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事发

姥爷倒下之后,靳平川和白雪原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冲上前去。

靳平川先伸出手捞住了姥爷的腋下,白雪原的手同时托住了姥爷另一侧的手臂,两个人像是一左一右的两根柱子,把那具下坠的身体撑住了。

姥爷的头微微后仰着,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张了张,喘出的气又短又急。

他们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赶紧送医院。

靳平川的脑子里已经过了一遍最近的医院和最快的路线,他刚要开口说“我去开车”,姥爷却在他怀里痛苦地摆了摆手,他喘了好几口才说出口:“不用……把我扶到沙发上歇一会儿吧。”

靳平川板着脸,非常严肃。

他快速地判断了一下姥爷的脸色和呼吸的频率,才看了一眼白雪原,拿定注意说道:“来,按姥爷说的做。”

他的手臂绕到姥爷的背后,把姥爷的重量往自己这边分了一些。

白雪原的手刚伸过去想扶姥爷的另一只胳膊,姥爷却像是被什么烫到了一样,手猛地缩了回去,肩膀往靳平川那边侧了一下,嘴里含混地吐出几个字:“不要他扶……你来扶。”

姥爷的语气有避之不及的生理性排斥,这个动作让白雪原特别错愕。

他的手还悬在半空中,手指微微张着,眼睛睁大了,茫然一览无余。

靳平川见状,看了白雪原一眼,声音放轻了一些,有安抚的意味:“体力活交给我,你去给姥爷倒杯水吧。”

白雪原难以置信地愣在那儿,四肢百骸都僵住了。

靳平川伸出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比方才更加沉稳温柔:“去吧。”

白雪原这才被他从那片悬空的错愕里拉回来。

他仓皇地转身,步子有些乱,鞋尖打晃,差点平地摔。他走到厨房里拿起杯子冲洗,拧水龙头的时候手是抖的。

靳平川已经一个人把姥爷扶到了沙发上。

他侧坐在沙发扶手上,一只手臂环着姥爷的后背,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胸口帮他顺气,手掌的节奏很有耐心。

白雪原端来了温水,双手捧着杯子递到姥爷面前,微微弯着腰,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安静地等在那里。

姥爷摆了摆手说:“我不喝。”

他的目光没有落在白雪原脸上,而是落在茶几上某个模糊的焦点上,像是连看他一眼都需要先做一些心理建设。

白雪原不知所措地愣在原地,看了一眼靳平川。

靳平川轻声道:“放在桌子上吧。”

白雪原“哦”了一声,弯下腰把杯子放在茶几上,又直起身来,退到一边,垂手站着。

靳平川的喉结重重地滚动了一下,他余光看到白雪原站在那里的样子,感到一阵窒息般的自责。

他声音放得很轻很轻,不愿说出的任何一个字带着棱角:“你先回屋吧,这里有我。”

白雪原抬起眼来看他,那一眼写满了“真的可以吗”的犹疑与无措。

靳平川朝他点了点头,表情是可靠的:“你去吧,没事的。”

可还不等白雪原表示,姥爷却忽然开口叫住了他:“你停下。”

白雪原看着姥爷,被钉在了那里。

姥爷非常虚弱地喘着气,胸口还在一下一下地起伏着。他的眼底满是痛惜和难以置信,他看着白雪原,嘴唇动了动,说出了那句判决式的话:“小白,以后你和我们家不要再来往了。”

他没有问“你们俩是真的吗”,没有问“你们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没有问“你们要不要分开”。

这三个关键的问题,可以给彼此一个解释的机会,他都没有问。

他只是用非常无力又非常坚决的声音,在靳家与白雪原之间,分出了楚河汉界。

白雪原的眼泪唰一下子就落下来,从眼眶里涌出来的时候他甚至没有感觉到,直到第一滴落在他的手背上,才提醒了他。

他握紧了拳头:“姥爷,我们相处了八年,我拿你当我亲姥爷……”

姥爷抬起手来,不断地捶打自己的脑袋,很头痛的样子,痛得整张脸都皱在了一起:“我也拿你当亲孙子,我拿你当亲孙子啊……”

正因如此,他和靳平川搞在一起,这才“罪大恶极”。

如果白雪原只是一个普通的邻居、一个无关的路人,姥爷或许还能用更轻的方式处理这件事可他偏偏是那个被当成家人的人。

姥爷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

白雪原无话可说。

靳平川起了身,膝盖弯下去,在姥爷面前跪了下来,那一下跪得很稳,像是这个动作他已经酝酿了很久。

他伸出手,双手握住了姥爷正在捶打自己的那只手,紧紧地攥在自己的掌心里,不让它再落下去。

靳平川看着姥爷,目光郑重而沉静:“这件事情的错在我,不在他,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他怕姥爷不相信,更不希望姥爷讨厌白雪原,于是没有任何犹豫地把所有责任都推到自己身上:“我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他才十几岁,他什么都不懂,他只想报答我们的恩情,是我趁人之危……”

他的话还没说完,姥爷的手腕从他掌心里挣出来,一巴掌甩在了他的脸上。

“啪!”

这一声很响,靳平川的脸被这一巴掌打得偏了过去,下颌上慢慢地浮起一道红痕。

姥爷的手还在微微发着抖:“我对你很失望!”

这还是从小到大,靳平川活了快三十年,姥爷第一次对他说“对他很失望”。

这几个字比刚才那一巴掌落下来的力度更重。

靳平川的嘴角动了一下,但一句话辩解的话也没有说,就只是跪在那儿,把头颅垂了下去,颈后的线条弯成了一道自责的弧线。

白雪原着急了,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急促地抢过话头:“不是他的错!都是我的错!是我死乞白赖缠着他的,你要怪就怪我好了,你不要怪哥!”

靳平川没有抬头,声音却从他垂着的头颅下方传出来,很是冷硬:“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儿,你闭嘴。”

白雪原说:“可我说的是事实。”

靳平川终于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他的下颌上那道巴掌印已经肿起来了,从颧骨一直蔓延到下颌角。他看着白雪原,每一个字都在他嘴里被反复碾过才肯放出来:“事实就是,我是个混蛋,我没有考虑好一切,让姥爷失望,也伤了你的心。一切的错都在我,你一点错都没有,我说的够清楚了吗?你可以闭嘴了吗?”

姥爷听着他们两个人都在为彼此说话,心中更是复杂,他的嘴唇在哆嗦着,想说什么,但情绪太激烈,很失望又很痛心又很愤怒,他无法发出声音,只觉得人生无限荒凉。

他平生从未做过恶事,老天为何这样?

他无助地靠在沙发上,喘了好几口气,让自己稳定下来,才开口对靳平川说:“邻居过来找我的时候,我在你爸屋里……你爸所有的事也都知道了,你想想怎么和他交代吧。”

说完这句话,姥爷撑着沙发慢慢地站起来,膝盖弯了一下又撑直,晃了两晃,仿佛随时会再倒下去。

靳平川下意识地伸出手要去扶,却被姥爷一把甩开了。

没有暴怒,只是平静地说了一句:“你不要碰我。”

姥爷非常艰难地挪动脚步,朝外走。他走到门口,弯下腰捡起了自己掉在地上的拐杖,撑着它,步履蹒跚地一点点消失在门前。

他的背佝偻着,肩膀垂着,背影特别凄惨,他成了一具被掏空了的空壳,只剩下骨骼和疲惫。

门落锁的声音沉重地在耳边响起,一下,咔嗒。

姥爷走了好久,靳平川才从地上站起来。

他走到白雪原面前,抬手摸了摸白雪原的脸颊,指尖沿着他刚流过泪的颧骨缓缓地滑过去,那动作很温柔,很安慰,说出口的话也是:“别想太多,出了事儿,我扛着,一切由我扛着。”

白雪原看着他,声音里带着不肯退让的倔强:“可我不想什么都让你扛着。”

靳平川淡笑:“本来就该我扛着。”

白雪原摇头:“不,我们是一起的。”

靳平川的眼神变沉,像是一口看不到底的深井,里面是有光的,只是却映着一轮虚妄的月亮,这光本就是假的。

他看着白雪原说:“从现在开始,不是了。”

白雪原特别痛心,他抓住了靳平川抚摸着自己脸颊的那只手,攥得很紧:“既然所有人都已经知道了,我们干脆就破罐子破摔,趁此机会在一起,又怎么了?”

靳平川深深地看着白雪原,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在白雪原的脸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把这张脸最后细细地看一遍。

他收回了自己的手,转过身,朝外面走去了。

他没有回答那个问题。

他眼里连那丝虚妄的光亮也消失了。

白雪原垂首站立许久。

过了会儿,他来到阳台上,看到靳平川的身影从单元楼里走出去。

外面的阳光如此曝晒,白花花的日光把整片地面照得像一块被烧透了的铁板,靳平川走路的姿势和往常无异,依然挺拔坚定,步步沉稳,但不知道为什么,白雪原却仿佛看到了一个黑影在烈日的灼烧下正在慢慢地蒸发。

就像他此时此刻这样。

他站在窗户透出的光下,好像要被焚烧为灰烬,正一点一点地失去轮廓,变成一团透明的被光线穿透的死物。

靳平川回到家的时候,屋子里静悄悄的。

他走到姥爷的房门前,看到房门紧闭,里面听不到任何声息。

他想了一秒,握紧门把手,推门进去,却看到姥爷背对着门的方向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他在那儿看了两秒,又退了出去,把门重新关上了。

他又来到了靳广弘的屋子。

他的脚还没迈进门槛,目光就和靳广弘的视线对上了。

靳广弘一直盯着门外,一直在等他进来。

一个瘫痪病人,整日无所事事,眼睛能看到的地方只有这小小的一方天花板,耳朵却能够听到这房子之外的更远的动静,不知何时起,他开始喜欢听声音,每一次靳平川回家的时候他都很高兴,他听他换鞋、走路、说话的声音,那些声音填满了他单调的日子。

但就这一次,他焦灼等待,此刻却只剩失望和愤懑。

靳平川还没来得及开口,靳广弘已经先发制人:“你和小白的事我都知道了,你打算怎么办?”

靳平川逆着走廊的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什么怎么办?”

靳广弘说:“你不和他断了吗?”

靳平川说:“这是我的事儿,我自己会处理。”

靳广弘最厌烦靳平川这种吊儿郎当没所谓的态度,他气结,别过脸去:“我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也真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才好了,我真没想到你是这种人!”

“哪种人?”靳平川的声音还是很平。

靳广弘的声音卡了一下,有些话连说出来都让他觉得难以启齿,他不懂经平常怎么还有脸问?

话在他嘴边过滤了好几次,才以他觉得最不恶心,也最能讲得出口的方式挤了出来:“你居然喜欢男人……”

靳平川仰头,深呼了一口气,他感到窒息,空气从他周围慢慢地被抽走了,他在极力忍耐着。

靳广弘继续往下说,声音里带着他自己也没意识到的锋利:“这种事儿多丢人,这么脏的事儿……闻所未闻。”

靳平川没有回应,他转身就要走。

靳广弘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你俩赶紧断干净!”

门在身后合上。

难听的话语被阻隔开来。

后来的几天,所有人都变得非常痛苦。

那种痛苦和激烈的争吵完全相反,没有爆发出任何冲突,但压抑的氛围就像是乌云沉沉地飘荡在天空上,遮云蔽日一般。

事发后第三天,姥爷和靳广弘商量找白雪原聊一聊。

尽管这三天,他们并没看到靳广弘和白雪原有所往来,但毕竟还住在一个小区,哪怕真的断了,也说不准哪天旧情就复燃了,他们不得不赶快做个彻底的了结。

靳广弘躺在床上,偏过头看着姥爷,说倒:“我和他聊,我不信小白面对我这么一个废人,会忍心拒绝我的请求。”

姥爷坐在他床边,垂着眼叹了口气:“好好说,别为难他。”

白雪原被一通电话叫到了靳平川家。

他到的时候,才发现靳平川不在家,姥爷说自己心口堵,让靳平川陪着去医院了。

家里只有靳广弘一个人躺在床上,白雪原朝那间屋子走去,知道自己要面临的是什么。

果不其然,当他站在靳广弘面前的时候,靳广弘不欲废话,开门见山地道明了缘由:“我对你们两个人很失望,我自己的儿子,我会教育,但是你……小白,我没立场说你什么,我能做的只有恳求,我希望你可以离开平川。”

白雪原一句话都不说。

他真的对靳家人感到抱歉,他最愧疚的不是和靳平川在一起这件事本身,而是哪怕他的愧疚如此沉甸甸地压在心上,他还是说不出口要和靳平川分开的那句话。

看他一直在沉默,靳广弘的话越说越过分:“我知道你们俩的事儿之后,我已经几天没合眼了。我想不透,我真的想不透……”

“你们两个人是不是中邪了?我甚至都想找个大仙儿来给你们俩看看了。”

靳广弘越说越觉得自己想的没错:“这是病啊,你们俩中邪了知道吗?”

“你告诉叔叔,你是不是招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

白雪原难以置信,这种话居然是从靳广弘的口里说出来的。

靳广弘好歹以前是一个叱咤风云的商业大佬,见识应该是深远的,可人总是有固步自封的一面,也有狭隘的一面,无论这个人是谁。而越是厉害的人,可能就越明显,因为人的自大会把狭隘的这一面放大。

白雪原平淡地开口:“我们没有病,我们也没有中邪。”

这话让靳广弘气的所有的血都涌到了脸上:“所以你还在执迷不悟!小白,叔叔是为了你好!”他说话的时候那只能动的手攥紧了床单,指节泛白。

“……”白雪原不语。

靳广弘的拳头打在棉花上,彻底失望了。

他的表情从愤怒变成沉郁,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喃喃自语:“我真是看错你了。”

这一刻,从前所有的感激都成了悔恨,所有真心相待过的温馨时光都成了令人心寒的罪恶。

靳广弘不想再看到他了:“你走吧。”

白雪原什么都没说。

他站在原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那一下弯得很深很深,额头几乎要垂到膝盖的位置,他想把这八年所有没能说出口的感谢和歉意都装进这个动作里。

停顿数十秒,他直起身,转身离去。

白雪原拖着疲惫而空洞的躯壳往自己家的方向走着。

他进了自己家的单元楼,上了电梯。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他看到一个女人,正趴在门板的猫眼上往里张望。

她的头发披在肩上,穿着一条浅色的连衣裙,她听到了电梯的声响,从猫眼上直起身来,转过身。

白雪原愣在当场。

瞳孔在那一瞬间被猛地撑开。

这一幕是他此生绝对想不到的——

白飞飞居然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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