儿。
他站在白雪原的椅子前面,没有低头,义正言辞:“白总,我是靳导的助理,有些话我可能不该说,但我还是想替他说两句。”
靳平川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冷尧。”这两个字带着一点提醒的意味。
冷尧却没有看他,他看着白雪原,声音没有停:“您在片场待了三个小时,每一个问题都是冲着找茬去的,但我想说灯光没问题,景没问题,妆也没有问题,剧本更是严格把控没有一点问题。您是投资人,您想怎么看都行,但您能不能别拿整个剧组的心情当您私人情绪的出口?”
白雪原先是看着他,几秒后,慢慢地,慢慢地笑了。
他的笑容从嘴角开始蔓延,正在一分分变成锋利的形状。
他彻底冷硬下来:“你一个助理,谁给你的胆子这样跟我说话?”他微微偏了一下头,扫了眼靳平川,“还是说,你觉得有人在背后撑着你,你就可以随便开口了?”
冷尧张了张嘴,正要反驳。
白雪原站起来,那一下带着不容忽视的压迫感,他不紧不慢打断了冷尧的话:“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和我叫板?”
靳平川见状,想了想,走上前,喊了声:“雪原……”
“停!”白雪原猛地转头,讽刺笑道,“你有什么资格,站在什么身份立场这样称呼我?”
靳平川目光一凛,不再言语。
冷尧却莽撞出头:“请你放尊重一点!”
白雪原却完全把冷尧当空气,他只是看着靳平川问:“你突然平白无故用这种套近乎的称呼喊我是什么意思?你是不是打算替他出头?我告诉你靳平川,你替他出头,我就让你在圈子里混不下去!”
白雪原这样说着,说完这句话又笑了一下,那笑容里的东西冷得发亮:“哦,我忘了,你已经是我手下混的了,我现在就可以让你混不下去。”
周围人都在看着这一幕,大多数人的脸上都铺满了见惯不怪的麻木,也有少部分人觉得愤怒,但只有个位数的人在义愤填膺,忍不住出声说些什么。
可就算是那个位数,也在声音抵达喉咙的瞬间就被旁边的人制止了。
这个圈子最核心的规则便是胳膊永远拧不过大腿,不要做出头鸟,更不要因为自己的热血而把事情变得更糟糕。
有时候忍耐不是为了风平浪静,而是为了海阔天空。
靳平川看着白雪原。
他知道白雪原为什么会这样生气——人心就是这样难测呀,一边推开他,可是看到别人和他在一起,又还是想把他抢回来。
靳平川心里已经有了决断。
可比决断来得更快的是他的身体变化,从指尖开始,那一股正在变冷的感觉正在沿着他的脊柱缓慢地爬上来,他的视野开始变白,空气到了他的喉咙口就停下来,不肯再往下走。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腿正在发软,手心渗出冷汗。
他弯了一下腰,一只手撑在旁边的桌子上,另一只手攥紧了桌沿,他不想让白雪原看到,他以为他还能撑住,他以为他可以等他走了再发作。
但白雪原看到了。
刚刚还带着戾气的尖锐情感瞬间褪去,他的世界仿佛落下大雪,空旷寂寥而寒冷。
他看着靳平川弯下去的腰和撑在桌沿上正在发抖的手,以及脸色上那种难以自持的失控感和呼吸不畅感……大脑一懵,僵在了原地。
只有他,现场也就他知道这个病长什么样,他认得它发作的时候人要如何在空气里挣扎的样子。
因为他都经历过。
所以他看着靳平川,就像在照镜子。
他居然不知道,靳平川也有这种病?
但是想想也就通顺了。
因为靳平川总是更稳,更有担当的那一个,他扛起了一切,就收起了所有的脆弱。可越是这样,他就越压抑。越压抑,病就越往深处长。
何况他从事的是艺术行业,那些需要被反复咀嚼的情绪,那些必须深入骨髓才能转化的感受,都在一点一点地加深他的心理负荷。
二者累积,他的状态其实比白雪原还要严重。
只是他不会自残,也很少发泄,更罔论让任何人看到他内部的裂痕。
他的病长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严重失眠,在国外的时候甚至有偶尔解离的情况出现。
重逢之后,白雪原的失控每一次出现在他面前,白雪原身上的伤痕就像印记一样刻入他的脑海,这些都会加重他的自责。
那是一种他无法排解的,向内塌陷的东西。
这让他比自己本身出了问题还要严重,因为他可以把自己的伤口藏起来,但他看到对方痛苦时,心里就如撒了盐一般,所有伤痕都无处遁形。
而这一切,白雪原一无所知。
包括现在,此时此刻,他也只是管中窥豹,只能看见那一丁点痕迹罢了。
白雪原回想起来,昨天在他家厨房,靳平川转身走的时候,那副脸色发白,呼吸变浅的样子,他当时以为那是他回答不上他的问话而逃避,现在回想起来……他很想重重扇自己一巴掌。
靳平川还试图装没事人。
他撑着桌子站直了,对冷尧说了一句“去我休息室”,然后他走了过去,把门留了道小缝。
他进门后就撑着桌子,闭着眼,等那阵翻涌的东西慢慢退潮。
当然,这感觉一时半会并不能退散。
过了一会儿,他听到有人走了进来,把门关上,喊了声:“靳导。”
他才转过身,强迫自己打起精神,说道:“你明天别来了吧。”
这句话让冷尧怔住了,他像是被人从背后推了一下,半天没有反应过来,只是本能地问:“什么意思?”
靳平川说:“我觉得你现在不太适合继续当我的助理了,我会给你补偿金额,数额不会低于六位数,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冷尧的语气带上了一点急:“不是,为什么呀?”
靳平川沉默了一下,其实他本身就不是一个喜欢绕弯子的人,这次也没打试试绕弯子,于是,本可以把原因直接甩锅到白雪原的施压上,可他没有。
他只是平心静气地说:“因为我没有办法在明明知道你对我有其他意思的情况下,还把你留在我身边,当做没事人一样。”
白雪原刚刚走到门口,就听到了这句话。
他的脚步顿住,站在门框旁边,没有出声。
冷尧的声音带着不可置信的哑:“就这?老大,不至于吧,大家都是成年人,我……”
靳平川看着他:“当然,这不是最重要的原因。”
冷尧等着他说下去。
白雪原的手指已经搭在了门框上,他正准备推门进去,就在这个时候,靳平川的声音从门里面传出来:“我有我的爱人,理应和别的男人保持距离。”
靳平川对冷尧当然是抱歉的,人人都道他做事妥帖,可是在这个时刻,他允许自己做一个有私心的圣人。
白雪原的手从门框上滑落下来,那部一直攥在手里的手机从指间掉了下去,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闷的响。
靳平川的回声从四面围过来,他好半天都没有动,一阵阵耳鸣。
不知过了多久,冷尧推门出来。
他的脸色很差,没想到会看到白雪原,愣了一下,重重地哼了一声,头也不回地走了。
白雪原抬起头来,和门里面的靳平川对视了一下。
二人的视线就这样撞到一起。
靳平川努力压住自己的不适,只是声音如常:“我要开始工作了,如果你没事的话,就在旁边看,有事就去忙自己的。”
白雪原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
靳平川摇了摇头,走了出去,把门关上,从里面插上,这才敢放心地让病魔路过自己。
后来一整天,靳平川都在片场忙。
他站在监视器后面,蹲在轨道旁边给摄影师比划机位,弯腰跟蒲延讲一段台词的情绪递进,每一个动作都和平时一样。
但他的视线总会在休息的间隙无意识地扫一圈周围。
白雪原身影不在。
靳平川以为他已经走了,直到收工,他打着电话往外走,走到自己车边的时候,他愣了一下。
车头的石台上,坐着一个人。
白雪原如一只被遗忘在路边的猫一样缩在那里,抱膝坐着,下巴搁在膝盖上,抬头看着他,那眼里什么尖锐的东西都没有了,只剩一种无家可归不知道还能去哪里的茫然。
靳平川把电话挂了:“在这坐着干什么呢?”
白雪原没有说话,只是那样看着他。
靳平川看他脸色不好,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沉默好久,才问:“晚上想吃什么?”
白雪原还是不说话。
靳平川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说:“那我们去逛逛菜市场吧。”
二十分钟后,他们两个人出现在附近的一家菜市场里。
棚顶很高,日光灯管把整条通道照得亮堂堂的,鱼摊的水槽里正有泡泡咕咚咕咚冒,卖菜的阿姨用塑料筐装着的韭菜翠绿欲滴。
靳平川走到一个卖海肠的摊位前面,弯着腰用指尖拨了拨,问“多少钱一斤”,然后和摊主你来我往地砍了几回合价,最后以他满意的价格称了半斤,又在同摊位买了处理好的鲅鱼。
他又走到旁边的菜摊,拣了一把豆橛,又挑了几只青椒。
白雪原跟在他身后,始终隔着一小步的距离,没有上前,也没有走远,像是他多年前那样只是跟着他就好。
把菜买完回去的时候,已经又过去了二十分钟。
而菜市场门口停车场的斜后方有一家理发店,门口正放着歌。歌声漫出来,混在菜市场的热闹里:“如果当时吻你,当时抱你,也许结局难讲……”
白雪原的脚步在那个瞬间微微顿了一下,而靳平川亦停下脚步,深深看了他一眼。
有些话,不必多言。
就像有些遗憾,一句歌词或许就已表达彻底。
“如果当时吻你,当时抱你,也许结局难讲……”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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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反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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