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佳薇最近喜欢上了一个歌手，林宥嘉。

会注意到他，纯粹是个偶然。那天下午上学，她正往教学楼走，校园广播站里突然传出一阵很特别的嗓音。那声音有点迷幻，有点慵懒，像刚睡醒又像没睡醒，唱着“我踩着梦的阶梯走进了一座迷雾森林”，一下子就把林佳薇的脚步拖慢了。

“什么歌啊这是？”她仰头看向最近的那个喇叭。午后的阳光透过芒果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水泥地上晃成一片片光斑。

广播里的歌声继续流淌：“谁的心事被天使窃听泛起涟漪……”林佳薇站在那儿，直到整首歌放完，才记住广播员报出的歌名和歌手——《神秘嘉宾》，林宥嘉。

那个周末写作业，她特意从播放器里找出这张专辑下载到MP3来听。戴上耳机，那个带着脆弱感的声音立刻包裹了她。整张专辑听下来，每首歌都像一位不请自来的“嘉宾”，用一种贴近耳语的腔调，把那些若即若离的情绪唱得丝丝入扣。特别是那首《伯乐》，林佳薇反反复复听了三四遍，总觉得歌词里的某些句子，莫名戳中了自己心里某个还没理清楚的角落。

整张专辑听完，她忍不住发信息跟李嘉昕分享了这个新发现。

“我发现了个宝藏歌手，”林佳薇在短信里写道，“林宥嘉，专辑名字叫《神秘嘉宾》，你快去听听看，这个嗓音，那个破碎感，好打动我。”

李嘉昕回了个“好”。过了半小时，林佳薇收到了回复，看来是听了几首歌：“是有点意思。他的唱法挺特别的，跟林峰那种完全不一样。感觉有种备胎的苦涩感，跟你一样，难怪你喜欢！”

“我只是觉得他的唱歌的感觉很戳我，我怎么就成备胎了！哼！”林佳薇不理会李嘉昕调侃她，继续打字，“尤其是那首《伯乐》，我听了都感觉跟着好难过。”

李嘉昕回她：“嗯？这首我没注意听歌词，哪句戳中你了？”

林佳薇老实回答：“爱你的那一个，伤你的那一个，谁才是你爱情中的伯乐。”

“怎么回事？！杨梓伤害你了！？”李嘉昕马上回来信息。

林佳薇顿了顿，老实说：“没有，就是听的时候，不知道怎么的，就想起之前球赛那个女生的事了……虽然后面解释清楚了，但是当下那种患得患失的感觉让我觉得很不舒服。”

李嘉昕了然：“哦，那‘爱你的那一个’呢？”

林佳薇被问得有点心虚，嘴上却还是硬：“还没有！以后会有的！我这是提前预习一下难以抉择的感觉不行吗！”

“少来这套，”李嘉昕戳穿她，“老实交代，是不是有别的小伙子追你？‘袋鼠人’还是‘瘦皮猴’？”

“没有！都没有！！”

“那你自己说，是谁，让你有这种感觉的！”

林佳薇知道瞒不过去，只好把球赛之后的事大致说了一遍，包括宁铠羽晚上发的那条容易让人误会的短信，以及最后发现是自己想多了的乌龙。说完她还自嘲地补充了一句：“是不是很可笑？纯属自作多情，还好没有被铠羽发现。”

等了一会，林佳薇都没有收到李嘉昕发来信息，以为她被自己无语到了。又过了一会，李嘉昕才回她：“刚才被妈妈叫去吃切好的水果啦。”下一条信息是：“林佳薇，你是真的迟钝还是装傻？”

林佳薇回了个问号。

那边很快又发过来：“你真觉得是你自作多情？那是铠羽在给你台阶下。”

林佳薇看着这句话，手指在按键上停顿了几秒，才慢慢敲出回复：“什么意思？”

“铠羽喜欢你很久了，你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这条信息让林佳薇整个人都愣住了。她盯着手机屏幕，一瞬间感觉浑身血液都停止了流动。

宁铠羽？喜欢她？

她从来、从来没有往这个方向想过。在她心里，宁铠羽就是那个会骑车载她回家、会跟她开玩笑、会在她为杨梓的事情烦恼时听她絮絮叨叨的好朋友。他细心、贴心、热心，她一直以为这只是因为他性格好，对朋友都这样。

可现在回想起来，那些细节忽然都有了不一样的意味——他总是不经意间流露的关心，他说“努力一点我们还能继续当同学”时认真的语气，他看到她为杨梓加油时闷闷不乐的样子，还有那句被她误会的“郑智俊说的没有错”……

林佳薇握着手机，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她问李嘉昕：“铠羽跟你说的？”

“郑智俊说的。我们都知道，只是铠羽觉得你喜欢的是杨梓，自己说了也没用，所以决定先保持朋友关系，怕把你吓跑。”

林佳薇看着这条消息，确实有点被吓到。她回想起自己和宁铠羽相处的点滴，越想越觉得自己自私。她好像总是理所当然地接受他的好，跟他分享关于杨梓的种种小心思，却从来没有真的用心去关注过他在想什么。

她问李嘉昕：“怎么办？我觉得我像个混蛋。可是我对铠羽……”“真的没有那种男女之间的喜欢。我很喜欢跟他待在一起，但那不一样。”

过了好一会，李嘉昕的回复才过来：“我知道。所以我一直没跟你说，大家也都帮着铠羽藏着。没想到郑智俊那天球赛就说出来了，更没想到你完全没往心里去。林佳薇，你有时候真的迟钝得让人想敲开你脑袋看看里面装的是什么。”

林佳薇盯着这条短信，直到屏幕自动暗下去。她想着什么时候找到合适的机会了要跟宁铠羽道歉，但又觉得这话说不出口。怎么说？难道要她说“对不起我知道你喜欢我但是我不喜欢你我们还是做好朋友吧”？光是想想这个场景，她就觉得尴尬得脚趾能抠出三室一厅。

那天放学，宁铠羽他们照例在校门口等她。林佳薇远远看见他单脚撑地坐在自行车上，正和郑智俊说着什么，脸上带着她熟悉的笑容。她忽然觉得脚步有些沉重。

“今天怎么这么慢？”宁铠羽看见她，自然地拍了拍后座，“上来吧，再晚点回去你爸妈该担心你因为成绩不好被留堂啦。”

林佳薇坐上后座，手抓着座位下的铁架。车子启动时带起的风拂过脸颊，她看着宁铠羽的背影，第一次意识到这个她习以为常的日常，可能对另一个人来说有着不一样的意义。

她很喜欢现在这种感觉——放学后有人等，回家路上有人说笑，不用一个人挤公交车。她不争气地决定暂时先装傻，不想因为戳破那层关系而失去现在这种感觉。也许慢慢的宁铠羽发现她没他想的那么好，新鲜感过了，自然而然的就不喜欢她了呢。

“铠羽，”她忽然开口，“你们大学有目标了吗？”

宁铠羽头也没回，笑了笑，声音混在风里：“留在南方。北方太冷了！我还是比较适应两广的天气，我想考中山大学！”

郑智俊在这时候也插话说：“我想去深圳，我们都是南方人，受不了冻！”

这是林佳薇第一次主动了解了宁铠羽他们的想法，她大笑：“你们两个居然都没有南方人对雪的执念！”

郑智俊说：“暑假去了贵州，国庆去了云南，发现我们真的不受冻，还是南方的魔法攻击更适合我们哈哈哈。”

林佳薇没出息地又想起了杨梓，想起他说的自己也不想去北方，武汉既会下雪也没有北方这么冷，适合他这种对雪有渴望的‘瘦皮猴’。他们都有自己大致的目标方向，而她好像一直活在自己的小世界里，为那些朦胧的情愫烦恼，却很少认真想过，两年后的自己会站在哪里。

林佳薇半开玩笑地说：“那我可得加油了，我这种学渣中山大学肯定没希望了，别的学校我努力一下！”

“这就对了，”宁铠羽转过头来看她一眼，“有目标才有动力。你想去哪？”

“我啊……还没想好，先只管努力吧！”林佳薇老实说。

到家下车时，林佳薇看着宁铠羽，很认真地说了一句：“铠羽，谢谢你。”

宁铠羽愣了愣，随即笑起来：“突然这么正经干嘛？怪吓人的。”

“就是突然想说了，”林佳薇用大笑掩饰她怕忍不住要说出来的那些愧疚，“谢谢你一直这么照顾我。”

“客气什么，是你说的‘时代姐妹花，永远不分家’。”宁铠羽学着杨磊之前的样子翘着兰花指逗她，然后挥挥手，“走啦，明天见。”

林佳薇站在小区门口，看着宁铠羽骑车远去的背影，心里有种说不清的感觉。她知道李嘉昕说的大概是真的，也知道自己不可能给宁铠羽他想要的回应。这种认知让她觉得愧疚，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办。

晚上睡觉前，她忍不住又掏出MP3把林宥嘉的歌翻出来听。《伯乐》的歌词在耳边循环：“爱你的那一个，伤你的那一个，谁才是你爱情中的伯乐……”她忽然觉得，这首歌写的或许不是选择题，而是一种状态——在青春里，我们总是笨拙地爱着，也被爱着，却往往分不清谁是伯乐，谁是过客。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杨梓发来的短信：“在干嘛？”

林佳薇看了眼时间，晚上十一点多。她回复：“刚写完作业，听歌躺尸ing……”

“说起来好久没有跟小林同学更新歌单了。”

“是一个新人歌手，叫林宥嘉。他的唱腔很特别，歌词我也很喜欢，发给你听听看？”

那边过了一会儿才回复：“好啊。周末QQ上线了发我！”

林佳薇想了想：“不过，你可能不会喜欢，他的风格跟周杰伦完全不一样。”

“嗯，让我看看小林同学最近听歌的品味有没有退步。”杨梓简短地回道。

林佳薇跟他耍嘴皮子了一阵后两人结束了对话，暗暗记下了周六要把歌单发给杨梓的这个约定。

林佳薇不喜欢高二的课间操班级排位。高一的时候，是按班级顺序1-4班、5-8班前后排成两部分，林佳薇所在的5班正好对着杨梓的1班。杨梓因为个子高，所以站在最后，林佳薇因为个子不高，所以站在队伍的前面，这样她做操的时候很方便就可以看到杨梓，暗暗欣赏瘦高挺拔的他舒展着做操，那种微微的慵懒，让林佳薇觉得高一做操的这段时间是她的小快乐。

可到了高二，顺序反过来了，变成了5-8班在前面，1-4班在后面。

这天又到了课间操的时间，她兴致缺缺地挽着李嘉昕的手慢悠悠地下楼向操场走去。路上遇到了李嘉昕喜欢的“古惑仔”——那个皮肤黝黑、经常在单车篮里放篮球的男生。

林佳薇看到，在李嘉昕耳边悄悄问：“话说，我还不知道你喜欢的那个拽哥叫什么名诶，你俩认识了吗？”

李嘉昕难得害羞地悄声回她：“黄骏宇，马的那个骏，宇宙的宇。”

林佳薇忘记了控制音量，跟李嘉昕微微拉开距离，眼神带着笑，声音不大不小地说：“冲出宇宙的马？”

林佳薇的胳膊上马上感受到了李嘉昕的“爱意”，她弓身躲开：“哎哟哎哟，不要拧我！我错了！”

李嘉昕怕林佳薇像条泥鳅一样乱扭会引起别人的注意，松了手，拉着她赶紧往操场走。

林佳薇继续问：“你还没说呢，你跟他认识了吗？”

李嘉昕说：“加了QQ，但没怎么聊。”

林佳薇说：“拽哥每天都在激情训练，不上网的吗？”

“不是，是很难聊，”李嘉昕叹了口气，“不像你的杨梓，看起来淡淡的，但是网上活人感十足，跟你什么都哈啦。”

林佳薇想，怎么又扯到杨梓了，还我的杨梓？但是她已经学聪明了，不接招，继续问李嘉昕：“诶？怎么个难聊？青春期的少男不是都很讨人嫌的话多吗，体育生感觉一个个都精力爆棚，应该很多话才是。”

李嘉昕说：“我喜欢追星喜欢看剧，他喜欢体育，讲的都是篮球。你知道的，我对体育根本不感兴趣，所以根本聊不下去。我说看剧和音乐或者明星，他也不认识，所以我们俩都是我主动找他聊天，他有点爱答不理的。慢慢的接触下来，我觉得没什么意思了。”

林佳薇说：“这就是话不投机吗？”

李嘉昕说：“反正我接触下来，感觉对他没有最开始的那种心动感觉了。看到他时觉得很帅气很让我心动，但是一想到他这么难聊，就感觉算了算了。”

林佳薇说：“那你还喜欢他吗？”

李嘉昕说：“没那么喜欢了。”

这次换林佳薇说：“诶！那你换个人喜欢吧，3班这么多肌肉猛男，换个身材更劲爆的‘袋鼠人’！”

李嘉昕听罢又上手了。在林佳薇一阵阵求饶中，两人走到了做操的地方。林佳薇站在李嘉昕后面，进行曲还没结束，她还贴着李嘉昕聊天，说：“不喜欢做操，高二了为什么要换位置。我们在前面，杨梓他们班在后面，害我要在转身运动的时候大~~~转身！才能勉强看到他。”

李嘉昕说：“没出息的家伙，每天都跟人对方聊天还不够。”

林佳薇说：“我喜欢他也是因为先喜欢他的外在啊，所以当然想多看看！”

李嘉昕哈哈哈地笑她好色之徒。

做操做到转身运动那一节时，林佳薇借着动作幅度，自然地朝后方望去。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她一眼就捕捉到了那个清瘦挺拔的身影。他站在他们班级队伍的末尾，正随着节拍有些懒散地伸展着手臂。

林佳薇心里嘀咕了一下：这人是不是又蹿个儿了？她记得之前闲聊时问过他身高，他随口答了句“188”。可一个暑假不见，此刻隔着一段距离看去，他好像又抽条了一截，连旁边一向与他比肩的陈海，如今都比他要矮上小半个额头了。那身板依旧是清瘦的，校服外套在他身上显得有些空荡。

“光长个子不长肉，还让不让人活了，”林佳薇边转身边暗自腹诽，心里莫名涌上点说不清的、混合着羡慕与其它什么的情绪。做操的队伍转了回去，那个高高的身影被前面的人挡住，看不见了。

周六的早上，林佳薇早早就起床整理最近听的歌单。有陈奕迅的新专辑《不想放手》、方大同的《未来》，还有她最近喜欢的林宥嘉《神秘嘉宾》。她把歌排序，打包，等待杨梓上线。

杨梓如约上线。把歌发完给杨梓后，她便假装有事，把状态切成隐身，点开了李嘉昕安利的那部电视剧。剧集开着，她却看不进去，目光总往电脑右下角瞟，想着那些歌词，想着他听歌时的表情。不知道杨梓能不能听懂她把每张专辑里排序在第一名的《不要说话》、《love song》和《伯乐》，暗暗等待点评。

下午的时候，才收到杨梓发来的信息，杨梓的信息很简单：“歌听完了。”隔了几分钟，又追来一条：“感觉小林同学最近有点忧郁。”

林佳薇觉得他大概能感觉到从她分享的歌单里的心情，暗暗开心，装傻地问他：“此话怎讲？”

“分享的这几首，歌词都挺伤感的。”他回道。

林佳薇不承认：“可能最近发片的歌手集体失恋了吧。”

杨梓说：“林宥嘉挺特别的。方大同也特别，但他是另一种特别。小林同学很会噢。”

林佳薇为杨梓跟她喜欢一样的歌手、一样的歌感到开心，好像她们又多了一些默契。也忍不住想，他在听歌的时候会不会想到她，读懂她患得患失的小情绪。

她回复：“那你最喜欢哪首？”

“《伯乐》和《残酷月光》。”

林佳薇心里有点软软的。她想起自己第一次听《残酷月光》时，那种想要去远方却又困在原地的感觉，说不清道不明，但确实存在。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周末的傍晚总是过得特别快。她想起这一周发生的种种——发现新歌手的惊喜，得知宁铠羽心意后的慌乱和愧疚，与杨梓分享音乐时的微妙默契，还有李嘉昕对“拽哥”渐渐消退的好感。

十七岁的生活好像就是这样，充满了细碎的情绪和理不清的关系。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轨道上运行，偶尔交汇，又各自前行。

她不知道自己和谁的缘分刚好，也不知道未来会怎样。她只知道，此刻窗外的晚风很凉爽，而她的高中生活，还在继续。

这个秋天，好像还有很多故事要发生。而她，就在这些具体而微的日常里，慢慢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