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初见

第1章:初见

温州年一直坚信,他人生中所有的不幸,都始于五岁半那个炎热的午后。

那天,蝉鸣聒噪得像是要把天空撕开一个口子,灼热的阳光把水泥地面烤得泛起扭曲的波纹。五岁半的温州年刚完成一项自认为无比英明的交易——用他崭新发亮、能发光发声的迪迦奥特曼,成功换取了邻居小胖手里的三包油汪汪的辣条和半个冰镇西瓜。他心满意足地蹲在自家院门前的阴凉台阶上,像只护食的小兽,整张脸几乎埋进了红瓤西瓜里,啃得汁水四溅,脸上、手上、小背心上都沾满了甜腻的瓜瓤,活像只偷吃被抓了现行、却仍舍不得松口的花脸猫。

惬意时光总是短暂。他妈周静夏女士那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就是在这个时候,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近乎夸张的喜悦,旋风般刮过了整个院子:“年年!快出来!别蹲那儿了!看谁来了!”

温州年一个激灵,叼着手里最后一块西瓜,茫然地抬起沾满西瓜籽的小脸。视线有些模糊,他用力眨了眨眼,才看清他妈身边站着一位穿着淡蓝色连衣裙的阿姨。阿姨长得真好看,笑得眼睛弯弯的,像电视里的明星,温柔似水。但这一切,在下一秒都变得不重要了。因为温州年的目光,瞬间就被漂亮阿姨手里牵着的那个小男孩牢牢吸住了。

那小男孩和他差不多大,却穿着一身干净得几乎刺眼的白色小衬衫和蓝色背带短裤,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皮肤白皙得在阳光下有些晃眼。最让温州年感到不适的,是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像两潭深不见底的井水,正安安静静地、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怀里剩下的那点西瓜瓤。

那一刻,小动物般敏锐的直觉让温州年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一种领地受到威胁的不安感瞬间攫住了他。他下意识地把怀里那瓣宝贝西瓜抱得更紧了,脏兮兮的小手在上留下了几道明显的泥印子,仿佛这样就能守护住自己的战利品。

“年年,快起来!这是你赵雅楠阿姨,是妈妈最好的朋友,以前住得远,今天特地来看我们的!”周静夏几步上前,热情地想把儿子从地上拉起来,又笑着对赵雅楠说,“你看这小子,皮得很,一天到晚没个干净时候。”语气里是亲昵的抱怨。

赵雅楠笑着摆手,蹲下身,视线与温州年齐平,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这就是年年吧,静夏总跟我提起你,真可爱,比照片上还有精神头儿呢。”她说着,轻轻拉了拉身边的小男孩,“川深,来,跟弟弟打个招呼。”

名叫陆川深的小男孩闻言,松开了妈妈的手,往前迈了一小步。他的动作规规矩矩,视线终于从西瓜移到了温州年沾满汁水、甚至还粘着几颗黑色西瓜籽的脸上。他小小的、秀气的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像是看到了什么不符合规范的事物,然后用一种与他年龄极不相符的、冷静清晰到近乎刻板的语调,一字一顿地说:

“妈妈,他吃得好像一只花脸猫。而且,”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温州年脚边吐的西瓜籽上,带着一种科普般的认真,“西瓜籽吞到肚子里,会在里面喝饱水,然后发芽,从鼻孔里长出西瓜藤。”

空气瞬间安静。连蝉鸣都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周静夏和赵雅楠显然没料到会是这么一句开场白,愣了一秒,随即爆发出更加响亮的大笑。周静夏甚至夸张地拍着大腿,眼泪都快笑出来了:“哎哟喂!老赵!你看你这儿子!哈哈哈!怎么这么有意思!这小脑袋瓜里都想些什么呢!”

赵雅楠也笑得前仰后合,搂着儿子的肩膀:“川深,不能这么吓唬弟弟。”

大人们的笑声在院子里回荡,却丝毫没能感染到小小的温州年。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脏兮兮的小手和沾满红色汁水的衣服,又想象了一下恐怖的西瓜藤从自己鼻子、甚至嘴巴里钻出来的画面,绿油油的,缠得他喘不过气……巨大的恐惧和委屈瞬间淹没了他的理智。小嘴一瘪,眼眶迅速泛红,积蓄的泪水决堤而出。

“哇——呜呜呜……妈妈!我不要!我不要肚子长西瓜!哇——我不要哥哥!让他走!哇啊啊啊——!”

他哭得惊天动地,手里的西瓜也掉在了地上,摔得稀烂,仿佛那已经是一颗在他体内生根发芽的恐怖种子。

至此,陆川深和温州年长达近二十年的“战争”,以一种极其不友好、且完全单方面受害的方式,在五岁半这个炎热的午后,正式拉开了血泪交织的序幕。

而两位始作俑者的母亲大人,显然完全没把这场孩童间的初次尖锐交锋当回事,甚至可能因为戏剧效果拉满,反而觉得孩子们“碰撞”出了奇妙的“火花”。周静夏女士事后更是用一句“你看,孩子们这么快就‘玩’到一起了,多有缘分!”为后续发展定下了基调。于是,一项在温州年看来堪称“荒唐透顶”的日常安排——俗称“换娃养”——就此登上了历史舞台。

今天,温州年可能因为周静夏女士“突然要加班”而被扔到陆家吃饭、睡觉、写作业;明天,陆川深就可能因为赵雅楠阿姨“想去听个讲座”而被打包送到温家度过周末。美其名曰:让两个孩子做个伴,增进感情,同时也让两位好闺蜜能时不时偷得浮生半日闲。

温州年无数次在内心咆哮:他和他妈这“半日闲”的代价,简直是用他整个悲惨的童年来换取的!因为陆川深此人,简直就是“别人家孩子”的顶配终极版本。他聪明、安静、讲卫生、有礼貌、成绩好,所有温州年因此被骂得狗血淋头的缺点,比如调皮、邋遢、贪玩、挑食,到了陆川深身上,都奇迹般地变成了不存在的优点。

在温家,当温州年因为死活不肯吃那颗“散发着怪味”的青椒,而被老爸温明轩举着鸡毛掸子追得满屋子嗷嗷叫、鸡飞狗跳时,陆川深总能安之若素地坐在餐桌前,不仅面无表情地吃光自己碗里的青椒,还能顺手把温州年趁乱偷偷扔过来的青椒也默默夹走、吃掉。然后在温州年最终被逮住、按在椅子上接受教育时,递过去一个平静无波的眼神,那眼神分明在说:“看,吃掉它,很简单。”气得温州年胃疼。

在陆家,当温州年因为在水坑里快乐踩泥巴而搞得一身狼藉、被温柔的赵雅楠阿姨拉着去洗澡换衣服时,陆川深早已经自己利落地换好了干净整洁的家居服,甚至还把换下来的脏衣服叠得方方正正,放在了卫生间的洗衣篮里。对比之下,温州年那只甩得到处都是泥点的鞋子和团成一团的脏袜子,显得格外刺眼。

更让温州年无法忍受的是,这两家甚至还在他们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共同饲养了一只精力过剩、专职拆家的哈士奇“哈哈”,和一只肥硕圆润、眼神睥睨众生的橘猫“元宝”。哈哈这条傻狗显然和温州年更投缘,每次温州年来陆家,它都兴奋得像见了失散多年的亲人,一个猛子扑上来,用带着倒刺的舌头给他洗头,用爪子在他身上留下热情的泥印。而那只势利眼到极点的肥猫元宝,永远!永远只肯窝在陆川深的膝盖上,发出满足的呼噜声,偶尔施舍给温州年一个眼神,还是用屁股对着他。

每当这时,陆川深就会一边慢条斯理地抚摸着元宝油光水滑的皮毛,一边淡淡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它可能比较喜欢安静。”

潜台词简直不要太明显:你太吵了,所以猫不理你。

温州年每次都气得牙痒痒,一股邪火堵在胸口,却偏偏找不到话反驳,只能愤愤地搂住哈哈的狗头,把脸埋进它厚实的毛发里,闷声诉苦:“哈哈!还是你最好!你最讲义气了!我们才是同一战线的!那个叛徒猫和那个腹黑鬼,哼!”

时间就在这种鸡飞狗跳、互相“较劲”(主要是温州年单方面觉得水深火热)中悄然流逝。转眼,两个互相视对方为“童年阴影”的男孩,磕磕绊绊地一起升入了市重点高中——一中。并且,命运似乎格外喜欢开玩笑,他们非常“不幸”地,再次分到了同一个班。

开学第一天,教室里混杂着新书本的油墨味和少年们躁动的气息。班主任严思远,一个戴着厚重黑框眼镜、表情严肃得据说能直接吓哭低年级小朋友的数学老师,正站在讲台前,用冰冷的语调安排座位。

“按身高从矮到高排,男生一队,女生一队,依次进教室自己选座位。”

温州年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他下意识地回头,踮起脚尖,在略显嘈杂的队伍中寻找那个熟悉又可恨的身影。果然,陆川深正站在男生队伍偏后的位置,身姿挺拔,面容平静,在一群或兴奋张望、或紧张不安的男生中,显得格格不入的气定神闲。

“该死,”温州年暗自咒骂,“这家伙什么时候又偷偷长高了?明明中考完那个暑假一起吃饭的时候,看着还没差这么多啊!”一股焦躁感攫住了他。

果然,身高处于中游的温州年,当他随着队伍走进教室时,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已经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位置的人。午后的阳光透过明净的玻璃窗,恰到好处地洒在陆川深身上,给他轮廓分明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他微低着头在看刚发的新书,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原本孩童时期的精致,已经逐渐展露出少年人的清俊朗逸。甚至已经有几个先坐下的女生,正偷偷朝他那边张望,小声议论着什么,脸颊微红。

温州年心里冷哼一声“装模作样”,迅速移开视线,像雷达一样扫视全班剩余的空位。他清晰地看到陆川深旁边的座位还空着!而教室后几排也只剩下零星的几个位置了。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温州年迈开步子,目标明确,径直走向了陆川深……斜后方的一个空位,带着一种决绝的气势,一屁股坐了下去,还故意把书包重重地塞进抽屉,用行动宣告界限分明。

谁要跟这个腹黑、虚伪、从小坑他到大的家伙坐一起!高中三年,他一定要摆脱这个魔咒!

他刚手忙脚乱地把新领的一摞书本胡乱塞进抽屉,还没喘匀气,就感觉身边的空位有人坐下了。一股淡淡的、清爽好闻的洗衣液味道,夹杂着阳光晒过的气息,若有若无地飘了过来。

温州年身体一僵,脖子像是生了锈的齿轮,缓慢地、一格一格地转过去。

果然!陆川深不知何时,竟然换到了他旁边的位置!此刻正旁若无人地、慢条斯理地从那个永远整洁如新的书包里往外拿书,语文、数学、英语……一本一本,码放在桌面上,边角对齐,整齐得令人发指。

“你……”温州年瞪大了眼睛,像是见了鬼,“你干嘛坐这里?”他下意识地伸手指了指前面靠窗的位置,“你刚才不是坐那边的吗!”

陆川深放好最后一本英语书,这才不紧不慢地侧过头,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后面视野不好,容易反光。”

“那你坐前面去啊!”温州年压低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前面满了。”陆川深目光扫了一眼前排,确实都已坐满。

“旁边不是还有……”温州年不死心,指向过道另一侧的一个空位。

“我喜欢这个位置。”陆川深淡淡地打断他,语气理所当然,不容置疑,说完便转回头,拿出一个崭新的笔记本,工工整整地开始写名字。

那专注认真的侧脸,那云淡风轻的态度,看得温州年心头一股无名火“噌”地窜起三丈高,却偏偏无处发泄,只能硬生生憋在胸口,堵得他差点内伤。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风风火火地踩着预备铃的尾巴冲进教室,像一阵旋风似的,精准地一屁股坐在了温州年前面的那个空位上,然后大大地松了口气,拍着胸口:“我去!差点迟到!严老头这气场太恐怖了,我以后可不敢惹他!”

来人说着转过头,露出一张阳光帅气的脸,眉毛浓黑,眼睛亮晶晶的,笑起来嘴角带着点玩世不恭的痞气,目光在温州年和陆川深脸上扫过,爽朗地打招呼:“嘿,你们好!我叫顾西辞,东西的西,辞别的辞!以后就是前后桌了,多多关照啊!”

温州年对这张脸有点印象,刚才在操场上集合时,就是这个抱着篮球的家伙,差点一球砸到正在训话的教导主任头上,吓得脸都白了。这么一想,倒是生出点“同是天涯沦落人”的亲切感。

“温州年。”他报上名字,觉得这个看起来有点冒失但挺直率的哥们儿,确实比身边这个假人顺眼多了。

顾西辞显然是个自来熟,目光在温州年和陆川深之间来回转了转,带着几分好奇地问:“你俩……之前认识?”

“不认识!”温州年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否认,声音有点大,引得旁边几个同学侧目。

然而,几乎同时,另一个冷静的声音清晰地响起:“认识。”

温州年猛地扭过头,恶狠狠地瞪向那个面不改色心不跳说出“认识”二字的陆川深,眼神里的怒火几乎要实质化。

陆川深像是完全屏蔽了他的眼刀攻击,对上顾西辞探究的目光,语气平淡地补充了两个字,言简意赅:“邻居。”

“哦——!”顾西辞立刻拉长了声音,露出一个恍然大悟、并且自以为洞察了一切的笑容,眼神在两人之间逡巡,带着点戏谑,“明白了!青梅竹马啊!缘分不浅嘛!”

温州年:“……” 他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青梅竹马?这词是这么用的吗?这是孽缘!是劫难!你懂个屁啊!他张了张嘴,刚想用力反驳,彻底划清界限,上课铃却像催命符一样尖锐地响了起来,彻底打断了他的话。

第一节课是语文,授课老师谢知源是个看起来二十七八岁、戴着金丝边眼镜、气质很温和的年轻男人。他微笑着做了简单的自我介绍,声音悦耳,然后便开始讲解高一第一篇古文。

之乎者也,文言实词虚词,段落大意……温州年从初中开始就对这套头疼不已,此刻听着谢老师温和但催眠的声音,眼神很快就开始了自由漂流。他偷偷瞟了一眼旁边,陆川深依旧坐得如同松柏般笔直,握着笔的手指修长有力,笔记本上已经落下几行清隽工整的笔记,那叫一个行云流水,赏心悦目。

再看看自己面前除了个名字几乎空白的笔记本,温州年挫败地撇了z撇嘴,决定放弃治疗,灵魂出窍。他偷偷地、做贼似的从抽屉里摸出那本藏好的《七龙珠》漫画书,小心翼翼地压在语文书下面,刚翻开到折角的那一页,正准备沉浸到悟空的热血战斗中,就感觉胳膊肘被一个硬硬的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他疑惑地转过头,看见陆川深依旧目视前方,一副认真听讲、心无旁骛的好学生模样,但他的右手却悄无声息地从桌沿下伸过来,推过来一张折叠得方方正正的小纸条。

搞什么鬼?温州年心里嘀咕着,这家伙又想玩什么花样?他一边用眼角余光警惕地瞄着讲台方向,一边飞快地在桌子下面将纸条摸过来,偷偷展开。

纸条上,是一行熟悉得让他牙痒的清隽有力的字:

「谢老师看你这边已经三次了。抽屉里的《七龙珠》,第18页,悟空要第一次变身超级赛亚人了。」

温州年:“!!!”

一股凉意瞬间从脚底板窜上天灵盖!他猛地抬头,果然毫无防备地撞进了讲台上谢老师那看似温和、实则意味深长的目光里!那目光仿佛在说:“小同学,我看穿你了哦。”吓得温州年手一抖,漫画书差点从颤抖的手中滑落,他手忙脚乱地、几乎是凭着求生本能把书塞回抽屉最深处,然后挺直腰板,双手叠放桌面,做出此生最认真的听讲姿态,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咚”地狂跳,像揣了只受惊的兔子。

好不容易熬到谢老师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继续讲解课文,温州年才心有余悸地偷偷松了口气,后背惊出了一层薄汗。随即,一股被窥探、被拿捏的恼怒感后知后觉地涌了上来。

他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对着旁边那个“罪魁祸首”兴师问罪:“要你多管闲事!”

陆川深手中的笔并未停顿,流畅地在笔记本上记录着要点,头也不抬,只用一种轻得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音量,云淡风轻地回了一句:

“没什么。只是怕你高中第一节课就因为看漫画被罚站,丢我们两家的脸。”

“你……!”温州年气得眼前发黑,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当场表演一个原地升天。他用力捏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才勉强克制住把旁边这个家伙连人带桌子一起掀翻的冲动。

他在心里,用最恶毒的语气,对着漫天神佛发誓:

陆川深!你这个阴魂不散的家伙!这个梁子,我们结得比海还深!高中三年,你给我等着!我温州年跟你没完!不死不休!

而此刻怒火攻心、一心只想“复仇”的温州年还不知道,在未来无数个看似平常的日子里,他都会被身边这个甩不掉的“死对头”,用最平静无波、最冷静自持的语气,打出最让他措手不及、无法招架的直球,将他精心规划(或者说,单纯想象)的“敌对”道路搅得天翻地覆,最终彻底偏离预设轨道,驶向一个他从未设想过的、兵荒马乱又怦然心动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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