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带着惊讶、厌恶和烦躁的神色从陈嘉澍眼里一闪而过,最后变成了让裴湛无法理解的复杂。
裴湛没太读懂他的意思。
但陈嘉澍被冒犯到这件事是毋庸置疑的。他下意识的行为昭示着,他不喜欢裴湛的反应,甚至厌弃,潜意识里也觉得肮脏。
裴湛看着他,心里被惴惴不安填满,甚至他觉得陈嘉澍下一刻就要摔门而出。
可是陈嘉澍也没有。
他只是背过身去,把自己的情绪藏好。
人在不舒服的时候总会找点事做。
所以陈嘉澍戳戳点点把投影仪关了,然后又开始找盒子收拾东西。
裴湛远远听着,感觉心里的那些沉闷缓缓地涌出来。
果然,陈嘉澍还是不喜欢男人,他有过女朋友,他不是同性恋。他们在一起只是玩玩,连以后都不能奢求。
裴湛的心里五味杂陈。
陈嘉澍在一边专心致志地收拾桌子,他边收拾边说:“十二点了,时间不早了。”
裴湛的不知所措还没完全消化,他呆呆地“哦”了一声,抱着自己的身子不动。
陈嘉澍直起身,像是想回头,但他好几次生生忍住了,他说:“你……”
裴湛目光闪躲地看着别的地方。
陈嘉澍叹气:“你早点回去睡。”
裴湛这才如梦方醒地说:“哦,好,哥,那我去洗澡。”
陈嘉澍“嗯”了一声。
得到许可的裴湛逃一样的走了出去,转身就进了卫生间。
听到淋浴哗啦啦的水声,陈嘉澍才把收拾到一半的投影仪一股脑塞进柜子里,他面无表情地坐在床上,发呆似的沉默了半天。
裴湛在洗澡。
房门没关,陈嘉澍能听到水声持续不断地在流淌。他听着淋浴的水声声音,一动不动了足足半分钟。
半分钟后,陈嘉澍才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猛然回神。
他先是迟疑地看了一眼淋浴间,又皱着眉看向沙发,最后在鼻尖轻轻捻了捻自己的指尖。
一股浓郁的山茶花味涌进他鼻腔。
很甜很香,也很好闻。
刚刚他抓着裴湛手腕的就是这只手,上面还有残留的石榴山茶花的味道。这是裴湛身上的味道,是陈嘉澍网上买的沐浴露。
那罐裴湛平时也会用。
其实今晚裴湛早洗过澡了。
陈嘉澍默默地想。
……
一轮复习后的摸底考试成绩出来之后,裴湛被拉到办公室和各科老师详谈了很久。
他终于不负众望地掉到了全班倒一。
一轮复习的情况并不理想。
理科实验班的复习进度实在太快了,别的普通班一轮复习还没进行到一半,他们就已经开始摸底测了,为期两个月的一轮复习让大家都提了不少分,唯独裴湛没有。
他是真的跟不上。
不是不想学。
班主任也早早发现了这一点。
她的意思是,他实在跟不上也可以试试去普通班,这样不会太辛苦,老师也会更照顾听不懂的同学,知识点讲的更细,更适合他进行系统复习。
而且理科实验班后面会重点攻难题。
因为基础题对这群怪物来说太简单了,他们都会,上课几乎不需要讲的。
裴湛就这么囫囵吞枣地跟着学,其实并不是什么好事。
因材施教,她说的其实完全正确。
裴湛也听明白了。
这是完全为了他好。
但为他好是一回事,让他从班里出去是另一回事。
太丢人了。
裴湛犹豫说:“我再考虑一下。”
“对,你可以考虑考虑,毕竟转班这个事情比较重要,我还得跟陈嘉澍的爸爸聊一下。”
裴湛点点头。
班主任拍拍他的肩膀,说:“先回去上课吧,都沟通好了我给你安排转班。”
裴湛有点失落,但他仍然笑着说:“好的,谢谢老师。”
……
转班这事儿是早上说的。
裴湛是下午搬出去的。
他一个人默默地把自己的书搬到隔壁班,仔细地将抽屉收拾干净,就好像没来过这个地方。
走的时候,班里也没一个人在意,他们这些天之骄子天天忙着呢,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才不关心陈嘉澍这个吊车尾去哪儿。
三十多个人,只有丞德这个八卦的话匣子和周围的人闲聊起来说了几嘴,其余的人更是提都没提过。
……
陈嘉澍过完生日几乎一直在忙出国的事情,他好久没回班级,每天早出晚归地回公寓,好一阵没跟裴湛见面。
裴湛这段时间也开始发奋学习,天天一回家就闷在他那卧室里,吃饭都不太愿意出来。
陈嘉澍开始还挺不高兴,以为裴湛是为了他们那天的事闹别扭,后来发现也不是这么回事,裴湛不是不想出来,他单纯是在拼命学习。
不学不行,要高考了,天大的事都得往后稍一稍。
陈嘉澍跟裴湛不见了好几天,觉得心里被什么堵住了似的不大舒服,他好几回想敲裴湛的房门,但想到那天晚上自己对裴湛的态度,又及时收回了手。
还是有点尴尬。
他觉得自己不喜欢男人,所以那天对裴湛的反应那么大。
陈嘉澍至今都没想好怎么面对裴湛。
所以陈嘉澍一边不舒服,又一边庆幸地想裴湛不出来也好,不出来就不用面对他生日当天的那些事儿了。这时候提这些事也不合适,等高考过了再说吧。反正他俩在班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多见面几次就好了。
结果谁知道他忙完了自己的事一回班,发现裴湛不见了。
问了丞德才知道,裴湛早转班了。
陈嘉澍后知后觉地想起了裴湛的行为。
难怪这段时间裴湛不见人。
原来是受打击了。
……
晚上放学,陈嘉澍和裴湛一起挤在车后座。夕阳的余晖照在路上,洒得半面马路都浮光跃金。
裴湛靠在车窗边,一边看一边轻声背书,几篇英语范文他背的流利自然。
他口语很正。
陈嘉澍知道他是下了苦功的,三中老师不管学生口语发音,裴湛从前学的都是哑巴英语,会看不会讲。
他从一个字也读不出来到现在的口语端正只花了一年时间,算得上刻苦。
陈嘉澍垂眼看着车窗外,也看着裴湛的侧脸,车厢里悄然无声,只有裴湛小声的背诵声盘旋。
“你上次摸底考的很差吧?”陈嘉澍忽然开口。
裴湛背书的声音一顿。
他耳朵一点点变红,坦诚地承认了:“确实差。”
“哪几门没考好?”
裴湛垂眼:“好像都考的不太好。”
“数学考了多少?”陈嘉澍开门见山地说。
裴湛有点不好意思地说:“94。”
陈嘉澍接着问:“理综呢。”
“一百……”裴湛简直难以启齿,“一百三十六。”
陈嘉澍皱眉:“你这几个月数理化没听课吗?”
裴湛张了张口,没说出话来。
陈嘉澍自然知道他哪几门没考好。
虽然他最近忙,但还是抽空看了一眼裴湛的成绩。数学和理综考的一塌糊涂。
这分数大概也跟他发烧一星期分不开有关系吧,但这分数和之前裴湛的成绩出入实在太大了,考出来绝对不正常。
难怪班主任觉得他跟不上给他调班。
陈嘉澍轻飘飘瞥了一眼裴湛,说:“卷子讲了?”
裴湛点头:“讲了。”
“订正了?”
“嗯。”
陈嘉澍终于把目光收回来,他说:“晚上回家把你卷子拿出来,我给你看看。”
裴湛绞紧了手指,眼里有种被查作业的慌张:“好。”
……
……
在逼近高考的日子里,陈嘉澍的日常也紧张起来。他不仅要注意出国的各项事宜,还要准备国内的高考考试,每晚除了管自己的刷题,还有一件额外的事要做。
他得给裴湛讲题。
本来两人因为电影的那点尴尬和狼狈就在一来二去的解题思路里消失殆尽。
陈嘉澍尽职尽责,他算是个好老师。
裴湛开始还怕陈嘉澍嫌他头脑不够灵光,结果发现陈嘉澍简直不要太耐心,给他讲题的时候恨不得把知识点掰碎了送他嘴里。
大概是陈嘉澍实在教得用心,裴湛学起来也日进千里。
他的数学居然真的慢慢在好起来。
裴湛的几科家教都热衷因材施教,他们算是宁海最顶尖的那批老师。裴湛在老师的帮助下一模考得突飞猛进。
当然,除了家教老师,陈嘉澍也帮了他不少忙。
陈嘉澍发现,裴湛其实不是蠢,他举一反三能力不弱,甚至很有思维能力,题答不出来是知识点存在断裂。
而且这种模糊的断裂大多击中在高二。
想也知道,高二那年,裴湛家里整个就是个多事的烂摊子。
裴湛高二那年死了爸爸,又搬来自己家里,紧接着入学华腾。这种一连串的变故放在成年人身上,成年人都不一定能承受得住。裴湛学习上只是知识点缺的多,而不是彻底荒废,已经算难能可贵。
裴湛解题思路混乱就是因为知识网络构建不起来,知识体系七零八落,东一块西一块的杂乱无章,所以答题乱。
陈嘉澍有时候会在他串不起来的时候点他一下。
裴湛豁然开朗,很快就摸熟了脉络。
到了三模,裴湛一口气考进了年级前二十。
普通班的年级前二十足够引起轰动了。
虽然他是从重点班转出去的。
不过三模试卷普遍简单,一次前二十也说明不了什么,裴湛对高考这回事还是充满未知地紧张着。
直到上考场那一天——
裴湛和陈嘉澍没分到一个考场。
他们一个在城南一个在城北。
在国外忙生意的陈国俊听闻这件事,特地在公司拨了一名司机给裴湛开车,专门送他去考场考试。
高考轰轰烈烈地考了两天,裴湛走出考门之后感觉自己整个人像是被扒了一层皮。
回看这一整年,简直像做梦一样,一切在今天这个封卷的日子里尘埃落定,关闭的考场大门好像也昭示着他痛苦又挣扎的高中生涯终于结束了。
裴湛坐着陈国俊的车回家,回家之后几乎倒头就睡,睡了足足一天一夜。醒过来的时候公寓里空空荡荡,他穿着拖鞋走到客厅,没看见陈嘉澍的人。
做饭的阿姨大概是听见声响,她从厨房探头,说:“小湛呀,你可算醒了。”
裴湛茫然地看她:“阿姨,我哥呢?”
“昨天就走啦,看你睡得香没叫你。”
裴湛目光愣愣的:“出国了吗?不是还要等一阵才开学?”
“那就不知道啦,”阿姨笑着讲,“陈先生的秘书来接走的,走之前还让我好好照顾你呢。”
裴湛礼貌地说了句“谢谢”。
“不客气,都是应该的呀,”阿姨拉开凳子,“来来来,睡这么久饿了吧,来吃早饭。”
他洗漱之后一个人吃了早饭。
饱睡的困倦还没过去,裴湛吃完了早饭,又回去睡了一觉。
醒了他才开始摆弄手机,摆弄了两下,发现没充电,他连上电源,这才看到了陈嘉澍的微信留言。
[我爸叫我考完就去公司实习]
[过几天回来]
[记得吃饭]
裴湛在屏幕上戳戳点点,打出一串回复。
[知道啦哥,在外照顾好自己/企鹅抖抖/]
到了晚上,陈嘉澍才回。
不过他只回了一句。
他说。
[嗯]
但裴湛抱着那个“嗯”高兴了好久,晚上差点失眠。
他想问陈嘉澍累不累困不困,是不是实习有很多事要忙。但他又怕自己问的话不合适,这么纠结到晚上,裴湛就抱着手机睡着了。
……
高考之后的陈嘉澍没闲下来,他被陈国俊带着去到处奔波见客户谈生意。继承人的身份闭着他迅速成长,既然他都学业问题已经解决,那就要出来独当一面。
陈国俊渐渐开始让陈嘉澍了解公司业务,几乎出入都带着他。
裴湛却无事可做,在家里闲着,每天除了吃就是睡,长胖了好几斤。
然后他觉得自己得出去弄点钱。
毕竟高中一毕业他就要成年了。
成年了他就不好意思再问陈国俊要钱了。
所以裴湛找了个KFC端盘子。
高考成绩没下来,他也没几个朋友能约出去玩,不如去打工了。储妍倒是找了他几次,说想约他去瑞士避暑滑雪。
但陈嘉澍有些不想去。
储妍这个人和陈嘉澍一样,她太自我,裴湛实在不知道怎么和她相处,而且去瑞士要花不少钱,他想想还是算了,哪怕储妍提出她可以负担,他一来二去地想想也算了。
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没必要。
外面天渐渐黑了,陈嘉澍把外卖的餐打包好,心里合计着和晚班的同事轮换。他把台面收拾好,正解着后腰的围裙,耳边忽然传来一声咬牙切齿的低唤。
“裴湛。”
离火葬场更进一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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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第三十章 高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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