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求爱

就在最后一秒,靳平川停了下来。

他的指尖还贴着少年滚烫的脊背,能感觉到皮肤下那颗心脏正在疯狂地跳动,他的身体就像是石化了一样,僵硬在那儿。

白雪原还沉浸在冰川与岩浆碰撞的边缘,眼神是涣散的,嘴唇上面还残留着刚才那个吻的余温,殷红而湿润,他的意识像融化了,变成了一团浆糊。他努力抬起眼睛看着靳平川,眼底明明还有茫然。

靳平川的呼吸喷薄着,每一下都带着压抑许久的燥热。

他喉结上下滚了两圈,转过身去,面朝着窗户,看着窗外滚滚落下的雷和雨。

靳平川不看白雪原,白雪原却始终都望着他。

刚开始时,白雪原什么都不敢说,直到觉得这沉默让他备感煎熬,他才慢慢地动了动脚尖,走到靳平川的身后,伸出手从背后环住了他的腰。

白雪原的脸贴在靳平川的后背上,感觉到那人紧绷的肌肉和隔着衣料传来的滚烫体温,他的手臂收得很紧,怕一松开这个人就会消失。

靳平川却像是被吓到了一样,浑身一激灵,背脊猛地挺直了,立刻握住了白雪原的手腕,想把他的手扯开。

他的力气很大,大到白雪原的手腕被他攥出了一圈红印,但是白雪原孤注一掷的勇气明显更胜一筹,靳平川越想拉开他,他就越是抱得更紧。

他的整张脸都埋进靳平川的身体里,声音闷闷的,带着哀求的颤音:“哥哥,你不想要我了吗?你现在反悔了是吗?”

他叫的不是哥,而是哥哥。

靳平川闭上了眼睛,睫毛微微颤着,下颌线绷得很紧,如果痛苦是有形状的,或许白雪原能看到,此时此刻,他因为他,真切地感受到痛了。

白雪原可怜兮兮地问:“你不是最疼我的吗?你不是从来都不愿意看到我受伤的吗?你不可以这样对我的……哥哥。”

靳平川的目光深处的情绪像大雨欲来时的天空。

如果他能看见自己的眼睛,就会发现他的眼底有那么多复杂的内容,可唯独没有后悔。

白雪原越抱越紧,他的声音贴在靳平川的后背上:“这是我的初吻,我以前从来没有和别人亲过。”

“……”靳平川的背更僵了几分。

白雪原感觉到了,于是在说完这句话后顿了一下,想了一想,才又开口,问:“哥哥,你和别人亲过吗?”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绝望,可又在绝望中生出那么多让人心碎的希望。

边说,他的手边往下移,先是摸着靳平川的腰带扣,他的手指继续往下,又触碰到了靳平川裤子上的拉链边缘:“我的初吻都给你了,你不对我负责吗?”

直到这一句,靳平川的心如坍塌的城墙,尘埃纷飞的废墟将他的**与理智一同掩埋。

他使出全部的力气,握住了白雪原的手腕,用力地把它从自己的腰上掰开,一根手指,两根手指,他一下下地把他从身上剥离。

白雪原的固执却比想象中更甚,让靳平川不可撼动。

僵持之下,连痛苦的力气都已经消耗殆尽,靳平川不再怜惜,手肘和肩膀一同发力,挣开了那个怀抱。

他的动作很大,大到白雪原往后踉跄了两步,后背嘭地撞上餐桌。

靳平川转过身来,但眼睛并不看他,只丢下一句:“刚才的事你忘了吧。”

白雪原被这个推开的动作伤到了心,他的眼睛红红的,嘴唇也是,这些都是刚才那个吻给他留下的印记。

他感受着嘴唇上肿胀的跳动感,反问:“为什么要忘记?怎么可能会忘记?”

靳平川不语,他看着旁边歪倒的酒瓶,和地上褐色的酒渍,看着地板上他的影子……目光在这些东西上快速地掠过,像是在寻找一个可以落脚的支点,却哪里都找不到。

白雪原望着他的侧脸,声音里的颤抖更明显了:“难道刚才只是一个惩罚吗?”

是的话,那究竟是在惩罚谁呢,靳平川在心里说。

他作势要离开,脚已经迈出去了一步。

白雪原不管不顾了,突然伸出手扯住他的手臂,不让他走。

他的手指攥在靳平川的小臂上,感觉自己的心都快碎了,他已到濒临疯狂的边缘,他继续追问:“你告诉我,那是惩罚吗……嗯?如果是的话,我也可以接受啊。”

他的声音越来越不对劲,高了一个调,又低了一个调,听着很是诡异。

说着说着,他又忽然笑了,但眼底没有任何笑意,只有一圈一圈荡开的绝望和自嘲:“你再惩罚我一次好不好?我甘愿的,真的,真的……”

“够了。”靳平川猛抬头,看向白雪原,实在不愿他这样低声下气。

白雪原哪里肯停?

他的眼里满是癫狂,他笑着,迫切地抓住靳平川的手,偏执又卑微地乞求道:“我以后经常把傅润冬带到家里好不好?不行的话,我带其他男人来,如果只有这样能和你亲近,那我可以。”

靳平川的表情凝固住了,他的瞳孔在微微放大着,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景象正在他的眼眸深处里展开,而这让他感到震撼又茫然。

他的表情落在白雪原眼里,被理所当然地想成了失望,毕竟他带着自毁的决绝,是那么的不知廉耻。

可靳平川没有任何看不起,他只是单纯的被震撼到了——

他不敢相信,居然会有一个人爱他如此之深,如此之狂?

他深深疑惑,真的有这么喜欢吗?可以喜欢到这种地步吗?值得吗?

他给不了自己答案。

他甚至在想,如果他真的接受了白雪原,是否也能像他一样去爱?

如果做不到同样炽热的回报,那无论接受还是不接受,都是辜负了这个人的真心吧。

就在他进退维谷的时候,他的手机响了。

不知道为什么,靳平川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心里莫名不安,顿了一下,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姥爷的名字。

他接起来,那头大雨如注,姥爷喘着粗气,语速快得像连珠炮:“平川啊!不得了了!你姥姥跑出去了,刚才就一直念叨给你送伞,我一个没看住就跑了,哎呀你说说这个人啊,下着大雨,她添什么乱呢!我在楼下没找到她,我急死了呀,你赶紧去找她!”

这句话让靳平川的瞳孔骤然放大,所有的混乱和旖旎都在那一瞬间被冲刷得干干净净,他什么都顾不上了,二话不说就要冲出门去。

白雪原也听到了姥爷的话,他脸色一白,赶紧跟随着靳平川往外冲。

靳平川边急忙往外跑边回头看了他一眼,声音急促而断然:“外面下雨,你在家待着,不用过去。”

白雪原急忙说:“这都什么时候了?!不要说这些了,一起找吧!”

他的声音干脆利落,没有任何犹豫。

靳平川顾不上许多,不再坚持,大步地跑了出去。

外面不打雷了,雨也没有刚才那么猛烈了,但风刮得也很厉害,行道树的枝叶被吹得疯狂摇晃,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大力地拉扯着它们。

他们在小区的微信群里发了寻人启事,又去找给保安亭打招呼,调了小区的监控录像。画面里,姥姥下楼之后在原地转了几圈,像是迷路了,随后就打着伞,一个人走出了小区大门,监控里她的背影在雨幕里显得那么弱小单薄,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他们赶紧报了警,之后兵分两路,靳平川开车沿着姥姥可能去的方向一路搜寻,白雪原则去以前的老房子找。

姥爷在家特别着急,也想出去找,但被靳平川在电话里制止了,姥爷急得根本坐不住,又怕给靳平川添麻烦,不敢打电话问,只能在那里干等着。靳广弘也着急得不行,躺在床上,闭紧双眼,嘴里喃喃地念:“老天保佑,老天保佑,别有事别有事……”

就这样找了整整一夜,期间雨停了一会儿,但过了没多久,云层又重新聚拢了,雨又下了起来。

天蒙蒙亮的时候,天彻底放晴,警察打来电话,说姥姥被找到了。

靳平川坐在车里,靠着车椅,一夜没合眼,眼下全是青黑,满脸的疲惫因为这句话一扫而光,长长舒了口气。

可警察忽然话锋一转:“你们可能要有个心理准备。”

靳平川一愣。

警察紧接着报了个医院的名字。

靳平川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垮了下去,灵魂在一瞬间从他的身体里被抽走了,只留一个空壳。

他和白雪原一前一后赶到医院。

根据警察的调查,姥姥是在路上走着走着,被风吹倒的树干挡了一下,想往后退,一脚没踩稳,往后跨的时候被绊住了脚,整个人都摔了出去,躺在那两个多小时才被好心人发现送医。

医生从急救室走出来,摘下口罩,表情是见惯了之后带着无奈的平静:“老人家身体各项机能都不太好,偏偏还摔到了头部,颅内出血的面积比较大,目前她的情况……不是很乐观。要不你们和她说说话吧,看看能不能把她拉回来。”

医生说完这句话,目光在他们两个的脸上各停了一下,然后侧身让开了门口的路。

这意味着什么,靳平川和白雪原再清楚不过。

靳平川迫切地挡住了医生的路,绝望地问:“不能再试试吗,再救救她,只要有一点希望我们都不会放弃!”

医生摇了摇头,把目光偏移开,走了出去。

靳平川还想追上去说些什么,白雪原拉了拉他的手腕,说道:“先去看看姥姥吧。”

靳平川哑然,和他深深对视,挣扎了几秒后,他垂下了头颅,就这样走进了急救室。

一张窄窄的病床摆在房间中央,旁边围着一圈监护仪器,心电监护仪上绿色的波形在一跳一跳地起伏着,“嘀、嘀、嘀”声,莫名让人感到紧张。

血氧饱和度的数字在屏幕上跳动着,一会儿是八十几,一会儿掉到七十多,护士在旁边观察,随时准备着什么。

看到姥姥的那一瞬间,靳平川和白雪原两个人同时揪紧了心。

姥姥躺在病床上,灰白的头发散在白色的枕头上,脸色灰白灰白的,嘴唇没有一点血色,微微张着,呼吸又浅又弱,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出来。

白雪原下意识地看了靳平川一眼。

他知道,尽管他现在已经伤心害怕到极点了,可他的感受却远远比不上靳平川的万分之一。

靳平川站在那里,身体绷得像一根快要断掉的弦,下颌咬得死死的,太阳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暴起,他没有哭,但他眼底布满了红血丝。

白雪原仅仅是看了这一眼,就心疼的不行,好担心靳平川会撑不住。

靳平川压住了心里翻涌的波涛,才走上前,在姥姥的病床前缓缓跪了下来。

膝盖落在硬邦邦的地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但他像是感觉不到疼,所有的感官都被床上瘦小的老人占据了。

他伸出双手,轻轻地握住了姥姥那只没有输液的手。他的眼神是恐惧而心疼的,但他说出口的话,却是感性又克制的。

他说:“姥姥,你不要吓我啊。现在日子越过越好了,你怎么反而出事了呢?我还没带你旅过游呢,你还没看到雪原上大学呢,你前几天不是还说想看他穿Q大的校服吗?”

他顿了顿,喉结剧烈地上下滚了一下:“我妈已经没了,我不能再失去你了,能不能为我再坚持一下?”

他说着把姥姥的手轻轻举起来,贴在自己的额头上,声音闷闷的:“你做的鲅鱼水饺最好吃了,我还没吃够呢,我想吃一辈子啊,姥姥。”

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但他还在说话,一句接一句的,不敢停下来,怕一停下来就再也没有机会说了:“记得小时候上学,你每天早上都要给我煮粥,我说不用,我妈也说晚上煮就好了,可你非要早晨现煮。还有你偷偷塞给我的钱……说到这,我想起前两年家里刚出事儿的时候,你糊涂了大半个月一次也没认出我是谁,可我决定休学那天,你突然叫住我,把传家的玉观音塞给我,你说你心疼我,让我卖点钱交学费……我都记得。”

他说到这的时候,声音突然就卡住了,几度哽咽。

病床上的姥姥一直没有反应,呼吸机发出轻微的“嘶——呼——嘶——呼”的声音,氧气面罩里蒙着一层薄薄的白雾。

靳平川声音越来越哑:“姥姥,我求求你,你回来好不好?你睁开眼睛看我一眼好不好?我都还没好好孝敬你呢……”

就在这一瞬间,他握着的那只手,指尖微弱地蜷了一下,靳平川猛地抬起头来。

姥姥的眼皮居然也开始在动!

先是露出了一线眼白,然后是一点点的瞳孔,然后是整个眼睛都睁开了。

靳平川和白雪原看到姥姥有反应了,都特别的激动,两个人的身体同时往前探,靳平川的手攥得更紧了,声音因为紧张而变得破音:“医生!医生!”

医生快步走了进来,俯身看了看姥姥的生命体征数据,又检查了她的瞳孔反应。他抬起头来的时候,表情比刚才更凝重了,但他没有说什么过分的话,只是轻轻地摇了一下头,用很轻很轻的语气提醒他们:“听听老人家说什么吧。”

靳平川在听到这句话之后,像被人突然敲醒了一样。

他意识到——人类拼了命地想要挽留住家人的生命,却完全忘记了,这有可能是和他们之间最后的告别机会。

他看向姥姥,目光紧紧地锁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睁得很吃力,很辛苦,像是生命的最后一缕火苗,在熄灭之前不服输地蹿了一下。

谁都看得出来,她根本就是一个应该离开人世的人,她根本就不再属于这人世间了。

她是在用死亡来交换这短暂的片刻,是被靳平川的爱硬生生给拽回来的,但是这个爱又能支撑多久呢?

姥姥很快给出了答案。

她的嘴巴动了动,刚张口,喉咙里就发出了含混的声响,她忽然偏了一下头,幅度很小,但很急促,紧接着一口暗红色的鲜血从她的嘴角涌了出来,滴在白色的枕头上。

靳平川大骇!

他死死攥住姥姥的手,声音因为紧张而变得又急又哑:“你别说话了!姥姥,你别说话!我都懂,我都懂!”

姥姥看起来非常痛苦,她像一条快要死去的鱼一样,在床上抽搐着动了动,又因为没有什么力气,所以幅度并不大,只是能看出,她浑身都在疼,力气正在消失。

靳平川和白雪原不断地说:“姥姥您别说话了,不要说了,真的别说了。”

如果发出声音是这样的痛苦艰难,那么他们可以接受姥姥沉默着离开。

可姥姥的眼神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她还是在挣扎着要说些什么,她的喉咙里发出含混的气音。

靳平川很心疼很心疼,像有人拿了一把刀在他的胸口里搅,他的心已经血肉模糊。

他很后悔刚才说出的话。

如果那些话让姥姥放心不下,无法安心阖上双眼,那么他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他拼了命地对着姥姥挤出一个微笑,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是在哄一个小孩子睡觉:“姥姥,你走吧。姥爷和我爸,我会照顾好,你安心的走吧。”

人生下来发出的第一道声音是哭声,而最后一道又会是什么声音呢?

听完靳平川的话后,姥姥终于发出了她在这世上最后能够发出的声音:“照顾好你自己……要幸福健康……跟着心……”

最后的话姥姥没有说完整,她闭上了眼睛,有一滴泪顺着她苍老的眼角缓缓地流下来,流进她花白的鬓角里。

监护仪上的波形剧烈地跳动了几下,最终变成了一条笔直的横线。

“嘀————”那声长音在房间里响起,像一根针扎进耳膜里,再也拔不出来。

护士上前来,很轻地把仪器的声音关掉了,那声长音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可怕的安静。

什么声音都没有了,连呼吸声都被抽走了。

靳平川还跪在地上,两只手还维持着握着姥姥的姿势,傻傻地盯着姥姥的脸,他没发出一点声音。

白雪原早已肩膀耸动,忍不住低低地啜泣起来。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靳平川会克制到底的时候,周围突然爆发了靳平川崩溃的嚎啕大哭。

“啊——啊——啊——”他肩膀塌了下去,额头抵在病床的边缘,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嘶哑而破碎,像是野兽在旷野里最后的悲鸣。

白雪原从来没见过这么难过的靳平川。

他流着泪,绕过病床走到靳平川身边,在他旁边蹲下来,伸手环住了他的肩膀。

他没有说话,因为他知道这种时候任何语言都是苍白的,他只是用力地抱着靳平川,想给他一点点力量。

走廊里传来走路的声音和推车轮子碾过地面的细响,原处有汽车鸣笛的声音,楼下有人隐隐约约在说话。

世界还在运转,和这个狭小的房间里发生的一切,同时进行着。

雨后的天空是被洗过的干净的浅蓝,万里无云,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两个年轻男人抱在一起的身影上,是如此静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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