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王开始仔细端详着眼前这个姑娘。
她熟悉闻霄,甚至要比许多大堰的人都要熟悉闻霄。
京畿的眼线遍布天下,只要她愿意,闻霄的一举一动,一天吃了几口饭、睡了多久的觉,都落在她眼底。
在大王眼里,闻霄是个容易揣摩的人,像年轻时候的自己,兢兢业业,习惯与焦虑作伴,可以承受常人无法承受的痛苦,自然也可以走到常人不可及的高度。
因此她不怕闻霄干出任何荒唐事,她只需要以己度人,就能掌控全局。
此时此刻,大王却觉得,她从不熟悉闻霄。
她不禁心底滑出些戏谑的想法,她在高位久了,这想法也不加掩饰地说了出来。
“不愧是闻氏的人,上梁不正下梁自然也歪。”
闻霄咬了咬唇,还是道:“对子骂父,您这么做不合适吧。”
大王悠悠道:“我只是想知道,你们这叛逆的想法,是你自己萌生的,还是祖传的。”
“大王不会是想,若是祖传的,就灭一族,若是我自己萌生的,就从我这里掐灭吧?”
“你怕死。”大王笑了笑,像是在打量玩物那样打量闻霄。
闻霄道:“怕死,怕得要死!”
“放心,就像你说得那样,我不会动你,邀请你来,也只是给你一些友好的提醒。”大王道:“我不动你不是忌惮你,京畿从不怕任何。大堰的确蓬勃发展,想与京畿铁骑抗衡还是痴人说梦。敌得过京畿,也敌不过天道苦厄。”
“那为何不杀了我?”
大王理了理衣襟,两手交叠,平静地直视闻霄,闻霄却觉得她目若寒潭,看得自己脊骨发凉。
“冥顽不灵,终会自食恶果,我何必脏自己的手呢?闻大人,你说是不是?”
闻霄愣了下,不由得想到大殿里那场戏,乌珠国的君主从高处坠下,鲜血在殿内流淌,宛若一朵赤色的花。
闻霄拼命维持冷静,道:“我很期待。”
大王话锋一转,“祝煜呢?不交出他,你们不会离开京畿的。”
说完,大王垂眼默了会,只听耳边风声悠悠,却没等到闻霄的答复。
她再抬眼,这年轻的小姑娘已经一脸惊悚,瞪大双眼望着自己。
纵使大王执政二十多年,也没见过闻霄这样翻脸如此快的人,眼下她目光呆滞,泫然欲泣,却又死咬着唇,仿佛在压抑巨大的悲伤。
良久,闻霄迫声道:“祝煜……他……他不是在牢里吗?”
大王没有作声,观察着闻霄的神情。
闻霄紧步上前,一把拉扯住大王的衣袖,开始尖叫起来,声音震得大王耳鸣。
大王嫌弃地推开她,“闻氏!你太放肆,莫要再失仪!”
闻霄被她一推,跌倒在地上,再抬头已经满面泪痕,哭得昏天黑地,大声喊道:“好端端一个人,入了京畿的牢狱,大王还问我!不是说发配陈水吗?不是说流放吗?莫不是他已经死了!”
说罢她爬向前去,“大王,我只有一个心愿,他不能死,他不能死啊!”
“你……”大王被她堵得一句话说不出,“我竟没发现,你是如此……如此……”
如此痴情?
好像倒是在夸她。
“他是我此生挚爱啊!他若是死了,我怎么活啊!”闻霄哭得阵阵干呕,一边哭一边捶地,还不忘拉扯大王的衣裙。
“国有国法,说好的发配,您就一定要让他活着到陈水!”
“他自己跑了,我有什么办法。”大王发觉她是真的心痛,哭得昏天黑地,上气不接下气,和天宫里失了情郎的小婢女一模一样。
“您没有心吗!不是说他是您照看大的孩子吗!”
“我……”大王被闻霄绕晕了,才想起来自己为何要与她掰扯不清,“你不要死缠烂打!来人,快来人,把这疯子丢出去!”
闻霄涕泗横流,痛心疾首道:“是……是臣失仪,臣悲从中来,控制不住。”
她就这样赖在失乐台的地上,死活也要找大王问她要个说法,大王被她纠缠得烦了,长袖一挥叫了人将她哄出去。
闻霄被赶出銮爱天宫的时候,甚至被士兵推了个踉跄,她一面哭哭啼啼,一面冲着士兵哀嚎,“求求您了,帮我给大王说说好话,京畿神通广大,定是能找到祝大人。”
士兵只觉得晦气,甩甩手,生怕被这女人拉扯上,迅速合上宫门。
门重重关上,发出一丝沉重的闷响。
闻霄倒觉得松弛许多,皱成一团的脸迅速平静下来,嘴里还十分敷衍地哭了两声。
她抹干净脸上的眼泪,长舒一口气,脚步十分轻快地绕着宫墙走了两圈,消失在长街尽头。
闻霄是在玄鸟金身坍塌的那天找到祝煜的,她猜了许久祝煜会去哪,最终想到个十分大胆的地方。
灯下黑。
祝煜人就躺在诫宫残垣之后。
京畿人的信仰比任何地方的人都要浓烈,他们不能没有诫宫,没了诫宫就没有了生活下去的希望。
因此诫宫就算只剩下个残垣,他们也要远远地去祈福。
而祝煜,都躺在残垣里。没人会打扰琐碎的祈福仪式,也没人想到声名狼藉的逃犯就躲在人们眼皮子底下。
心有灵犀一般,闻霄莫名其妙想到祝煜会藏在这里,她在混乱的人群中摸索,最终真的在这里找到了奄奄一息的祝煜。那时候他身上伤口无数,纵横交错,肋骨间两个血窟窿,不断往外流血,已经变成了个小红人。
闻霄当时真的以为他要死了,吓得魂飞魄散,又怕京畿察觉不敢买药,只好把随行的药全给他用上。
从此之后,闻霄每日都来,但没人发现过。
闻霄靠在墙边,安静地等,直到钟鸣后,人们纷纷散去归家,诫宫前重新恢复了寂静。
日光下,柳条垂在满目疮痍的诫宫前,叶子泛着点点金黄。
四下无人,闻霄爬过一片碎石,来到那半截玄鸟像后。
不出她所料,神像后空无一人,只有干涸许久的血痕。
闻霄叹了口气,敲了敲断壁,“这么多天了,你总要让我见你一次吧。”
回应她的只有几声蝉鸣,祝煜并没有出现。
因诫宫是谛听神明最近的地方,也没人想到祝煜会藏在这种十分显眼的地方,京畿的眼线也不敢染指。这几日,闻霄辛勤地来送饭送药,祝煜却迟迟不肯现身。
地上尽是些碎石沙,闻霄用脚蹭开一片干净地,提起裙子蹲下,托腮道:“你不理我,却每天照常吃我的饭吃我的药,这叫什么道理?”
不知从何方传来沙哑的一声。
“我会还你。”
话里的苦涩几乎要溢出来,让闻霄觉得自己被他灌了一嘴药汤子。
也难怪祝煜心里苦,以往他财大气粗,人人敬畏,如今落此下场,他说还,拿什么偿还呢?
闻霄道:“你现在开始分你我了,以往在大堰,吃我的用我的,这怎么算?”
“那是公差,京畿有付钱给你们。”
“你还真是……”
难得闻霄说不过他,恼火道:“罢了,我今天没带饭,你就饿着吧。”
又是一阵沉默。
闻霄小心翼翼等着,呼吸都变得谨小慎微。
直到某块断壁后传来一声,“你们要回大堰了,是吗?”
“是啊,我们要回大堰了。”
“嗯。一路顺风,千万别再遇上乌珠的战船了,遇上了也不要搏命。我……”
我这次捞不了你了。
“喔。你觉得我打不过他们?”
闻霄一边说,一边开始蹑手蹑脚地寻找祝煜的踪迹。
“你们回去的船毕竟也只是商船,勉强对付海盗,碰上乌珠却很难。”
“你有没有推荐的路线?”
“走愁苦海,往西绕一段,多过几个港口,然后转乘云车罢。”
“那也太慢了!”
祝煜的声音明显带了些恼火,声音也大了几分,“安全重要还是速度重要?你那么着急回去,赶着投胎吗?”
“祝小花,找到你了!”
闻霄得逞地笑了,循着声音,果然在一块断壁后找到了祝煜。
他似乎身上的伤已经恢复了,只是神情萎靡,颓废至极,以往所有的傲气、斗志尽失,他像是街头的乞丐奴隶,在诫宫断壁后画地为牢,任自己逃避堕落下去。
闻霄见状也不禁一阵心酸,原来境遇真的会改变一个人,让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变成一个灰败垮塌的行尸走肉。
祝煜似是被她这一声吓到,一抬头,是闻霄那张笑盈盈的脸。他顿时浑身哆嗦起来,起身拔腿就跑。
闻霄忙道:“你又要往哪里去?”
偌大个诫宫,一片断壁,都在闻霄眼皮子底下,往哪里跑都像是欲盖弥彰,祝煜只得背过身,留给闻霄自己那脏兮兮的衣衫背影。
“不关你的事。”
“船要开了,我接你回家,好吗?”
“家……”
不知为何,祝煜眼前浮现出玉津那一片车水马龙,他与闻霄,还有宋袖、兰和豫,几个好友追逐打闹穿过闹市,衣带生风,好不快意。他心里突然塌了一块,却仍然硬着头皮道:“那不是我的家。”
闻霄笃定道:“有我的地方,就有你的家。”
祝煜忍了又忍,道:“你不必怜悯我。我有我的使命,你有你的职责,以后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闻霄愣了下,拳头在衣袖里暗暗捏紧,陷入沉默。
她忽然明白祝煜到底在躲什么了。
一个矜贵的世家公子,堕落成满天下通缉的逃犯,他一无所有,甚至连温饱都满足不了。
他的尊严,随着通天高的玄鸟像一同坍塌了。
等不到闻霄的答复,祝煜心一点点冷了下去,决绝道:“还不走吗?不要在这里扰我清净,我一个人在这里住,住到八十岁也挺好,去他妈的大王怎样……”
他已经有些不习惯说脏话了,乍一说出口十分别扭。
忽然之间,一双柔软温暖的手臂环住他的腰身,把祝煜满肚子的脏话噎了回去。
他后背立即僵直,不敢乱动。闻霄就这样从背后抱住了他,他能感受到姑娘炽热的心跳,乖巧的脑袋顶在自己的脊背上。连闻霄小小的抽气,他都敏感无比。
“你……我让你抱了吗?”
“你等的就是这个,不是吗?”闻霄声音十分温润,像是雨后最清凉的风,“你不要怕拖累我,大王那边被我忽悠过去了,一时半会她反应不过来。”
祝煜两手半悬着,不知该放哪,“我没有怕拖累你。”
闻霄继续道:“你也不要担心丢脸,还记得你刚认识我的时候吗?”
“记得。”
伸手不见五指的圜狱中,祝煜照亮了牢房的一脚,闻霄就缩在那里,满身污垢,一双眼却干净清澈。
认识闻霄许久后,祝煜才明白,那是文人的眼睛,满含崇高无私的执念,不掺杂任何污垢。
祝煜苦笑道:“闻霄,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不是贵人,不是大人,不是小爷,我什么也不是……”
“但你是祝煜呀!”闻霄笑道:“你看,上玄海的宫观全部粉碎了,却没有一个人受伤。抛开这些俗名,你是真正的祝煜了。恭喜你!”
她语气轻快,说完笑得十分好看,好似在给祝煜庆生。
祝煜愣了许久,陷入了长久的迷茫。
闻霄说:“万人簇拥,还是孑然一身,都不如做自己来得畅快,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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