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高三之后，白雪原有一阵十分迷茫。

这个感受随着高考时间推移，一点一点地漫上来，就如涨潮时的海水，不声不响地把你包围，当你突然回神时，才发现周围已经无路可退。

他迷茫在于，他突然发现，自己是一个没有梦想的人。

他不知道以后想做什么，不知道喜欢什么、擅长什么，也不知道该选择什么专业。

当周围的同学一个个都有了方向，只有他摇摆不定的时候，他心里那种对于前途未卜的恐惧便更加具体。

人只有有了目标，才至于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才能把劲儿往一处使，勇往直前地冲。所以，开学之后很长一段时间，白雪原都不在状态。

期中考试，白雪原发挥很差，在班里名次掉出了前十。

那天晚上，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捏着一罐凉透了的可乐，罐壁上全是水珠，滴在裤子上，洇开大片深色的印子，他却恍若未觉，低着头在那发呆。

靳平川回家后，发现了他的异常。

二人很久没面对面聊些什么，这晚却说了很多很多。

最开始基本是白雪原在单方面倾诉，靳平川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没有急着安慰，也没有说那些“慢慢来”之类的客套话。

他只是很平静地说：“这很正常，有些人一辈子也找不到自己的理想，有些人可能十岁就知道自己要做什么，还有人在三十岁加班到深夜十点的晚上，抬头看到隔壁写字楼反射的灯光，猛然意识到自己喜欢什么，这都很正常。”

白雪原问：“那我不会三十岁才有方向吧。”

靳平川顿了顿，看着白雪原的眼睛，继续说：“雪原，我这么跟你说。首先，你要相信，三十岁也是一个很好的年纪，还是很年轻，还是有无限可能，人不能用年龄把自己框死了。但是我也知道‘三十岁还有无限可能’这种话，对于现在还不满十八岁的你来说，是很假大空的鸡汤，你还不到二十岁，干嘛关心三十岁会怎样啊，这对你的高考没有帮助，对解决你现阶段的迷茫也没有帮助，所以，我想告诉你，不要管以后，车灯都只能照亮五十米，我们就先顾好当下。”

白雪原很认真听着，没有插话，眼底的迷雾在慢慢地消散。

靳平川知道他听进去了，缓缓又道：“既然你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那就不要刻意寻找，反正高考是确定的，那不如先以考进清北为目标而努力。考进高等学府，起点高了，以后的选择就会更多。到时候你见到的世界更大了，说不定那个让你眼睛一亮的东西，自己就出现了。”

白雪原听完，第一次深刻体会到什么叫——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从那以后，白雪原就开启了疯狂学习模式。

以前爱玩游戏，现在也不玩了，每天固定早晨五点半起床，晚上十二点左右睡觉，课间刷题，吃饭的时候都在脑子里过公式，整个人像一台被拧紧了发条的机器。

他的努力也是有回报的，本来他的成绩游离在全市五六百名的位置，报985没问题，但够不上他心里的那个目标。

高三第一学期的期末考试，他第一次考进了全市前三百名，这算是一只脚踏进了C9联盟高校的门槛，只是离他心中的那个目标还很遥远。

人就是越进步越有动力。

尝到了甜头之后，他像打了鸡血一样，恨不得一天有四十八个小时，新学期开始之后的一模，他考进了全市前一百名。

这个成绩让他整个人都振奋起来，他立誓，三模要考进全市前五十名，他把这个目标写在便利贴上，贴在书桌正前方的墙上，每天都看着它。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得失心太重的原因，有时候人越是想要一个东西，越是得不到。

二模的时候，他的成绩又掉了下来，掉到了一百名开外。这让白雪原十分受挫，仿佛一模的好成绩就只是个意外而已。

那些日子他心事重重，脸上几乎刻着“萎靡不振”四个大字。

靳平川察觉到他这种状态之后，又像是中考那时候一样，事无巨细地管理白雪原的起居，把白雪原的时间表重新排了一遍，几点起床、几点睡觉、每科分配多少时间，写得清清楚楚，打印出来贴到他书桌前。

当然学业上，靳平川也抓得更紧了。

从前他只是隔三差五问一问白雪原学习情况，二模之后，他每天都要过问他学习上的事，哪怕出差在外，每天晚上也会抽出一小时和他视频，给他讲题。

要是靳平川在家，白雪原晚上学完习之后，就会把不会做的题目放在餐桌上。第二天早晨醒来，他走到餐桌前，就会看到习题旁边那些密密麻麻的解题思路，遇到重点题目，靳平川还会专门录个视频，把整道题的讲解过程录下来，存在平板上，方便白雪原回学校之后看。

二模到三模有二十天左右的时间，这对白雪原来说是极大的心理挑战。

这种感觉就像是一个减肥的人，明明每天都在挨饿，可上秤之后，体重居然一点也没变。

意志力的折磨，就是这样的。

是细细碎碎的、绵长的、像蚂蚁啃骨头一样的消磨。

他那时候总是面无表情，情绪淡淡的。

为了让自己保持一个好的状态，他发现他不可以太高兴，太高兴了就会松懈，当然也不能太低落，太低落了会崩溃，二者都是影响学习效率的事情。

只有让心情保持在一个平稳的中间状态，才能保证学习的强度和进度，一天一天地撑下去。

距离三模还有一周的时候，靳平川出差时不小心摔了一跤，手掌撑地的时候扭了一下，肿了，没法握相机。

他心里也惦念白雪原高考的事情，干脆给自己放了个假，回家修养一阵。

这大概是白雪原高考之前最觉得踏实的日子。

那段时间的饭桌上，总会多出一道补脑的核桃仁炒菠菜。

每晚睡前半小时，靳平川总会准时坐到他旁边，他只要偏过头，就能看到靳平川垂下来的睫毛，和他在演草纸上写写画画的手指。

有时候遇到刁钻的难题，他总绕不过来，心里烦得要命，恨不得把卷子揉成一团扔出去。

可靳平川从不会皱一下眉，从没有说过一句“你怎么还不会”，只是一遍一遍地讲解，换一种方式讲，换两种方式讲，画图讲，举例子讲……直到白雪原听懂了，他才会停下来。

靳平川的情绪真的很稳定，这是他最让白雪原着迷的地方之一。

每当他的烦躁被靳平川稳稳地接住时，他总会心生一念，想说：要不就考差点吧，这样复读一年，就能和他再住一起一年，被他再照顾一年。

可每次这个念头刚冒出头，想到靳平川对自己这么尽心尽力，他又不想辜负他了。

日子就在这样日复一日的做题讲题中，复制粘贴般地度过了。

三模在高考前半个月考完。

当天回教室收拾完之后，时间尚早，晚上不用上晚自习，这是高三以来少有的，天还亮就能放学回家的日子。白雪原和班上几个同学约着去吃海鲜大排档。

他们一行人骑着电动车穿街而过。

就在走到一半的时候，他在路边看到一辆黑色特斯拉，正往某家俄罗斯餐厅驶去。

自从靳平川买了特斯拉之后，白雪原在路上遇到黑色特斯拉总会下意识多看一眼。

这次也不例外。

可这还是头一次，居然真的看到了靳平川的车牌。

白雪原眼睛一亮，伸手去掏手机，打算拍张照片发过去调侃一下靳平川：怎么，手好了，能开车啦？

他把手机举起来，正准备按下快门，手指却僵硬地顿住了。

车门开了，可下车的不止是靳平川。

副驾驶上还下来了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棕色的连衣短裙，后腰镂空，勾勒出纤细的腰身。她的头发很长，丝丝缕缕垂到腰际，头很圆很小，脸也是白白小小的，偏头看向靳平川时，眼睛会笑成漂亮的月牙。

白雪原认得她。

只是他不解，怎么会是她呢？

怎么会是，边新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