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靠近你

阳春三月,陵城。

“滴——”林之杏拿着手里的蓝色小圆牌,对上单元门禁的感应区,大门缓缓打开。

她拾级而上,老旧楼梯即便是白天也有些昏暗,二楼的邻居老太太拎着一篮鸡蛋准备出门,和林之杏迎面碰上。

“哎唷,小杏回来啦,这一晃都好多年没见了。”李老太太孀居多年,儿女不在身边,爱琢磨来来往往的人,自然对这个在这栋楼里住了多年的小姑娘印象深刻。

林之杏这会儿不想叙旧,只是笑笑。“李奶奶,我大学毕业了,最近工作调动回来,我安顿好了就来看您。”

“欸欸……小杏是北京名牌大学生,有出息得紧呢。”李奶奶年纪大了,难得有一个能唠嗑的人,林之杏正抬脚往上走,她却还在说着:“曾樹倒是也好久没回来了,他是跟你去北京住了吗?”

“这样啊。”林之杏含糊其辞,不想说再多,急匆匆道了别,就往楼上走去。

她的家,不是,曾樹的家在四楼。

楼梯间老旧,却很干净,纤尘不染。也可能是这栋楼住的都是退休老职工,闲来无事,便是收拾楼道和屋子。这栋楼的爷爷奶奶人都很好,林之杏那个时候,作为这里为数不多的孩子,受到的关照也很多。

她越往上走,心里就越忐忑。门禁卡还能刷开单元门,可钥匙……还能打开吗?

她站在402门前,端详着那扇旧门上泛白的春联:

“无忧真富贵,安居小神仙。”

6年了。

掏出钥匙准备开门,林之杏视线突然定了一下,门框右边的上联,右下角有些褶皱,鼓起几个小丘。挂这副春联时,她和曾樹刚刚确定关系。

认识了十几年,那个时候,他才终于承认爱她,才终于愿意和她在一起。

他身量高,不搭椅子,只架个小板凳,手往上一伸,就能贴上。“这儿高度够吗?歪了没?”

“这边再往右来一点。”

之前背面粘好了胶,所以只擀平对联就好了,但曾樹“啪啪”没有章法地按了几下,反倒贴得凹凸不平了。

“哎呀!你干什么!”林之杏娇叱。

“对不起,姑奶奶,我的错,我下次一定注意。”他一边道歉,一边仔细抚平下联的褶皱。

所以左边的下联就很服帖。

林之杏手心微微出了汗,攥着的钥匙有些滑,在回南天里带着一种铁腥味。

“咔哒。”钥匙插入锁孔,还像之前那样,老锁芯时常卡住动不了。

门开了,长久不通风的味道闷闷扑出来,隐隐夹杂着一丝熟悉的气息。房子里陈设似乎没有什么变化。白色玻璃的电视柜,积了一层灰的冰箱,进门左边的鞋柜里整齐摆着两双鞋,都是曾樹的,一双球鞋,一双拖鞋。

进门右手边的沙发,依旧在L形的拐角处贴得严严实实,不过换了沙发罩,蓝色到白色,只是并没有显得干净多少。

房间门都关着,她先打开了第二扇门,那是曾樹的房间。也有一段时间,是她和曾樹共同的房间。显然很久没住人了,墙面上都细细躺着水珠。多年没有经历梅雨季节的回南天,林之杏却没有以往的烦躁,反而有种淡淡的熟悉感。

一张床,一个柜子,一床被子,两个枕头。床上的四件套还是当时她买的,淡绿色,磨毛,一只刺绣的小兔子,在花丛中。

窗外是大片广袤的天空。这里是老城区,没有高楼,附近多是居民自己的私宅,一两层居多,远远望过去,鳞次栉比,各式各样的屋顶掩映着不同的颜色。之前在家等曾樹回来的时候,林之杏就会看天、看云、看外面的人家。每到晚上,星星点点的灯光在夜幕中更加绚烂,她总觉得,这里是她的一个家。

不知道是燕子还是大雁,还是候鸟,他们成群结队地在窗前天空中飞来、飞去,或许它们已经不是六年前飞过窗前的那群鸟了,就像她也不再是六年前站在窗前的那个女孩。

林之杏在这里住过12年。

窗户里早春的空气有些凉,不过也吹散了屋里的潮气。

她趿拉着那双明显有些大的男士拖鞋,拧开第一个房间的门。两个房间挨着,这间,以前是她的卧室。

角落里那张小床已经被拆成了木条,靠在墙角。书柜、书桌还是原位置放着,甚至桌上的书还和她离开那天一样,摆得整整齐齐。书柜里,她和曾樹的合照还立在那里,合照那天在海边,他们都笑得很开心。

家里没有什么垃圾,但也称不上干净,到处都是浮灰。长久没有住人,收拾起来颇费一番力气,没有油盐米面,冰箱里空无一物,林之杏只能点了个辣椒炒肉外卖,随便填了填肚子,下楼把放在门禁里的行李箱拎了上来。

里面没有什么东西,这些年在北京搬来搬去,少说也不下于五次,养成了随时拎包就走,没有身外之物的习惯。

进进出出又去小区门口超市买了些日用品,洗衣液、洗发水沐浴露、米面油、还买了些蔬菜和水果。大包小包拎着来来回回,林之杏一身薄衫早就湿透,进浴室胡乱冲了一番,连头发都没吹,困意如潮水般袭来。

刚倒在被子上准备睡一觉,却闻见潮潮的、隐隐的霉味,只能强撑着直起身,在柜子里翻找可以换的床单。柜子里全都是深色外套和T恤,最左侧还挂着她的两条连衣裙。

换上一套老式床单,林之杏在料峭的春风里,裹着回忆睡着了。

***

自从和刚子去广州倒腾了些生意,曾樹已经有快半年没回家了。

大城市繁华、机会多,批发些小商品、衣服首饰,进价比别处低不少,再回陵城倒卖,一来一回也能赚个几万块钱。只是近年来他开支大,心早不在这上面了,这次在广州,寻摸着和上头牵线的供应商搭上,自己开个厂。

可他自己又没钱,这些年攒的,除了生活必须,尽数都打到她卡里。一个人在大城市,又倔,遇到难处从不开口,他也抽不开身,只能使劲汇钱。

六年了,他还是个穷光蛋。

所幸这次刚子一个同乡,说是有路子,可以让他技术入股,说是做什么顾问,不用本金也能算股份,就想着再回陵城看看。

到小区已经是晚上了,曾樹坐了一天的长途大巴车,浑身汗津津的,抽抽鼻子,捋了一把头发,大步流星地走着。他单肩挎着一个磨损得很旧的包,晚风沁人,但他只穿了件白色背心,胸前一串佛珠,肌肉遒劲,勒出鼓鼓的轮廓。他皮肤白,夜色中也能看见身上细细的绒毛,珠子在胸前砸得啪啪响。

一口气爬到四楼,摸出钥匙开门,包随手扔在地上,顺手拿拖鞋,却发现鞋架上只剩一双球鞋。

“奶奶的,鞋呢?”曾樹有些烦躁,但脚下那双登山鞋连着穿了很久,都废得不成样子了,上下都是工厂泥地里的污渍,只能脱鞋光着脚往里走。

冷风吹得窗帘猎猎飘动,蓦地他一个激灵。

家里进人了?

他眉头狠狠跳了一下,这个屋子里没什么财产,旧得不能再旧的一栋楼,还有门禁,生人进不来。

她回来了?

曾樹打量着大敞四开的房门,屋里的霉气、湿气似乎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小心翼翼走到第二扇门边,却对上了一双黑暗中炯炯的眼睛。

“你回来了。”林之杏伸出一双长腿,在床边趿拉着鞋,定定看着他。

回家路上那副桀骜不驯、悠然自得的样子突然消失不见,曾樹瞳孔急遽缩小,心里躁得说不上来,嘴却比脑子快:“你回来做什么?”

语气很急,很凶。

“我在这里找了份工作。”她起身打开灯,两人都晃得眯着眼。“这里也是我的家,我为什么不能回来?”

“你……你”曾樹叉着腰,看着她,又看看屋子里,一时说不出话。

“你吃饭了吗?我买了面,正好我也饿了。”林之杏挽起头发,向厨房走去,曾樹看见那脖颈上的伤疤,不大,但很重,眼神沉了几分。

“你放手,捏得我很痛。”林之杏手腕很细,他握住像一根竹竿,硌得他很痛。

“老子供你吃,供你穿,供你这么大,不是为了让你在这个小地方混吃等死!你不是说要去大城市,要看世面吗?你他妈跑回来干什么!”曾樹还是抓着她的手。

“啪。”林之杏挣脱不开,另一只手扇了他一耳光。

“我为什么要去大城市,你不知道吗?我为什么要回来,你真的不知道吗?”林之杏的眼泪不受控制地砸了出来,她一把抹掉,仰头望天,泪水蓄在眼眶里。

曾樹也红了眼,松开她的手,颓然坐在沙发上。

林之杏趿拉着那双男士拖鞋,急匆匆地在行李里翻找着什么,走得急,左脚绊右脚,邦地一声摔在地上。曾樹起身扶她,她自己一只手撑起来站好,将手里那张卡片甩在他身上。

“我谢谢你,供我吃供我穿,这里面是你这六年打给我的钱,我分文未动。之前你供我的钱,我现在工作了,会想办法还你,不用成天提醒我。”林之杏哄着眼眶,赌气似的一屁股坐在地上。

曾樹沉默。他伸手去拉她,她弹开两丈远,只能由着她。从沙发上拿了个垫子扔在她脚边,从裤兜里摸出打火机,点燃,抽起烟来。

“你不许抽烟!”她恶狠狠地看着他。

曾樹把脚翘到茶几上,两腿交叉着,吐出一口烟,又吸了一口,挑挑眉:“你说了不回来,你做不到,那我说了不抽烟,我也做不到了。”

林之杏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伸手就从他嘴里夺过烟,塞到自己嘴里,狠狠吸了两口,对着他吐出白烟。

“行,你爱抽就抽,我也抽,看谁抽得过谁。”她一屁股坐在曾樹旁边,两只腿翘在他架在茶几的腿上,食指和中指夹着烟蒂,好整以暇地吐着烟圈,样子十分从容。

曾樹这才看见,她两根手指间常年抽烟留下的印痕。怒目圆睁,猛地一下从沙发上蹦起来:“林之杏,你他妈跟谁学的抽烟?!”

“跟你学的。”烟还剩半截,但林之杏有些想咳嗽,不想再抽,随手在茶几上摁熄。

“抽点儿好烟吧,净抽些红塔山,也不怕把自己抽废了。”她拍拍手,去厨房煮面条。

煤气罐还是三年前的,她只能翻出电磁炉凑合用用。

曾樹气得在那又蹦又跳,林之杏开着厨房的抽油烟机,听不大清楚他在说什么,只听见窸窸窣窣一阵声音,等她面出锅,屋里竟然已经没有人了。

房间和厕所都没人,阳台上也没人,但挂了满满一架子衣服。床单被罩,她下午换下的罩衫、内衣,都整整齐齐挂在架子上。

她又好气又好笑。

纠葛很深

感情复杂但真挚

烂人真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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