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照晚装了个大的。

但她很快就装不下去了，所谓的代打仿佛是对面请的演员，三月兔总是因为踩到地面上的油漆滑倒，睡鼠疑似有老花眼，击出的钢针永远人体描边，柴郡猫的攻击速度慢到八十岁老太都能躲过，疯帽子就更离谱了，因为太用劲，他竟然把剪刀掰断了。

于是在它们“凌厉”的攻击下，敌人毫发无伤，越跑越远。

鱼照晚看得目瞪口呆，如果她再不出手阻止一下，他们就能顺利地跑出庄园大门，然后投票，比赛就会以一种荒诞的方式直接结束。

甚至没有人搭理她，毕竟投对选票就能赢的话何必打架。

甚至在这种情况下学院居然还要给他们叠BUFF！太看得起她了吧！

她得做点什么了。

重组后的庄园很大，配上那些遮挡视线的繁复装饰甚至有些像是迷宫，在高处她尚能看清底下人的动作。

同时，代打们再不靠谱也能形成一些阻碍，它们作为npc，即使被攻击也不会被杀死，因此其余人从属于他们的位置出来后，到目前为止，距离出口还有相当长的一段距离。

大厅中央是连通从一楼到四楼的螺旋式楼梯，鱼照晚着急忙慌地跑了半天，还在最后一小段因为踩空很不体面地滚了下来。

她摔进了一堆松软的垫子里，垫子的另一端，溅起了十几只尚未睁眼的小兔子，它们落在地上的时候又变成了一堆彩色的兔子玩偶，荒诞而瑰丽。

下一秒，似乎是因为垫子的反弹，她又从空中飞起，划出一道优美弧线后落在了只巨大的下午茶杯中，杯中装满了五颜六色的软糖，下一刻，茶杯骤然碎裂，她被潮水般的糖果冲了出来。

那是枚国王棋，它顶端的眼睛原本闭着，一感应到鱼照晚的存在便骤然睁开，紧接着，那枚足有一人多高的国王棋转了过来，正面朝向她举起了手中的宝剑。

不过因为力气不够的原因劈歪了，劈在了茶杯的杯沿。

鱼照晚将身一扭，便反从那柄巨剑的空隙中逃走了。

国王棋发出了刺耳的尖叫“爱丽丝！爱丽丝在这里！”

鱼照晚张牙舞爪，威胁阮逾白再嚎就割了他的舌头。

看起来阮逾白是被加强了，但加强的是他的灵魂图腾，他本人的身体素质依然远远达不到学院标准，那柄沉重的巨剑在他手里颤颤巍巍，能举起来都是个奇迹。

但在国王棋移动的同时，地下也传来了齿轮转动的声音，原本铺满整个大厅的地毯开始硬质化，红白格子积木块一样开始滑动，连带着上面的人一起变换方位，它们滑动的速度非常快，连带着避开障碍物的各种飞旋，人在上面几乎像是在迪士尼坐旋转茶杯。

期间甚至有红白棋格开始不断消失，底下生出新的白色棋子，和之前陈煜和阮逾白的红色棋子明显对立。

整个棋盘在三十秒内迅速成型，鱼照晚晕头转向地从地上爬起来，发现自己竟然径直被传送到了庄园大门口，十六枚国王棋立在她身侧。

中间的各种家具障碍物浮空，棋盘上已经全部清场，左侧是十六枚白色棋子，右侧是十六枚红色棋子。

而原本距庄园大门最近的暮行云和周娅，却因为强制传送被送回了原点。

鱼照晚明白过来，这是爱丽丝庄园内原本设置的各种机关，随机触发，也算是学院设计给她的专属彩蛋。

她从楼梯上滚下来时正好摔进的那堆软垫底下，藏着触发正式国王棋局的机关。

整个棋盘归位那一刻起就变得破旧灰败，蒙着厚厚的尘土与落叶，那些棋子已经全部变成了墓碑，白色大理石和红色大理石刻成的墓碑。

最中间是铁锈斑驳，欲断不断的螺旋楼梯，它盘旋而上，插入爱丽丝庄园的那半截却镂金错彩，和刚刚并无二致。

爱丽丝庄园的下方，是一整座墓园。

一半荒败一半瑰丽的楼梯，顶端直直没入庄园顶部，好似支撑起整座庄园的柱子。

整个场景华丽诡谲，如同荒诞现实主义的夸张版。

鱼照晚揉揉眼睛，如此怪诞的场景让她感到恍惚，楼梯表面的锈迹不是正常的铜绿色，而是完全的纯黑色……

犹如那日在雪夜中看到的黑塔。

它好像和她产生了某种神奇而诡异的链接，能够激发她某种程度上的记忆和能力，虽然记忆着实不算完整，是断裂性的。

而到现在为止，她也没有办法和阿芙洛狄忒产生完美的链接，是因为这是S级灵魂图腾的特殊形式吗？

之前在牛奶屋中见到的阮逾白或许是尚在进化状态的灵魂图腾，那只密密麻麻挤满了无数小眼睛的巨大诡眼，他释放灵魂图腾的同时似乎也就自动获取了灵魂图腾的能力，虽然暂时没有攻击能力，却也能透视甚至看到很远处的景象。

只是她没有办法操控阿芙洛狄忒，对方在入学仪式上被魏绫召唤出来后她也完全没有感受到所谓灵魂图腾上身后给她带来的特殊感受。

但她唯一能确认的一点是，爱神一定在她身上发挥了作用，爱神一定有灵体表现，只是她没有办法操控，还有那幅画的另一面，那幅只有她看见了的，根本就不属于传统认知里关于阿芙洛狄忒的画。

过去看到小美人鱼或是日本鸟居的异象只是其中一部分，也许这可以被单纯解释为拥有阴阳眼什么的，小孩子因为过于纯净的缘故往往会看到类似的东西，毕竟随着她长大，后面被关在学校里也很少有时间出去玩了，她也再也没有看到过这些所谓的东西，她一度怀疑可能是因为长大导致阴阳眼的技能消失了，她再也不是那个拥有特异能力的神奇小孩了，为此鱼照晚还小小emo了一段时间，当然也没有人懂她的emo，大家都以为是她学习压力太大了。

因此在某日突然发现窗外的破楼变成了一座矮矮的小圆塔时天知道她有多么兴奋，她又是那个拥有特异功能的小女孩了！！！

于是她认认真真地开始打卡并用自己学到的各种数学知识开始测量并实地观测那座黑塔的生长，这是独属于她的一个小秘密。

直至去年高考前，那座黑塔根据她的测量已足足有百米之高，她站在塔下的时候根本就看不到塔尖，它如此宏伟，甚至让她忽略了原本破楼的占地面积根本就不足以在现实中容下这座黑塔的问题。

不过这都不算是能够证明阿芙洛狄忒有灵体表现的证据，毕竟鱼照晚在入学前还在一定程度上相信科学，她在各种资料上查到了一种叫**丽丝综合症的病症，这是一种基因缺陷，属于神经学上的一种高度迷惑性现象，直接影响到人类的视觉感知，具体表现为长时间观察一种事物就会突然像爱丽丝漫游仙境那样觉得它一会儿变大一会儿变小。

原来是爱丽丝综合症吗？

原来她不是有特异功能，只是有病而已，无意间看到类似解释的鱼照晚很绝望。

但她还是很固执地跑到那座黑塔下敲敲打打，黑塔始终没有门，但绝对是实心且真实存在的，就像是一幢用水泥沉沉浇筑的雕塑。

鱼照晚觉得在她的潜意识中，这一切都是太过正常的事情。

太过正常，所以不正常。

那么不正常的事情也就接踵而至，佐证阿芙洛狄忒有灵体表现这件事就在那个雪夜。

她第一次看到了黑塔的塔尖和塔尖上站着的那个现在不知道在哪里的她的超级无敌巨不靠谱带教！！

那不可能是她的视野，那分明就是女神自上而下俯瞰众生，万物流转于掌心的全知视野。

而且塔里的声音那样明晰，至少证明塔内也不是实心，塔内有空间，只是她没找到门，那个漩涡也许就是门，她当然也没胆子大到直接进去。

她只是很疑惑，很疑惑这算不算是一种灵体表现，很疑惑怎么这种能力一阵阵的，也没有什么特殊的技能展现，是因为她小时候偷吃贡品导致神明震怒吗？

可她偷吃的是灶王爷贡桌上的糖，灶王爷什么时候关系网这么大了！

不过最糟糕的是，如果她没办法掌控这种能力，几乎就等同于没有能力，所以现在才会被钉在学院论坛的耻辱柱上。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棋局开启的指令冰冷，瞬间将她从游离的思绪中拉回。

很糟糕，没玩过国际象棋，最多算是知道规则，最擅长是高中时代在课本上画格子和同桌下五子棋。

但如果她上过学院的选修课棋类大全，就不会在这里手足无措了。

学院显然不打算在这里给她单独开小灶，鱼照晚绝望地看着阮逾白操纵着车创碎了她的又一个兵。

对方虽然在国际象棋上也是个半吊子，只是临时被推举出来充当小白鼠，不过碾压她这个纯新手属于小菜一碟。

而每当有一枚白色棋子被撞碎，中间的螺旋楼梯就会出现一道裂纹。

它本就摇摇欲坠了，任何一道裂纹都很可能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如果楼梯塌陷，那爱丽丝庄园就会从顶端跌落，然后摔得粉碎。

鱼照晚想起魏绫在新生赛上给他们看的投影，大概这就是最后一步，拆迁，当爱丽丝庄园不复存在，学院也就完成了使命。

爱丽丝的房间放着国王棋棋盘，原主会设置这样的机关，显然是因为国王棋是她的拿手好戏，她自信自己能在最后的棋盘上吃掉所有人。

可惜学院最终派来的学生恰好是选修国王棋的尖子生，在技艺上更胜一筹。

学院保留了这个项目，鱼照晚只觉得头疼，这次操控白棋的爱丽丝不是原主，而是她这个倒霉蛋。

再这么乱走棋，中间段的楼梯坍塌，其余人也就逃出庄园，虽然按照投票规则限定不会立刻结束比赛，但在她彻底失去庄园npc和道具加持后几乎就没有任何手段阻止他们了。

但就目前的状况来看，棋局一开，不死不休，这或许是原主最后才留的杀招，被她提前解锁了，还没有自动控制模式。

她已经没剩几颗棋子了，甚至还因为想放弃指挥棋子行动而导致盘中兵棋自爆了一颗。

不许摆烂，这明显是学院的手笔，原主爱丽丝不会允许这样的BUG出现。

真倒霉，鱼照晚表情狰狞，又胡乱操纵着“后”开始各种斜飞横冲直撞，死就死吧，要展现点属于S级的魄力。

可惜因为操作不当，她只撞死了一枚红色“兵”棋，还因为被挡下来把“后”刚好送进了阮逾白“马”的攻击范围。

在对手持续上赶着送人头的操作下，阮逾白乐得嘴角乱飞，他终于表现出了重要作用，学姐若还在看学院赛直播一定会觉得他这个小弟还算有可取之处。

“后”棋被吃掉的时候，鱼照晚彻底成了光杆司令。

她失去了威力最大的“后”棋，国王棋子旁边也只剩下零星的两三颗棋子，“王”棋一碎，棋局也就宣告结束。

鱼照晚看了眼中间那段楼梯，它已经处于崩溃的边缘。

她的棋盘也分崩离析，没有任何翻盘的可能。

仙境生物的攻击早已停滞，或者说，它们被隔绝在了上层爱丽丝的庄园中，又恢复了忙忙碌碌的样子，好似还不知道庄园坍塌之时，它们也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鱼照晚没来由地，忽然感觉到一丝悲哀。

她不是爱丽丝，对这些仙境生物理应没有任何感情，所以更可能是马上要输掉比赛的缘故导致。

其实无论阿芙洛狄忒的真正灵体表现是什么，至少从入学开始，她就不止一次安慰自己看开关于会从S级降至F级的事情，无所谓了不就是从单人寝搬到六人寝，学院的六人寝还是上床下桌呢，论坛上的装修图看起来也还行吧，没有糟糕到和想象中F级就会被发配去厕所改造的寝室中睡觉那种程度。

学院论坛上的风言风语只是导火索，是一种诡异的潜意识在她的脑海中反复横跳，它仿佛一直在提醒她，有些事情，不能重蹈覆辙。

就好像总有人在她耳侧低语，有些东西绝不能被拱手让人，所以她从小到大的三好学生奖状爬了一墙，红艳艳的像是她胜利的勋章和父母的兴奋剂。

不过比起奖状本身鱼照晚实际上是为了随奖状附赠的那些漂亮小本子或是毛爷爷一类的奖品。

可这抹意识那么飘渺不定，像是握不住的烟雾，近在眼前，远在天边。

楼梯又发出了一声脆响，兵败如山倒，她的又一枚棋子原地炸成了粉末。

最后一枚国王棋孤零零地立在原地，泛着冷冷的莹白的光，和那段藕断丝连，只剩最后一点点的楼梯遥相辉映，一黑一白，仿佛跌入水中的两点墨迹，缠绕，融合。

然后黑色彻底吞噬白色，形成一个黑洞洞的漩涡。

和雪夜黑塔向她敞开的大门一模一样，也是这样一个黑色的深不见底的漩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