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疆之行开始时风华浩荡,热烈开阔,结束却无声无息,不如人意。
飞机落地的时候,白雪原没跟任何人打招呼,自己拖着行李箱走出到达口,叫了一辆车回家。窗外热浪翻滚,他的手摁在上面,留下五个清晰的指印。
到家之后,他把行李箱往玄关一搁,踢掉鞋子,进了卧室,门一关,一躺就是一天。
他决心要同靳平川冷战,他没再主动找过靳平川。
靳平川的消息还是照常发过来。
他这个人向来话不多,尤其是隔着屏幕,更说不出什么漂亮讨巧的句子,大多是问,“吃了吗”“你那边下雨没”。
白雪原一条也没回过。
可那头的人还是照发不误,仿佛那些沉默有回声,也值得被收下。
偶尔也会有那么一两条,拨动白雪原的心跳。
比如说某天凌晨,对话框里忽然弹出一张靳平川的自拍,路灯的光从侧面斜过来,在他高挺的鼻梁和下颌线上切割一小片阴影。
他总为别人举起相机,自己却一向不怎么爱拍照,拍出来却总带着一种自己浑然不觉的,好看又自然的质感。
也不知道是在勾引人,还是勾引人而不自知。
白雪原当然知道他在哄自己。
靳平川就是这样一个人啊,搞艺术的,心虽然野,却不粗线条,他又比其他人还要细腻。
他知道白雪原心里堵着的气到底是从哪来的,所以他会哄,却也仅仅是哄。就像他发了这么多消息来,却从未打过一通语音,更没有拨过任何一次视频。
白雪原有时候盯着对话框发呆,心里忍不住想——这个世上,到底有谁会让这个男人失控?
暑假长得没有尽头,热得也漫无边际。
白雪原过得百无聊赖,有时候会找一家安静的咖啡馆,挑靠窗的位子看书,偶尔抬头看窗外梧桐叶的影子在路面上摇来摇去,路人踩着碎光走过去,生活像在放慢速电影。
偶尔傍晚的时候,他会去海边,坐在堤坝上看太阳从海平面沉下去,浪打上来又退下去,年年月月只是人不同。
他也跟高中同学约过几场牌局,上瘾的时候会打通宵,游戏那更是每天都以小时起步,战绩起起伏伏,噪音是满的,心是空的。
离开学还剩半个月的时候,白雪原的舍友陆子松携新交的女朋友来旅游。
白雪原尽了地主之谊,请他们吃了一顿午饭,随后他一个人顶着大太阳,沿着马路边往地铁站走,汗从鬓角一路淌下来,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屏幕上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先是一张录取通知书的照片。
下面跟了一行字:「升学宴在8月26号,xxx酒店风雅间。想了很久,还是希望你能来参加。」
是傅润冬。
他们已经两年没有联系,没想到傅润冬去年并没有上岸,居然是又复读了一年。
这张录取通知书上写着的,是省内一所还不错的一本院校,虽算不上重点,但考研率很高,专业又好。
对傅润冬来说,已经是咬牙迈了一大步。
阳光太刺眼了,屏幕上泛着一层白茫茫的反光,白雪原盯着手机瞧,太阳晒得后颈发烫,心想,他该替他高兴的。
可他不知道怎么回复,做不出选择来。
脑海里忽然闪过了杨瑞的脸。
白雪原的步子顿了顿,点开手机软件,叫了一辆车。
目的地是那个他已经好久都没踏足的地方。
以往来看杨瑞,他总要带点什么。
但今天他两手空空地下了车。
风很轻,知了在不知道哪棵树上嘶鸣。
他在那块墓碑前站定,然后慢慢坐了下来。
墓园很干净,青灰色的碑面上没有落叶,缝隙里也没有积尘,看得出他的家人常常过来擦拭。
碑上的照片,杨瑞还是十五岁的模样,嘴角翘着,露出标志性大门牙,像是在跟谁开玩笑之前那一瞬间的表情。
墓碑跟前的地面被晒得发烫,白雪原坐在那里,感觉屁股底下的石板一点点变热,像什么东西透过衣服,贴着他的皮肤,往心里渗。
他沉默了很久,把手伸进裤兜里,摸出一枚一块钱的硬币。钢镚儿被他握在掌心里,攥得很紧,被体温焐得有些烫手。
他说:“大牙,咱俩一直都说,‘遇事不决,可问硬币’。我现在有一个不知道该怎么做决定的事,你给我一点感应吧。”
说完,他把硬币高高抛起。
阳光从头顶倾泻下来,那枚硬币翻着银白色的光,在空中转了好几圈,落下来,啪嗒一声,重新回到他的掌心。
他看之前,对杨瑞说:“如果是正面,我就去,如果是反面,那就算了。”
话还没说完,一阵风忽然从背后吹过来,带着夏天草木清新的气味,绕过他的肩膀,拂过墓碑上杨瑞的眉眼,又轻轻地散了。
好似杨瑞在给他感应。
八月二十六日好像眨眼之间就到了。
白雪原还是站在了那家酒店的门口,他抱着一束花,抬头看了一眼门廊上挂着红底金字的横幅,上面写着某某同学金榜题名。
他顺着短信里的房间号找过去,还没走到门口,就迎面遇上了傅润冬的妹妹傅澜夏。
傅澜夏看见他的一瞬间,眼睛倏地亮了一下。
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牛仔连衣裙,头发扎了个马尾,马尾梢随着她快步走来的动作左右轻摆:“雪原哥!”
她喊了一声,声音脆生生的:“好久没见到你啦,你今天也来啦!”
她走到他面前站定,微微仰着头看他,满脸都是掩不住的高兴,又带着一点嗔怪:“我之前还问我哥呢,你怎么好久都没来家里玩啦?你是不是考上Q大之后就把我们忘了?”
白雪原被她这一连串话说得有些招架不住,嘴角不由自主地弯起来,组织了两秒语言,解释道:“怎么会呢,只是学业很忙。”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哥的学业也很忙啊。”
这话倒是不假,高五生的学业压力可是有目共睹的!
傅澜夏偏着头想了想,便收起了那点怀疑,重新笑起来:“我还问他呢,你会不会来升学宴,结果他说你这边还不确定,我还失落了好一阵子。”
她看着他,有一丝丝少女的悸动,眼神不敢落在他的眼睛上。
白雪原垂下眼帘,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不让傅澜夏看出自己目光里那点闪躲。他弯了弯唇角:“能来肯定会来。”
话音刚落,身后忽然有人喊了一声:“小白?”
那声音低沉了一些,尾音却还带着从前那种熟悉的、略略上扬的调子,白雪原微微一愣,转过身去。
傅润冬就站在楼梯口。
两年没见,他确实变了不少。
个子又蹿了一截,肩膀也宽了,把身上那件白色短袖撑得服服帖帖,头发剃得很短,皮肤倒是比从前更白了一些,眉眼却更深,带着北方平原上才养得出来的男子气息。
傅澜夏赶紧迎上去:“哥,你怎么才来呀?你这个主角,比客人来得都晚。”
傅润冬微微转身朝楼下指了指:“咱妈在网上抢的饮料忘了拿,我骑电驴回家取的,这不是能省一点嘛。”
他对傅澜夏说着话,眼睛却一直望着白雪原,目光像一潭深深的水。
白雪原也回望着他。
傅润冬的眼神起起伏伏,深处像是有一层又一层的浪,晦暗不明,让人琢磨不透。
但白雪原还是看清了,在那片深海的最底下,有很淡很轻的东西浮上来,就如溺水之人的救生圈。
于是白雪原非常真诚地笑了。
他的眼神干净透亮,没有一丝杂质,只剩晴朗。
二人对视,仿佛这两年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也仿佛那些横亘在两个人中间的事,再次被淹没了。
但也没有重归于好的喜悦。
他们都知道,经过两次决裂和断联,友情消耗太大,早已经回不去从前,或许因为时间冲淡了许多,此刻才能如此平心静气。
而这已是极好。
白雪原上前一步,把怀里的鲜花双手递过去,对傅润冬笑了笑:“恭喜你啊,终于成功上岸了。”
傅润冬隔了大概五六秒那么久,才上前接住这一束花,低头闻了闻,嘴角慢慢地上扬,一点一点,最终弯成很深的弧度。
他说:“谢谢你的花,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收到花。”
又接着白雪原的上句话说道:“这一切都要多亏朋友太优秀,让人不敢懈怠。”
闻言,白雪原摇了摇头,眼里的笑意更浓了一些。
傅润冬目光钉在他身上:“所以待会儿,我要敬你一杯。”
“好啊。”白雪原说,“你敢敬,我就敢喝。”
“但是先说好,仅此一杯。”说到这儿,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旧事,眼里的笑意浅了浅,“毕竟你的酒量,我可不敢恭维。”
白雪原怔了一下,脸色也微妙地变了变。
那些如酒瓶碎裂,惊心又拼凑不回来的片段,像潮水一样漫上来,又在他下一瞬更坦荡的神情里退了下去。
他迎上傅润冬的目光,声音平而稳:“我酒量不好,你酒量也没好到哪里去,你也不能醉。”
傅润冬脸上的笑容慢慢地消失了。
那个失控的夜晚忽然变得很近,酒瓶倒在地上的碎裂声,雷声从窗外滚进来,闪电白晃晃地劈开整个房间,还有他自己落荒而逃的脚步声……画面像胶片一样在脑海里翻,又停住。
他的嘴角抿成一条平直的线,却不是难过,也不是还揣着什么解不开的心结。
跨过一道坎,翻过一页篇,并不代表心如止水。
而是当微澜再起的时候,那颗心晃着晃着,终究还能回到原处。
复读的这两年,傅润冬把自己裹进一件厚重的壳里,除了刷题就是背书的日子是寂寞的,但也正是因为那些漫长的孤独,让他把从前绕成一团乱麻的事,一根一根地拆开。
傅润冬再一次笑起来:“嗯。”他说,“我们都不要再醉了,一直清醒下去吧。”
白雪原看向他。
这一刻,他们的心里都有什么东西终于落了地,尘埃散去,天地清朗。
当不成死党,也做不成情人,起码不是仇人。
普通朋友,也很好。
傅澜夏在旁边听得云里雾里,但看两个人都笑了,自己也乐起来,插话道:“好好好,你们都不要醉了,换我醉,好不好?我今天高兴,我多喝几杯。”
傅润冬立刻转头嗔怪地看她:“你也不行,喝什么喝。”
“怎么了?你自己不喝还不让别人喝?”傅澜夏鼓了鼓腮。
“我是你哥。”傅润冬抬手在她发顶虚虚地拍了一下,“我就管得了你。我说不让你喝,你就不能喝。”
两个人一边拌着嘴,一边并肩往饭厅的方向走。
白雪原跟在他们身后,看着兄妹俩一个嗔一个笑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笑着笑着,他就想起了靳平川。
他想起今天还没收到靳平川的消息。
他掏出手机,摁亮屏幕,指尖有些迫不及待地解锁。
右上角果然亮着一个红色的未读标记,他点进去,果然是靳平川。
他只发来了一张照片,拍的是他今天中午吃的东西——手撕包菜,青椒肉末烩洋芋,酸汤鱼,还有一份白米饭,以及一杯冰美式。
“雪原哥哥,快来呀!”傅澜夏已经在包间门口朝他招手了。
白雪原把那张照片长按了一下,点了保存,又按灭了手机,屏幕暗下去。
他什么都没有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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