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强吻

后来的日子白雪原非常痛苦。

像是被人用一块湿透的棉布捂住了口鼻,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他不知道要怎么排解。

他很想把自己累到极限,比如沿着海边跑上十几公里,比如除了睡觉全部时间都用于学习。或者大醉一场,喝到不省人事。又或是不管不顾地发一次疯,撒一次野,把那些憋在心里的话全部喊出来,管它什么后果不后果。

但他知道,离高考就只有半个月了。

他不能这样做,不能毁了自己的前途。

所以“隐忍”本身就成为了比他本身的痛苦,还要痛苦的事情。

他不能够发泄,不能够表露,就像是一个在没有任何麻药的情况下,却一直在忍受生吞活剥的人。

在这种清醒又痛苦的情况下,他熬到了高考。

六月的天气本该有些凉意,但那几天偏偏热得像蒸笼,连海风都是黏糊糊的。

靳平川站好了最后一班岗,他把工作室的工作全部推掉了。

钱双丰打电话来问:“哥你认真的吗?这可是几十万。”

他只回了句:“有什么事等我弟考完再说。”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四天地时间里,他每天早晨五点半就起来,去菜市场买最新鲜的食材,变着法地给白雪原做饭。什么海蛎子包子,鲅鱼馅饺子,海鲜粥,鲍鱼炒年糕……

他简直是世界上最尽职的后勤部长,可他越是对白雪原好,白雪原心里就越痛苦。

最后一门考完之后,白雪原走出考场大门。

考点门口乌泱泱的全是人,六月的阳光白晃晃地砸下来,他眯了一下眼睛,一眼就看到站在老地方的靳平川。

因为太热,靳平川一直在用手扇风,还时不时拎起衣服荡一荡。

看着这一幕,不知道为什么,白雪原瞬间就崩溃了。

他从人群的缝隙里穿过去,一步一步地朝着和靳平川相反的方向离开,甚至连声招呼都没打。

他了好远,才走出拥挤的路断,随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司机问他去哪儿,他想了半天,说了一个大排档的名字。

那家店在一条不太好找的巷子里,露天的桌子摆了一整排,塑料凳子摞在墙角,红底黄字的招牌被油烟熏得发黑。

他以前和杨瑞、傅润冬来过几次,这里味道不错,啤酒也便宜。

他随便找了一张角落的桌子坐下,要了一碟辣炒蛤蜊、一盘烤肉筋、一份戳子肉,一份拍黄瓜,以及四瓶青啤。

白雪原把手机关机,才打开第一瓶酒。

他对着瓶口咕咚咕咚喝了半瓶,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灌下去,激得他胃里一阵痉挛,他放下瓶子,抹了一下嘴,眼底满是沉郁。

一瓶,两瓶,三瓶。

他不知道自己是第几瓶开始晕的,世界变得晃晃悠悠,路灯的光在他眼前拉成一条一条的线,蛤蜊的壳在桌上堆成了一座小山,菜都见了底,他还在喝。

他隐隐约约听到有人在说话,声音很大,夹杂着脏话。他抬起头,眯着眼睛看过去,看到几张似曾相识的脸。

是之前要债的那帮无赖。

那几个化成灰白雪原都不会忘记的混子,之前经常骚扰他,在他小区和学校闹过事,被靳平川报警弄进去关了几天,也被靳平川使手段教训过。

白雪原意识不是很清醒,只是凭着本能往后缩了一下,想把自己藏起来。

可已经晚了。

那帮人显然认出了白雪原。

为首的那个光头,穿着件花衬衫,扣子只系了下面两颗,露出胸口一撮黑毛。他端着啤酒杯晃过来,往白雪原对面一坐,咧着一嘴黄牙笑着说:“哎呦,这不是咱弟弟吗?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喝闷酒啊?”

旁边一个小弟跟着起哄:“小弟,你那哥呢,今天怎么不在?”

白雪原没有理他们。

他低着头,继续喝自己的酒,手指有些发抖。

光头见他不说话,觉得没面子,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把蛤蜊壳都震得跳了起来。他凑近了,酒气喷在白雪原脸上:“跟你说话呢,聋了?上次你报警的事还没跟你算账,后来欠的债也不了了之,真当哥几个冤大头?哼,今天落单了是吧?”

他说着伸出手,想去抓白雪原的衣领。

白雪原偏头躲开了,站起身,凳子往后一倒,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他的脚有些发软,但还是站稳了,抬眼看了光头一眼。

光头操起桌上的啤酒瓶,往桌沿上一磕,碎玻璃哗啦掉了一地,剩下半截瓶子在他手里变成了一个锋利的武器:“你他妈还敢瞪我?信不信我今天让你躺着出去?”

这家店的老板就是光头的亲戚,此刻老板就站在收银台后面,双手抱胸,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完全没有要插手的意思。

有客人想出手阻止,却被这帮人瞪了回去。

白雪原被他们堵在了墙角,光头拿着碎啤酒瓶在他面前比划,其余三人围在他两侧,形成了一个半包围的圈。

白雪原的后背抵着冰凉的砖墙,酒精让他的反应变得迟钝,脑子里像灌了浆糊,他知道自己根本没有办法抵抗。他

甚至想,就这样吧,打就打吧,或许身上疼,心里就没那么疼了吧。

就在他感到绝望,眼看就要吃亏的时候——

“干什么呢!”

一个声音从巷口传来,年轻、清亮,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狠劲。

白雪原循声看过去,酒精让他的视线有些重影,但他还是认出了那个人。

傅润冬穿着一件黑色的短袖,下面是条灰色的工装裤,身后跟着乌泱泱一大帮男同学,个个都是十七八岁的年纪,有的穿着校服,有的穿着普通衣服,一看就是刚高考完来吃夜宵放松的。

傅润冬几步跨过来,一把拨开男人,站到了白雪原面前。

他比光头高了将近一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脸上没什么表情,他身后的兄弟们也跟着围了上来,十几个人把那几个无赖团团围住,场面瞬间逆转。

光头握着的碎酒瓶明显在发抖,嘴里还在逞强:“我…我跟这小子有点私人恩怨,不关你的事。”

“他是我同学。”傅润冬的语气很平淡,但莫名有狠劲儿,“你动他一下试试。”

光头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最后悻悻地把碎瓶子往地上一扔,骂骂咧咧地带着人走了。

傅润冬转过身,看着靠在墙上的白雪原。

白雪原的状态很不好,脸白得像纸,眼睛红红的,分不清是酒精的作用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歪着头看傅润冬,像是想说什么,嘴唇张了张,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然后就直直地往前栽了下去:“呕!”

傅润冬眼疾手快地接住了白雪原,白雪原的额头磕在他的肩膀上,整个人软得像一摊泥。

傅润冬皱着眉,闻到他身上浓重的酒气,低声骂了一句:“你有病吧,想吐往空地儿去啊,往我怀里栽是什么意思?”

白雪原摆摆手,已经不吐了,只是在大喘气。

傅润冬把他架了起来。

少年的身体比他想象的要轻,骨架撑着一层薄薄的肌肉。

身后的兄弟们面面相觑,有人小声问:“冬哥,这人谁啊?”

另一个眯着眼凑近了看,忽然拍了一下大腿:“他好眼熟啊!好像是那个白……白什么来着?”

“白雪原。”有人接上了话。

众人议论纷纷,傅润冬却没回答一个字。

他下颌绷得很紧,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情绪,他把白雪原的胳膊架在自己肩上,半拖半抱地往巷子外面走。

夏天的夜风吹过来,带着海水的咸味和烧烤摊的烟火气,巷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地响,像是在窃窃私语。

白雪原醉得太厉害了。

偏偏又不是一个喝醉了之后能老老实实的人,一直在手舞足蹈地唱歌、发酒疯,和平常一点都不一样。

他先是扯着嗓子唱了几句跑调的《从此以后》,唱到“松开手我心才会好过”的时候声音突然劈了,变成含混的呜咽,然后又突然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傅润冬肩上滑下去。

他一会儿把胳膊举过头顶像在指挥交通,一会儿又猛地跑到树下呕吐。

傅润冬怕他吐人家车里就没敢打车,也怕他从电动车上栽下来,也没敢骑电动车,就这样一直扶着他往前走,走了半天才在一个路口找到一个大爷开的黑三轮。

大爷叼着烟,眯着眼问“去哪儿”。傅润冬报了小区名字,谈好了十五块钱,连拖带拽地把白雪原弄上了车。

两个人就在三蹦子的轰隆声中,迎着夏夜晚风一路朝白雪原家的小区前进。

三轮车开起来的时候风很大,把白雪原的头发吹得全部竖起来,像个刺猬,路灯一盏一盏地从头顶掠过,就像给他加油助威似的,他更嗨了,先是试图站起来,被傅润冬一把拽下来,又想去够车斗外面的一根树枝,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傅润冬吓得赶紧搂住他的腰把他捞回来。

“我求你了,你别乱跳了,摔倒没人管你啊!”傅润冬一只手压着他的肩膀,另一只手箍着他的腰,那姿势有点像在摁一头不听话的猪。

白雪原停了下来,醉眼朦胧地看着他。

那双眼睛因为酒精变得水汪汪的,瞳孔涣散着,就这么看了一会儿,他用手在傅润冬脸上拍了拍,问:“你谁啊你?”

傅润冬把他的手拨开,皱着眉没说话。

白雪原又揉了揉眼睛,凑近了一点,鼻尖几乎要贴上傅润冬的下巴,看了好一会儿才说:“冬子啊?!你怎么在这儿啊?咱俩不是闹掰了吗?”

这话傅润冬听了之后心里也不好受。

他的眉头拧得更紧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别过脸去不看白雪原,只说了一句:“你行了,你赶紧坐下吧。”

白雪原却不肯,他抬起一根手指,指着傅润冬的鼻尖,振振有词:“你不是嫌我恶心吗?”

“我……”傅润冬拧了拧眉头,却说不出什么。

白雪原越说越上瘾了,酒精把他心里那扇关了很久的门给撞开了,从前憋在心里的话,此刻正在不管不顾地往外涌。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不管不顾:“我就问问你,我到底哪恶心了?我是害过你还是坑过你,我哪点对不起你?因为我喜欢的人不一样,你就这么嫌弃我!啊?”

最后那个“啊”字,像是什么东西从高处摔下来,特别响亮。

他说着说着又把手指头调转了个方向,指向自己,用力戳了戳自己的胸口:“你看看我,你看看我!我干净着呢,我一点都不脏!”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红了,但没有哭,眼眶干干的。

傅润冬气急败坏地低吼了一声:“哎呀,你别说了,消停点吧。”他的手压在白雪原的肩膀上,力气很大,想把他摁回去,也像是想用这种方式把他那些话摁回去。

白雪原打了个酒嗝,一股浓烈的啤酒味弥漫在两人之间。

他歪着头看傅润冬,眼神里带着一种醉酒者特有的蛮不讲理:“你凭什么让我闭嘴啊?”

傅润冬说:“你在这叨逼叨叨逼叨,烦死人了,你再说话,我把你丢这儿啊,我不送你了。”

说完又自言自语了一句:“老子就是同情心泛滥,早知道不该帮你。”

白雪原一听就火了,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猛地挣了一下,差点从车里翻出去。

他扯着嗓子喊:“你真不是个东西呀!傅润冬!你听听你说这些话,是人话吗!”

他又打了个酒嗝,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下,被傅润冬及时拽住。

“当初在厕所,我看你用那种眼神看我的时候,我就应该把你的眼珠子抠下来,当摔炮玩。”白雪原说到“摔炮”的时候还做了个摔碎的动作。

傅润冬听到这里,所有的感受都消失了,只剩哭笑不得。

他的表情在路灯的明灭中变幻着,一会儿像是要发火,一会儿又像是要笑出来,最后定格在无奈上,摇了摇头,说:“你行了,快到你家了,你闭嘴吧。”

白雪原大力地甩了甩头:“不!啊不!这个惩罚对你太轻了。我应该直接上去亲你,你不是嫌我脏吗?我就把你恶心死。”

他说着,真的伸手揪住了傅润冬的衣领,整张脸都凑了过来,嘴里还嘟囔着“恶心死你恶心死你”。

靳平川给白雪原做饭经常是海鲜,白雪原是青岛胃,但更是海鲜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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