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雪原在第二天才知道自己的成绩。
他考了700分整,这个分数是他发挥得最好的一次。
查分之后,白雪原忙了一段时间。
他一边要安慰傅润冬,一边要考虑自己未来的专业。
Q大和B大的招生办几乎前后脚找到了他,一会儿收到B大的短信邀请他参加线上宣讲会,一会儿收到Q大的邮件介绍各个院系的特色。
他坐在电脑前面,把那些资料翻来覆去地看,屏幕上的字密密麻麻地排列着,每个专业都像一扇关着的门,他却不知道推开哪一扇。
傅润冬跟在白雪原身边,目睹国内最顶尖的两家学府对白雪原的争夺,他看到白雪原这么优秀,心里忽然生出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紧迫感。
他意识到,他们之间的差距,像一条正在缓慢裂开的峡谷,越来越宽,越来越深。
他不想被远远地拉开。
在某个闷热的下午,他站在白雪原卧室的窗前,看到刚刚挂了一通招生电话的白雪原,忽然下定了决心:“我想好了,我复读。”
白雪原有些意外地抬起头来看他。
傅润冬的表情是认真的,是经过了反复权衡之后,终于落到实处的坚定。
白雪原点了一下头,说:“你决定了就好。”
一直踌躇不前的傅润冬都已经有了自己的方向,但白雪原这个时候还不知道选什么专业。
正好Q大招生办的老师给他打了第三次电话,向他介绍了“人工智能学堂班”。
“智班”这一年首次开始招收本科生,它由图灵奖得主姚期智院士领衔,是当时国内人工智能领域最高规格的本科培养项目之一,首批只招收30人。
不过,它并非一个可以直接填报的普通高考专业,而是一个需要进行校内二次选拔的精英班。
白雪原基本上各种条件都符合,被Q大录取之后,只需要参加校内考试就好了。
他还蛮想报这个专业的,但身边又没有大人可以商量。
最终还是给靳平川打了电话。
那天两个人聊了很久,靳平川挂了电话之后,又去请教了不少人,还专门去查了姚院士的学术背景和智班的课程设置,他做功课做到半夜,半夜两点多的时候,他给白雪原发了一条很长的短信,支持他报考。
靳平川永远都是白雪原最信任的人,他都这么说了,白雪原也就不再有任何顾虑和想法,毅然决然地报考了Q大,然后开始着手准备智班的考试。
考试的报名时间为六月三十日至七月二日,测试和认定在七月七日至九日进行。
于是原本才刚刚放松了没几天的白雪原,又开始马不停蹄地学习起来。
盛夏骄阳把整个世界烤得像一个巨大的蒸笼,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梧桐树叶被晒得卷了边。
酷暑难耐,家里的冷气总是顶到最足,白雪原和傅润冬两个人,都收了心,车也不学了,游戏也不打了,为了各自的目标并肩努力。
客厅的餐桌被他们当成了公共书桌,他们一人坐在桌子一边,面前一人一杯冰奶茶,白雪原面前是摊开的资料和笔记本电脑,傅润冬面前则是高考的复习题和错题本。
白雪原在那里学着那些他从未接触过的、深奥复杂的学科,傅润冬在旁边数学卷子一张接一张地做,草稿纸用完了一沓又换一沓。
两个人都没有太多交流,窗外的日光从东边移到西边,从白晃晃的亮色变成暖融融的橘色,又从橘色变成灰蓝的暮色,奶茶喝空了,杯子被推到桌角,他们又各自拿一瓶冰可乐。
这样的日子重复了好几天。
直到白雪原考试结束。
白雪原考完之后,傅润冬和他就不再同步了,便决定要离开他家。
他的父母给他报了一个复读班,封闭式管理的学校,这意味着接下来整整一年他都会消失,所以在临行之前,他和白雪原一拍即合,两个人白天的时候,拎了一些水果,买了鲜花,去墓地看了杨瑞。
从墓园回来之后,他们去附近的餐馆炒了几道菜,又点了些外卖,最后又从冰箱里拿了七八瓶啤酒出来。
这顿饭既不能算是庆祝,也不能算是道别,顶多就是为他们即将开始的新旅途,奉上一点点祝福。
这个夏天结束之后,他们的轨迹会朝着不同的方向延伸出去,谁也不知道下一次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会是什么时候。
于是,两个人都喝了不少。
边喝,边从小时候聊到现在。
从初中那会儿翻墙逃课,聊到高中分班之后的聚少离多,又从高中聊到了将来。
白雪原端着酒杯,想了一下,问:“如果大牙还在世的话,能考上什么样的大学呢?”
傅润冬嚼着一块水煮肉片,含混地接话:“肯定也很强。就算不和你一样考B大Q大,最起码也得是985、211。”
白雪原说:“是啊,其实他是我们三个人当中成绩最稳定,也最刻苦的一个。”
傅润冬就叹气,把酒杯在桌面上磕了一下,发出沉闷的一声:“所以我不能再颓废了,我最起码得考上个本科呀,总不能拉你们太远是不是?”他说完自己笑了一下。
白雪原也笑了,把杯子举起来跟他碰了一下,玻璃相撞发出一声清亮的脆响:“相信你一定能够考上本科。”
他说完这句话,仰头把杯底剩下的酒喝了,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激得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傅润冬放下杯子,看着他,叹了叹说:“讲真的,我还挺想大牙的。”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有时候我想一想大牙一家人,就觉得世事无常。”
杨瑞走后,他的爸爸妈妈又生了一个女儿。
而就在妹妹降生之后三个月,杨瑞的奶奶就与世长辞了。
人活着,生了,死了,病了……就这么回事呗。
白雪原想到这些,不由自主地想到了自己那个漂泊在外,杳无音信的妈。
他忽然之间变得感慨:“很多人都是到中年,才蓦然感慨人生的。但我们从生下来的那一刻,其实就已经在过那种值得感慨的日子里了,只不过身在其中的时候,我们没有发觉而已。”
这句话听得傅润冬蛮不是滋味的。
他看着白雪原,看着他微微垂着的眼睫,看着他因为酒精而泛着薄红的脸颊,看着他说那些话时不知道是麻木还是叹息的神情。
傅润冬的目光中渐渐地染上了一丝依恋与仰慕交缠的东西。
他感觉,白雪原说那些话的时候,像是被一层微微发光的东西笼罩着,而白雪原发光,连带着他也开始变得明亮了。
不知何时,白雪原再也不是从前那个心思单纯的少年了,他从一个剔透的人,进化成了一个通透的人。
这二者一字之差,里面却包含了太多不为人知的蜕变。
傅润冬就是在这一刻感到,他好像喜欢上白雪原了。
他看着白雪原红扑扑的脸蛋,莫名就觉得非常心软。
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紧紧抱住了白雪原。
这一下非常突然,白雪原手里的筷子都没来得及放下,但他没有多想,以为只是兄弟之间的真情流露。
可是傅润冬接下来说出来的话让白雪原非常震惊。
他的下巴搁在白雪原的肩膀上,嘴唇贴着他的耳朵,声音低低的:“要不你和我试试吧?既然你喜欢男人的话,他可以,那为什么我不行?”
白雪原僵住了。
这句话每个字他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他却听不懂了。
他所有的感官都变得遥远而不真实,他花了好久来消化这句话的含义,然后他本能地伸出手,用力把傅润冬推开了。
他的力气很大,傅润冬被他推得往后仰了一下。
这一下,就像在火上浇了油,让傅润冬再也顾不上什么了!
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压抑已久的念头正在将他焚烧吞噬,他扑上去,上前抱住白雪原。
白雪原挣扎着,傅润冬不容拒绝的手腕将他拽倒,拼尽了全力把他往下压。
两个人一起倒在了地毯上,傅润冬压在白雪原身上,一只手臂撑在白雪原肩膀旁,一边急不可耐地俯下身就要去亲他。
白雪原拼了命地闪躲:“大哥,你喝醉了吧!你别吓人啊!”
“我没醉!”傅润冬含糊不清地说。
“你真醉了!你快起来,再不起来我生气了!”白雪原头往左边偏,傅润冬就追到左边,头往右边偏,傅润冬又追到右边。
白雪原的手掌撑在傅润冬的胸口,用尽力气往外推,两条腿也在拼命地蹬着地面想要往后退,他的后脑勺撞上了桌腿,桌上的啤酒瓶被他的肩膀带倒了,瓶子滚到桌沿,里面剩下的酒泼洒出来。
靳平川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
靳平川一直到今晚八点钟才落地。
这时距离他离开家已经将近一个月了,他晒黑了一点,瘦了许多,但掩不住归心似箭,充满了精气神。
他首先还是回到家里看了看老人和靳广弘。
推开门的时候姥姥和姥爷正坐在沙发上剥毛豆,手边的搪瓷盆里已经堆了半盆青绿色的豆粒,看到他回来了眼睛一亮。
姥爷最近心情特别好,因为姥姥最近越来越清醒了。
靳平川看到家人都好,白雪原的学业也有了着落,自己心里也放心了,心情前所未有的愉悦。
他在家里坐了一会儿,吃了点饭,聊了聊这一个月的工作见闻,然后就起身出了门。
明明回家的路上天色还好,可这会儿却刮起了狂风,像是憋着一场雨,头顶上方的云层里一直在滚雷,隔一会儿就闷闷地响一声,路边的树冠在风里疯狂晃着。
靳平川的心情丝毫没受即将到来的恶劣天气影响,他哼着歌,走进了白雪原的家,推开门的那一瞬间,脸上还带着即将见面的想念,眼睛里盛满了期待和欣喜。
可他的目光落在客厅地毯上的那一幕时,所有的表情都在那一瞬间凝固,很快又一寸一寸地碎裂。
他的太阳穴突突地狂跳,眼前有一瞬间发黑,他的脖子和额头上青筋暴起,血气不断翻涌,他冲上前去,一把抓起桌上那瓶还剩了半瓶的啤酒,高高地举起来,朝着傅润冬的头顶就要砸下去。
白雪原眼角的余光看到了那个动作,他的瞳孔猛地缩紧了,身体的反应比大脑更快——他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猛地从地上撑起来,一只手推开了靳平川的手腕,那个酒瓶子偏移了方向,砸在了白雪原身后的沙发上,发出一声闷响。
这一下,让靳平川惊住了——
他在帮他啊!
他怎么可以反过来帮助一个伤害他的人?
白雪原喘着粗气,声音因为刚才的挣扎而变得沙哑而急促。
他转过身,拼命地踹着地上傅润冬:“你走啊!你走!”
傅润冬也像是突然之间回过神一样,猛地清醒了过来。
他看着白雪原那张苍白的,写满了慌乱和惊惧的脸,又看了看地上的酒瓶,在这一瞬间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他撑着地,狼狈地站了起来,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也许是“对不起”,也许是“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但那些话哽在喉咙里,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
白雪原拼命地推着他,手指攥着他的上臂,指甲隔着嵌进去皮肉里,留下几道血印子,他的声音在发抖,不知道是愤怒还是害怕:“你不想死在这,就给我滚!”
傅润冬看了眼浑身冒黑气的靳平川,激灵了一下,意识到了什么。
他的身子被白雪原推得一步步往后退,他踉踉跄跄地转过身,像逃命一样,非常狼狈地跑了出去,他没有走电梯,而是慌不择路地跑下了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越来越远,最后被外面轰鸣的雷声吞没。
外面天雷滚滚,闪电一个接一个地劈下来,每一道白光都把房间照得惨白,像是有人在反复地摁着开关,把整个世界置于明灭不定的光影之中。
靳平川脸色铁青地站在那,自从白雪原把那个酒瓶挡下来之后,他就再没动过。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白雪原,里面像是有两团从地狱里冒出来的黑气在翻滚,满眼都是戾气,又像是火焰在燃烧。
这段时间他们两个人天天都在通电话,聊着高考有关的事情,聊智班的考试,聊Q大的校园。
在靳平川心里,白雪原又成了他之前那个弟弟,他满心期待地和他见面,已经想好了要带他去买电脑和新手机。
他完全没有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这一幕对他来说,是备受冲击的。
他这次没有失控地说出一些伤人的话。
他只是一动不动地站着,盯着白雪原,目光阴冷,每一寸都是寒意。
他只是问:“你喜欢他吗?”
白雪原又懊恼又尴尬又羞愤。
他看着靳平川那双冻住了的眼睛,心里所有的委屈和混乱都翻涌上来,堵在胸口,堵得他连好好呼吸一下都是奢侈,他几乎是带着哭腔说:“我喜欢谁你不知道吗?”
靳平川没有一丝波澜,又问:“他碰你了吗?”
白雪原说:“没碰到。”他别开了脸,显然是不太想继续这个话题。
一道惊雷劈过来,惨白的光照亮了他们的脸。
白雪原的脸是苍白而无措的,靳平川的脸则是复杂而隐忍的。
靳平川咬着牙,那口气在他的胸腔里来回撞着,撞得他胸口发疼。
他点了点头:“白雪原,多的话我也不说了,你最好不要让我看到你作践你自己。”
他用了“作践”这两个字。
这是多么刺耳。
白雪原简直要痛死了。
他感觉自己濒临疯狂的边缘。
所有的理智、克制、隐忍和退让,都被那两个字踩碎了。
他笑了笑,他的嘴角是往上弯的,但眼睛里的东西往下坠着,两个朝着不同方向拽的力,把整张脸都拉扯得变了形。
他的神情特别的凄凉,却也凄美至极,他一直在笑,笑得肩膀都在发抖,笑得眼泪都要飙出来。
轰隆一声,外面响起了哗哗的声音,大雨终于落下。
那道声音也像是最后一道鼓声,给了白雪原一个激愤的理由。
他所有的血液都在那一瞬间涌上了头顶,他像一支离弦的箭一样冲上前去,一把勾住了靳平川的脖子,带着破坏力,狠狠地吻了上去。
这个吻是仓促的、毫无技巧可言,却也是疯狂的、带着恨意的。
他的嘴唇重重地撞在靳平川的嘴唇上,牙齿磕到了对方的牙齿,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响。但他不管,他闭着眼睛,伸出了舌头,往靳平川的口腔深处纠缠,混杂着绝望的兴奋让他的睫毛剧烈地颤着,像是要把所有积攒了这么多年,快要把他撑破了的东西,全部通过这一个动作传递给对方。
靳平川那双总是从容沉静的眼睛里,第一次如此慌乱和错愕。他下意识地伸出手,用力地想把白雪原推开,但白雪原就像一株被风吹歪了又拼命直起来的树,越是想推开他,他就越往前凑。
白雪原的胳膊在靳平川的脖子上缠得越来越紧,嘴唇贴得更用力了,唇舌津液交换时发出了啧啧的水声,他的牙齿刮擦着靳平川的唇瓣,像是要把他啃得皮开肉绽。
他带着快要碎掉了的决绝,像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
我长大了。
到最后,靳平川也不再抗拒了。
他像是忽然放弃了什么,又像是终于决定要去抓住什么。
他的目光一定,眼底闪过一丝狠厉,下一秒,他反客为主,一只手掐住了白雪原的下巴,拇指抵在他的下颌角上,另一只手扣住了他的后脑勺,十指插进他柔软的头发里,把他整个人往后推。
白雪原的后背撞上了餐桌的边缘,他踉跄了一下,但靳平川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直挺挺亲了上去。
他的吻和白雪原的完全不一样,靳平川的吻是更加暴烈的,无比汹涌而强势。
他明显带着惩罚意味,嘴唇压下来,先是用力地碾过白雪原的唇瓣,舌尖毫不留情地撬开了他的牙齿,长驱直入,没有丝毫犹豫和试探,粗暴地用吻体罚。
白雪原被吻得几乎喘不过气,胸腔里的空气被一点一点地抽走了,他的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靳平川的衣领。
不知道过了多久,靳平川终于把白雪原松开,喘着粗气,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鼻尖。他的目光狰狞着,嘴角扯了一下,露出一个轻蔑的冷笑:“不活了是吧?想发疯是吧?好,我陪你,我他妈奉陪到底!”
说完他又吻了上去。
这一次比刚才更狠,他掐着白雪原的脖子,把他往后压,餐桌的边沿抵住了白雪原的后腰,让他无处可退。
靳平川的吻密不透风,不给白雪原任何呼吸间隙,舌尖扫过他的上颚,那一瞬间他整个人像是过了电一样,从后脑勺到尾椎骨一阵发麻,膝盖发软几乎要站不住。
靳平川的声音没有一丝怜惜:“这就受不住了?还以为你多大能耐。”
白雪原下意识抓住了靳平川手臂上暴起的青筋,靳平川微微撤离警告:“老实点,别再激我。”
下一秒,他失控地将手指收紧,指节挤压了白雪原最后一缕呼吸。
白雪原的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眼角滑了下来,又迅速被靳平川吞入腹中,他破碎地喊道:“哥……”
试图唤回眼前这个男人的理智。
结果显而易见,适得其反。
靳平川的动作顿了一下,眼神顷刻化为狂风骤雨,手指向下,伸进了白雪原的衣摆。
窗外的雷声还在轰隆隆地滚着,大雨倾盆而下,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冲洗一遍。
餐桌上的空酒瓶被他们的动作带得来回摇晃,其中一瓶滚到了桌沿,悬在那里晃了两下,终于还是掉了下来。
预收文《凌晨一点》,简介:他们在下午一点钟相见不识,凌晨一点疯狂接吻。
非常强取豪夺的,嗯,带点我喜欢的救赎元素,嗯,很带感的,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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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啃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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