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林之杏吐了好几次,他刚在沙发上眯着,她就吐了,幸亏是先拿了个盆放在地上,没弄得到处都是。
给她收拾了,擦脸擦手,又喂了点水,曾樹刚歪在沙发上昏昏沉沉进入梦乡,她又吐了。
三番两次,曾樹彻底没了睡意,猩红着一双眼,两只手狠狠按了几下太阳穴,搬了个凳子,两只长腿大喇喇岔着,靠着椅背,盯着她出神。
他下意识往摸裤兜里摸,却摸了个空。
烟和打火机都被她扔了。
嘴里犯瘾,起身去厨房弄了罐茶叶来嚼着。绿茶淡淡的清香,在嘴里越嚼越起劲,回味还有点甘甜,蓦地翻起来那点困意消失得无影无踪。
月光照在窗沿,幽幽映着她的脸。林之杏长发散落,铺满半个枕头,她嘴里嘟囔着什么,两只手从被子里拱出来。一只手曲着,搭在额头上,藕节似的玉臂,在夜里泛着暗暗的青光,另一只手,在床沿摩挲着什么。
曾樹眯了眯眼睛。
刚上大学那会儿,她总这样。半夜他起身,回去就看见她一双小手到处摩挲。
他哽了哽喉咙,不小心咽下去几片茶叶,登时要咳嗽出声。捂住嘴巴,想咽下去,却从鼻孔里喷出来两片茶叶,他皱眉,舔了舔后槽牙,腮帮子鼓起一块。
她听到动静,动了几下,没醒,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又睡着了。
后来倒是没吐了,不知道是酒喝多了,还是火锅吃多了,那天曾樹看着,最后吐出来的只剩水,林之杏才消停。
第二天一早,林之杏脑子嗡嗡地,起身却看见曾樹屁股坐在凳子上,上半身靠在床边,就那么姿势诡异地打着呼噜。
林之杏搬不动他,只能把他的手往前拽,把椅子再靠近床边,好让他睡得舒服点。
自己蹑手蹑脚起身,趿拉着拖鞋,下楼买了两份早餐和豆浆,一看表,已经十点了。
她飞身回来,摸出手机,上边是十几个未接来电,有袁园的,有向阳的,还有方正明的。
她胡乱套了身衣服,揣了个包子在嘴里,歪头夹着手机回电话,拎起自己的小包,风一样地出了门。
早会还没开完,方正明正在会议室里训人,林之杏撞在枪口上,从后门偷偷溜进去。他眼睛扫到她身上,脸色一沉,犹豫了片刻,终究是没有开口。
只剩向阳旁边还有个位置,林之杏摸过去坐了。
“早上好啊。”向阳心情不错,压着声音打招呼。
林之杏没回答。
“你哥还好吗?”他眉眼弯弯。
林之杏掏出采访笔记本,自顾自在桌面上写写画画起来。
会议结束后,方正明让他们仨留下来。
“黄石镇的这个事,虽然没采访上,但也完成了上面的任务,毕竟是不闹事了。”他扫了扫林之杏,“不过,怎么这么凑巧,哪来的这笔钱?”
向阳站在旁边,单脚撑地,另一只脚盘在前面,“解决了就行呗,管这么多干啥。”
方正明多年记者经验,直觉不会那么简单,“继续保持跟杨工的联系,看看什么情况,别到时候又闹出什么岔子。”
“上面交代了,这段时间特殊,不能出有争议的舆情事件。”他合上自己面前的本子,大跨步走了出去。
“当时是我联系的,我继续跟进吧。”林之杏干脆利落。
“行,有任何情况随时联系。”李冬也走了。
“南南,他真是你哥?”向阳走近几步,两手撑在桌面上,林之杏背靠长桌,被他圈住,“还是你前男友啊?”
林之杏浑身忽然抖了一下,咬唇,思索片刻,“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们可是要结婚的关系,你说跟我什么关系。”向阳靠得更近,他身上的古龙香水味直冲她鼻腔。
“我不会跟你结婚的。”林之杏要走,但他两只手把她紧紧箍住,像铁桶一般。
“之杏,你在这儿呀!找你老半天。”清脆的女声传来,会议室的木门被推开,向阳不松手。
“诶?京城大记者?”袁园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林之杏,“你们这是……?”
“她是我未婚妻,前段时间生气了,要和我分手,我正挽回呢。”向阳收回手,正面朝袁园站着,滴水不漏地讲话。
“啊……”袁园脑子里跳出之前问林之杏有没有男朋友的时候,她说,到时候再看吧。
眼见袁园脸上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兴奋起来,林之杏赶忙把她拉走。
林之杏心里有些烦。
在北京,和他过得也不算差。日子平平淡淡的,但也有些温暖快乐的时候,俩人春天去玉渊潭赏花,夏天去北海公园划船,秋天去奥森看枫叶,冬天去什刹海滑冰……他们俩年龄差不多,学历差不多,品味也差不多,所以能吃到一起,玩到一块。
只是家庭不大一样。
谈了两年,她不愿意见家长,那次还是他连诓带骗见上的。向阳父母都身居要职,就一个独子,虽然对林之杏都很客气礼貌,但要求也不少。
她本就不打算和他结婚,心里也没什么波澜,回去就提了分手。
谈这段恋爱,是想试试,是不是和别人谈,也是那种感觉。她想知道,和一个没有牵绊的人谈恋爱,是不是会更轻松。
事实证明,更轻松,但也更无所谓。
思绪还在游走着,手机响起,她接起来,对面是轰轰隆隆的噪音,“之杏,你啥时候有空?我和刚子在这汽修厂里。”
她今天走得急,没带钱,不过手提包里有张银行卡,“今天中午?一会儿午休,我十二点过来。”
“行。”那边利落挂了电话。
忙完手头的事,林之杏抬手看了看表,时针正正指向中间。
她随手拦了辆车,往西街赶去。
汽修厂位置不偏,闹中取静,宽阔的门襟里掩着更大的一块空地,林之杏吸了吸鼻子,是一股好闻的汽油味。小时候每次去加油站,她都爱闻这股气味,林风平老说她以后坐车肯定不晕车。
她脑子里闪过他的脸,想起前段时间,他在北京和她说的话,心里一阵绞痛。
这么多年,她竟然一直什么都不知道。明明她才是局中人,可最后,她是最无知无觉的人。
“之杏!”昊子急匆匆跑来,把她从思绪中拽回现实。
刚子慢慢踱步走过来,俩人都穿着带立领的夹克,脚上蹬着皮鞋,和那天在昊子店里见面的样子,有些不一样。
汽修厂里还有些工人,大都埋头做自己的事,修车或安装零件。
“这边。”昊子带头,林之杏跟在他后面,一边打量着这个厂子。
虽然破旧,但基本的框架在,自动化洗车机器设备也有,工人们虽然浑身脏污,但没有插科打诨、抽烟打牌的,看样子还是管理有序。
她之前拜托袁园和李冬查了查这个厂子,说是老板家里人得了重病,不得已出手,这厂子在这也开了二十来年,也颇有口碑。
她跟着昊子拐进旁边一间小屋,里面坐着个神色疲惫的中年男人。
“林小姐,您好。”他向她伸出手。
“您好。”林之杏虚虚握了一下,他的手很粗糙,全是老茧。
“我是在这家厂子里从学徒干起来的,在这过了大半辈子,临了临了,不得已把它卖了,林小姐,就不讲价了吧?”他伸出两根手指,“这个数。”
林之杏心下了然,掏出银行卡,不多废话,“成交。立马过户。”
刚子和昊子等在一旁,俩人你看我,我看你。
林之杏是他们看着长大的,知道她有主意,但没想到这么有主意。这么大的事,说定就定下来了。
厂老板眉心一跳,有些惊讶,“林小姐,爽快人,那我们就去办手续。”
林之杏不想当法人,也不想和这个汽修厂扯上什么关系,现在又不能让曾樹知道,所以就想把法人给昊子或刚子。
他俩不同意。
“你们跟曾樹都是打小一起长大的,好得穿一条裤子,有什么的?”写他俩名字,好歹也算是一重保障吧,林之杏这样想。
“你出钱,肯定是写你的名字。我们这些老哥哥,到现在一事无成,靠你帮衬,哪有得了便宜还卖乖的道理。”昊子肠子直,心里想什么,直接都秃噜出来。
刚子虽然觉得话不大好听,但也是这个道理,“是啊,就你当法人代表,这才对。”
林之杏拗不过他俩,最后还是把自己整成了法人代表。
卡里的钱正好二十万,直接清零,林之杏去银行销了户。
看着柜员把卡剪掉一个角,她想起每个月不定时打进来的一笔笔钱。有时候是几千,有时候是几百,有时候是几万。但都没有任何话,她知道那是他的账户,但她电话打过去,从来没人接。
那几年,她没见过他,也没回过家。
“这张卡还要吗?”柜员举起卡片,上面的金光晃了林之杏一瞬。
“不要了。”林之杏摇摇头,起身走出银行。
掏出手机,摁下那个熟悉的电话,那头是慵懒沙哑的男声,背景里有什么在吵闹。
“我不欠你了。”她说完这句话,对面倏忽安静下来,好像从一个地方移到了另一个地方,话筒里是风声。
六月的风,二十度往上,却吹得她有些发冷。她长睫一闪,怕对面再说什么,挂掉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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