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流沙

天光从烈日高照变得柔和昏暗,但还是亮堂堂地照着,林之杏歪头靠在列车玻璃上,头被咣当咣当的火车引擎震得发晕。但她没把头竖起来,还是那样稳稳靠着,脸被震动带得麻麻的,嘴角和眼皮的肌肉都跟着横飞。她像被放进了滚筒洗衣机,似乎只有这样,心里的酸涩才能被甩干一点。

她忘了自己是怎么言不由衷地答应不再回去,也忘了自己是怎样挂掉的电话,只记得列车售货员兜售的声音不绝于耳地传来,隔着走道的孩童在车厢里嬉闹的声音。

妈妈。

她还有妈妈。

“你好,还有多久到江北?”

“大概半小时。”

列车员叫卖的声音安静了一瞬,前座招手询问到站时间。

林之杏摸起手机,摁到吕丽萍的电话,踟蹰半晌,看了看窗外疾速退行的房屋和电线杆,还是摁了拨通键。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通。”

熟悉的播报声传来,林之杏心突然漏了一拍,又急剧跳起来。

她摁住自己的微微发颤的手,从书包右侧拿出矿泉水瓶,拧开往嘴里灌了一大口。

仲夏时分,火车里的冷气开得很足,水流冲进喉咙,林之杏才发觉水已经被吹得冰凉,硬生生咽下,从喉头到食道,都感觉被凌厉风霜割了一遍。

不过心也好歹没再跳那么快了。

没事的,妈妈肯定在收拾东西,准备接她,所以才没听到电话。

她这样安慰自己。

她茫然望着窗外,一望无际的平原,远处是层峦起伏的山丘,可她眼前分明浮现的是一个女孩,在广袤无边的大海里,企图抓住一个浮标。

风浪更盛,女孩被打得咽了一口又一口海水,依然顽强地浮在海面上。

“铃铃铃”

电话突然打进来,林之杏浑身一个激灵,看都没看就摁了接通,放到耳边,大声道,“妈妈!”

“小杏?”电话对面是熟悉的男声,嗓音低低的,却很清朗。

“哥…哥”林之杏有些语塞。

那边似乎没将这个插曲放在心上,自顾自开启了新的话题,“怎么样?到哪了?”

“还有半小时就到。”不是妈妈,林之杏的情绪又低落下去,说话的声音也变得小小的。

“什么?”

列车轰隆隆,时不时穿行隧道,林之杏又说了好几遍,对面声音仍然断断续续。

她只好挂了电话,编辑了一条信息发过去。摁灭手机,把书包抱在膝盖上,将英语单词本塞在包里,拉好拉链,等着下车。

“小姑娘,暑假来探亲哪?”邻座老奶奶突然开口,浓浓的口气扑面而来,林之杏惊得往后坐了半步,却想起体面和礼貌,挤出一个友好的笑,点点头。

“家在哪?一会儿我儿子接我,可以顺道送你。”邻座奶奶的脸很瘦,林之杏很难判断年龄,因为她笑起来的时候,脸上沟壑纵横。而王奶奶即便七十多岁,脸上也没有这么多皱纹。

妈妈不接电话,她不想和旁人横生枝节,可邻座奶奶一直在说话,语气也和蔼,她不免回了几句客套话。

列车到站,邻座奶奶佝偻着腰,拎不动脚边一箩筐鸡蛋。

“奶奶,我帮您吧。”林之杏背好书包,把编织包挎在肩上,空出两只手,吃力抱起箩筐。

“诶,谢谢小姑娘。”奶奶笑起来,眼睛陷在皱纹里。

林之杏笑笑,想起王奶奶。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虽然没办法在她身边照顾,但这个奶奶和她差不多,以后也可能会有人,在路上帮帮王奶奶吧。

林之杏搬着箩筐,两步一歇,直到下车的人潮都差不多散去,她才挪到出站口前。江北是个小县城,这站下车的人并不多,十几二十分钟,打车的打车,坐摩的的坐摩的,就都作鸟兽散了。

“哎,儿子!”奶奶有些激动,就差要跳起来挥手,只是碍于浑身骨头酥脆,行动迟缓不少。

林之杏循着她声音望去,不远处马路边停着一辆灰白色面包车,一个膀大腰圆的中年男子正在路边抽着烟,一会儿前一会儿后,走来走去地踱步。

似乎听到邻座奶奶的声音,他转过头来,视线却落在林之杏面前那筐鸡蛋上。

和林之杏视线交汇,他扔下烟头,疾步向前走来。

邻座奶奶的手突然像枯树枝一般扣住她的手,林之杏不知为什么,感觉额头处有什么东西在惊跳,曾樹的声音萦绕在耳旁,“不要和陌生人说话,下车见妈妈,遇到困难找工作人员和警察。”

她急匆匆放下鸡蛋,邻座奶奶的手还拽着她,她拔腿就往后跑,把奶奶扯了个趔趄,跌坐在地上。

放在地上没有注意力道,鸡蛋不知道碎了多少个,黄色和白色的液体从箩筐底下漏出来,林之杏脚踩在上面一滑,双手撑地才勉强没有扑倒,两腿蹬起来,赶紧往前跑。

“你站住!”男人中气十足的声音回荡在空荡的站台,林之杏不敢回头,只顾倒腾着两条细腿。

这回真是逃亡了。

从出站口一直往回跑,快到下车的地方,都没有看到工作人员。她不敢回头看,但每一步都像是有人紧追不舍。她分辨不出是自己脚步的回声,还是那人的脚步声。

在列车上被足足的冷气封印的毛孔,被热浪激活,林之杏浑身汗如雨滴,额头的汗顺着眉毛滴进眼睛里,又酸又涩,但她不敢停下脚步。

铁轨对面站着一个穿蓝白制服的人。

四目相对,林之杏回头看了一眼背后十步开外的男人,看了眼空空的轨道。

男人慢慢向她走过来。

林之杏没有动。

一步,两步。

“嘟——”火车鸣笛声。

林之杏转头,看到右侧迎着车站缓缓驶入的火车头。

脑海里一秒闪过无数人的脸。

“哎!——”男人和对面工作人员惊惶的声音飘荡在站台。

林之杏三步并作两步,脚底硌着轨道底部的石子,一脚深一脚浅,都不知道崴了没有,两手扒住对面的台阶,就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嘟——”鸣笛声越来越近,林之杏两手扒住,却怎么也蹬不上去。

铁轨到站台,至少有她一个人高,两手举过头顶才能扒住,没有支点,根本很难爬上去。

“拉住我!”女声清脆的声音传来,林之杏感觉两只手上有温良的触感。

她感觉自己被往上拽,但浑身脱力,怎么也使不上劲。脚底在颤动,列车缓缓驶入。

林之杏拧开她的手,靠在台阶边,紧紧闭上眼。

轰隆声过后,是漫长的死寂。

林之杏睁开眼,不可思议地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自己的腿。

抬眼,列车稳稳停在对向轨道上。

“我的天哪!你在干什么!”女声从头上传来,林之杏抬头,看到齐耳短发的女孩,穿着蓝白制服,冒出大半截身子,从站台探出头来看她。

列车很长,挡住了整个轨道和站台,林之杏看不到那男人,他也看不见她。

她舒了一口气。

裤兜里的手机一直在响,她却仿佛刚刚才恢复听觉,铃声在嘈杂的轰鸣中变得格外尖锐刺耳。

“快,踩着这个上来!”齐耳短发的女孩不知从哪弄来一个软梯,正正悬在她面前。

她刚握住软梯,肩膀上的编织袋就往下掉,坠得梯子也一抖。

“你快把那两个袋子递给我。”风很大,夹在站台和轨道中间,林之杏的耳膜都被风鼓得咚咚作响,反复拼凑女孩的嘴形和手舞足蹈的样子,林之杏才恍然大悟,把编织袋举过头顶,垫着脚送上了站台。

书包依旧背在身上,后背已经完全湿透,她伸手摸了摸,感觉书包都被浸透了半面。

拽着软梯,一摇一晃,女孩叫来了两个男工作人员,她将将爬上站台,却两腿一软,朝轨道栽去。

他们眼疾手快拉住林之杏,她裤兜里的手机却好像长了翅膀,倏忽飞了出去。

在空中呈抛物线的时候,还在响。

林之杏下意识伸手探出身子抓手机,却被两个工作人员一左一右架到站台边的长椅上。

一老一少两个男人,再加上齐耳短发的女孩,三个人一脸白日见鬼的神情,睇着林之杏半晌,看看地上的两个包,又看看她被汗水拧成缕的头发,表情复杂,却没说话。

风呜呜咽咽呼啸着,天色渐暗下来,驶进站台的列车长长地鸣笛,咣咣啷啷地离开。露天的站台边可以看到渐渐染上粉色的晚霞,林之杏心跳得要爆炸,只是坐在长椅上大喘气。

年长那个男人伸出手指,指着林之杏的鼻子,半晌,又放下来,叹了长长一口气,“可不能这样了,知道吗?”

站起来背着手走了两步,又走到她面前,“太危险了!”

唾沫星子喷到了林之杏脸上。

她抬起头,“对不起。”

声音小小的,有点抖。

“刚刚那个男的好像要抓我上他面包车。”她的眼神在三个人胸前转了一圈,看清了每个人的工牌和明字,才继续道,“我联系不上妈妈……”

夕阳下的站台,撒着红橙相间的余晖,女孩的哭声如瘦弱流浪猫的嚎叫,细细的,却穿透云霄。

三个蓝白制服的人面面相觑,哭声被晚风带走,撒了些无措,做成一种叫绝望的晚餐。

宝宝独自闯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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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流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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