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风似乎呼啦一下子变得狂躁起来了,草木乱颤,天地昏黄,云翳蒙蒙地压下来,夺去最后一点光亮。
何小青打开车灯,向前投出发黄的丁达尔光束。
她盯着看了几秒问:“你俩到底咋回事?”
豪车的音响效果太好,蒋逸沉默时呼吸的声音都清晰可见。
何小青莫名其妙:“不是姐,咋不说话了呢?”
“说什么?”蒋逸似乎迟疑了一下,然后变得强硬以及不耐烦,“没什么,不用管。”
何小青挺无语的:“你俩是真挺像的,要说区别呢,我顾姐比你让人舒服得多。”
“哦,”蒋逸毫不在意,“那你再去问她。”
何小青暴躁地拍了拍方向盘,冲着前面意图加塞的车滴滴大骂两声。电话那头的蒋逸也听见了,说了一句“你好好开车”就准备挂电话,何小青赶紧开口打断。
“等等,我说个事儿。”何小青脱口而出,“我那个戏你知道吧?另一个应该是范梓,顾姐工作室那个长得有点像的姑娘。”
蒋逸带着很明显的厌弃说:“做精,换一个。”
何小青就等着她这句话,立刻顺着开口:“顾姐也同意了。”
蒋逸一噎:“你是故意的吧?非她不可了?”
“原来是把你惹了,怪不得,我说呢。啥事儿啊火气这么大?”何小青灵机一动,“要不你给顾姐说说?这不就破冰了?”
“你真是个天才,火上浇油的天才。”蒋逸冷淡地说,“她是不是要故意的我不知道,事实是确实恶心过我。你说如果我让她知道,以后她这一辈子最晃眼的标签都只能是阿睐赝品,她还要不要接戏?”
何小青语气很奇妙:“你这么恶劣一剥削者,顾姐是怎么瞎了眼看上你的?”
蒋逸没说话。
何小青没察觉不对劲,她真就火上浇油:“要真这么说,那位范女士再接不接戏我不知道,但顾姐说不定要气得在华庭壹号过年了。”
蒋逸安静了两三秒说:“我不理解电影角色有什么不能换的,专业一点长得差不多风格的难道就不行?”
何小青只觉这个外行不可理喻:“现在只要是个人都能跟TA结婚,你怎么就顾睐不可?”
“是啊,”蒋逸说,“我也想知道。”
何小青反而一愣,她真没想到有朝一日蒋逸也会说这样的话。
也许当事两人不承认,但她确实觉得她这位好闺蜜其实把毕生为数不多的温柔耐心都投注给顾睐了。
何小青是和两人都很熟,但几乎没有不会听到蒋逸说是非抱怨,反而偶尔能从顾睐那里听到一鳞半爪。也很好理解,顾睐的抱怨还会被人读作撒娇秀恩爱,蒋逸的不满却容易被解读是真的厌弃。
何小青记得蒋逸很早以前和她说过的一句话,大概意思是家境悬殊不是问题,她不会让她在意的人从自尊和爱情里二选一。
何小青问:“当初那个为了给顾姐安排角色,找我投资拍片一个一个翻演职人员简历、一稿一稿地审剧本的耐心去哪儿了?”
蒋逸:“你也说了又不是第一部,雇这经纪那经纪是吃白饭的?”
“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何小青吐槽:“总不能莫名其妙让我干这干那,瞎操心还戳不到点上。退一万步,这戏是这种题材,那到底拍不拍?我是因为剧本好我也想拍好才叫顾姐的,但也不至于一部戏闹矛盾,什么都比不过感情和家庭吧。·”
蒋逸说:“我就说跟你讲是废话,还真不是避讳。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何小青懵懵的:“啊?”
“别人的朋友是当情感导师,你是当导弹吧。”蒋逸居然被逗笑了,“我拦的理由是什么呢?我给阿睐说别拍了,我怀疑拍完那什么范红爱上你吗?”
何小青恍然大悟:“原来真的不是你瞎嫉妒惹毛顾姐的吗?!”
“我……”蒋逸生生咬住了话头,那一刻何小青感觉何姓全家族谱都在她喉头过了一遍,“在你眼里我就是这样的脑瘫?”
“脑瘫可是你说的嗷。”何小青飞速指明这一点,“顾姐这人外软内硬的,你跟我在这儿打马虎眼,行,反正我可兢兢业业帮忙了,你自个儿琢磨到底哪过火惹着了吧。另外人家不是什么泛红泛绿,叫范梓。”
蒋逸深吸了一口气,何小青听见“啪嗒”一声打火机开合的声音。
“我其实特不理解一件事,”蒋逸声音有点疲惫,“为什么你就一定认为是我的问题?”
何小青奇道:“她把你惹了?她能怎么把你怎么着?”
“你这就……我和你一个玩小情人的撒钱冤种说不清楚。”
“你才是不识庐山真面目的那个。吵架嘛,那肯定不认为是自己的问题,认识到了那这架吵不起来。”
“不是,你到底谁发小啊?”
“急了。”
“……”
“别沉默了蒋三。”何小青乐够了说,“从我见过吵架到闹掰的里头,除了经济就是感情。经济是不可能的,那就是感情感觉有问题了呗。出轨了不像,误会了感觉也不会不解释,那是因为谁做的决定对方不满意了?也不像出了什么事儿的样子。那不就是普通拌嘴嘛,多大点事。”
蒋逸沉默半晌才说:“你真这么认为的?”
“是啊。”何小青非常爽快,“所以过了就好了呗。”
蒋逸说:“那完了,因为其实真没有问题,所以我也真没有能解决问题的办法。”
何小青还在开车,听见这句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是什么意思。
她说:“也许是你太忙了,所以你忽略了呢?我们搞艺术的心思都很细腻的。”
蒋逸不置可否,大概何小青把自己也归为和顾睐并列的“搞艺术的”让蒋逸殊为别扭和无语,或者说她确实不想和别人搬弄是非,她直接跳过这个话题。
蒋逸问:“什么时候开机?”
“顺顺利利的话就翻过年,到时候开机之前至少一周我就给你秘书说好吧。”何小青说,“到时候告诉你,许你现场当监工,好吧?”
何小青最后说话的口吻还有点闺蜜似的劝哄。
然而偏偏事与愿违。
《从冬到夏》下映后热度迟迟没有散去,反而因为年底自媒体各种年度盘点点名又重新刷上头条。主创团队人员在忙海外回收、版权再售之类的事宜,反应过来后一个视频已经悄然爬上热搜出圈——
《偷票房?幽灵场?揭露票房造假背后的资本逻辑》
谭俊明和顾睐的宣传经纪几人可以说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然而顾睐一方并未牵扯投资,因此第一时间也只是与主创团队其他人通气,对外保持了沉默。
热搜从视频平台b站转移到微博。热搜是屡上屡撤,然而动作却不敢太大。导演制片出品发行等等主要在忙着扯皮攻讦找内鬼,以至于给吃瓜群众的观感就是反复换词条,但一直在榜上。
顾睐作为主创、招牌之一也自然有牵扯,但说实话影响不大。舆论开始发酵的时候就已经开始铺垫“顾睐背靠大资本,吃相一定不可能这么愚蠢”的话术,因此粉丝和路人针对顾睐还停留在“顾睐到底是不是被保护很好很干净的高贵储妃”的争议上。
这段时间的舆论翻覆谭俊明和风露、家族办公团队在密切沟通,本来是不想过度打扰顾睐的。顾睐没有掌控欲,也不做决策,一般的事她们自己就能处理。
顾睐也知道这个情况。因此谭俊明到来之前,她已经看过周珊珊整理给她目前所知道的详细情况了。
“先说票房造假的事儿吧,干是肯定干了,东西就是周珊珊总结的那些。”
谭俊明挂着黑眼圈,眼睛挺亮,脸色倒也算平静:“票房注水大家都干,投资方买票房,前期炒一波热度。《从冬到夏》不一样,制片方拿去证券化操作,没上映前就获利将近两个亿现金。说起来也赚得够够的了,又贪心,口碑票房本来就挺一般,投资制作联手还要抬。这一下拦着别人的路,被人戳破,投资方股价大跳水,现在唯一干干净净的就是咱们。”
顾睐问:“牧导也掺和进去了?”
“牧导怎么想不知道,前天牧导倒是打了一个电话,问了下你的情况就完了。”谭俊明笑笑,“但是他背后千丝万缕的大大小小公司工作室可都和投资方有关,过不了几天一定有人要把这个关系扒出来,事实上现在应该就有,就是没进我们视野里,欠一个送上公众眼中的契机而已。”
“高票房其实就是牧导和我的名字撑起来的……是我和牧导再次合作撑起来的。”顾睐沉默一会儿,“他们想干什么?”
“和我们绑死。”谭俊明说了一个意料之中的答案,“我们本来没做的事儿当然有能力断干净,现在就是他们杂七杂八地靠上来,把水搅浑。公众都记挂着这事儿,还怎么求宽大处理呢?”
顾睐慢慢喝着咖啡,直到杯底见空,她往杯盘上一搁,清脆的一声。
她忽然抬手,把谭俊明手里工作平板拿走打开。
谭俊明不知道是没想到还是什么,没有阻拦。
“顾睐疑似拍同性电影,何小青自导自演……”
“顾睐与牧宏儒导演于《霜降》合作细节……”
“五年前《霜降》所获华曦奖最佳女主角内幕……”
“顾睐的恋情回顾……”
谭俊明看着顾睐垂着眼眸,一路快速划过会议材料中简扼概括的舆情,一直到文档最后几页才慢下来,其中还插入了好几段会议录音。
点开,转化文字。
“风露:没有接到处理舆情的相关指使,我们不能动作太大。”
“风露:可以让你们顾……顾总那边和蒋总或者葛助联系一下吗?”
“风露:其实顾总该断就断嘛。”
最后一句录音之后还被加了一个句号,看起来非常突兀,像是整理者心烦下胡乱碰的。
谭俊明解释了一句:“其实也不是他们那边突然有什么问题,主要还是因为我们想让风露那边炒一炒年底回顾、风露盛典之类的话题。这个工作也需要他们和下边子品牌沟通,所以确实为难一点。”
但之前为什么不为难呢?
因为之前有人提前替她想到了。
“除了这个转移视线的方案,”顾睐拿电容笔点了点录音,“还有别的吗?”
谭俊明点开另一份文档,然而指尖却没有离开屏幕,停了半晌说:“其实……风露的人说得也有道理。”
“什么?”
“当断则断。”谭俊明说,“念旧情只会让那些人越来越肆无忌惮。”
“所以?”
“所以就和蒋总联系一下嘛,就当破冰了。”
“不。”顾睐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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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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