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流沙

林之杏冲了几步,被曾樹抓着塞进了车里。

她头发被淋得湿湿的,手里攥着刚刚拿到的一百块钱,纸币的棱角硌得她手心发疼,但她还是紧紧捏着拳头。

车停在路边没熄火,里面是融融的暖气,热风吹在林之杏脸上,皮肤有些绷绷的疼。

曾樹一只手按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却没挂挡,两个人静了一会儿,他开口道:“你才几岁?在这种地方打工?”

窗外有搭肩勾背的青年鱼贯而入,吵吵闹闹的声音不绝于耳地透过玻璃传到车里。

“人是环境的产物,你在这种地方呆久了,怎么能不受影响?”他捏着方向盘,手臂上的青筋清晰可见地暴起来。

“我转学回来后,成绩也提升了,只要我保证成绩不下滑,能不能允许我继续在这上班?”林之杏坐直身子,扭头盯着他。

冬天的太阳退场得很早,光线暗暗的,昏黄的车灯照得周围忽明忽暗,时而有经过车辆的近远光灯打在曾樹脸上,映照出他坚毅的侧脸。

“你就非要挣这笔钱?”曾樹也扭头,眉骨高高的,在眼下投出阴影,疑惑地看着她。

林之杏眼前闪过爸爸妈妈的脸,闪过无数冷眼,闪过他和王奶奶的关心,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曾樹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说他可以再取一笔钱出来放在她那里,好让她安心,他也想说他可以再想想办法,尽快解决这些问题,他还想说以后就算要来这里打工,也让他接送……

但他突然觉得,这似乎对她来说,有着他还不能理解的意义。

曾樹第一次觉得,自己对一个人的关心和照顾,好像变成了并不是她真正需要的。

车子变道、超车,过了好几个红绿灯,从繁华中心街道开到小区门口,曾樹挂挡停车:“有什么事一定要跟我说,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打这个工,但至多是零花钱。”他看了看她,伸出手,又放回方向盘,“所有的钱你都不用担心,我答应吕姐的,也是我应该做的。”

林之杏抬头看着他,手心里还攥着一百块钱,很想问他,如果没有妈妈的叮嘱,他还会对自己这样好吗?

她只是他一个不得不承担、不得不帮助的负担吗。

但她摁住脱口而出的冲动,乖巧地点点头:“谢谢曾樹哥哥,我会努力学习,不让你们失望的。”

曾樹闭眼,揉了揉发酸的太阳穴,眼皮的血管被压迫,冒出五颜六色的彩带,半晌,他开口道:“假期白天可以,晚上不行。下班我来接你,成绩退步就立刻辞职。”

寒假过得很快,没过多久,曾樹就和许言出去旅了一趟游,交代了昊子和刚子接她。

那几天,她照样准点去幸福网吧。

心里还有点庆幸。

幸好自己还有这份事可以做,又不是只有他有事。

只是自己下班回家时,还是忍不住看看路边有没有他的车。

这天,一个膀大腰圆的顾客走到前台,要一碗泡面和可乐。

绿毛小弟不在,林之杏锁好收银台,走到茶水间去泡面。

茶水间在男女洗手间前面,是转角处辟出来的一小块地方,走廊很窄,只能经过一个人。

粉包调料包放到面饼里,打好开水,闷三分钟。她走到冰箱旁边,拿出一罐可乐,摆在托盘里。

百无聊赖地站在茶水间等着,突然背后有个人经过,林之杏下意识往台面靠了靠,给走廊里让出空间。

但她却感觉布料摩擦过下身。

她回头,对上一张带着□□的脸。

林之杏下意识尖叫,往旁边躲开,那人身量高大,步步紧逼,把她堵到靠墙的角落里。

眼看他要上下其手,林之杏放声大喊:“救命啊!!!”然后狠狠踩了他的脚,侧身跑到走廊里,却一头撞在一个人身上。

“走路不长眼啊。”秦正阳蹙着眉头,抬眼对上林之杏煞白的脸,往后退了一步,正色道,“怎么回事?”

瘦削却猥琐的男人没看到秦正阳,依旧追在林之杏后面。

秦正阳脸色一沉:“你谁啊?”

男人见林之杏找到了保护伞,满脸堆笑地谄媚道:“没事,没事,刚刚认错人了。”

秦正阳拦在他和林之杏中间,背对着她,话却是对她说的:“刚刚他怎么你了?”声音很平静,但很有力。

“他摸我。”林之杏声音不大,但一字一句传到秦正阳耳朵里。

秦正阳一把拽住男人的领口,把他像鸡崽一样被拎起来,双脚离地,脸被勒红:“老子这是网吧,不是窑子,再敢乱来,把你手剁了信不信?”

男人点头如捣蒜,秦正阳一把将他甩出去,他一个趔趄,撞上柜台,刚泡好的泡面打翻在地上,开水溅出来。

似乎被燎了几下,但他龇牙咧嘴,也没敢吭声,秦正阳拨了林之杏一把,两人转身向前走,他回头看了一眼男人:“今天机子退了,钱不要了,滚。”

“别再出现在这里。”秦正阳拿起旁边的烟灰缸,重重在桌子上磕了两下,“听懂了吗?”

男人屁滚尿流地走了。

林之杏被带到办公室里,心好像跳到嗓子眼,她又急又羞,又有一股无名怒火窜上心头。秦正阳把她放在那就出去了,她摸了摸手机,摁出曾樹的电话,停了半晌,最终没摁拨号键。

他在和她旅游,别打扰他了吧。

她不想一直当麻烦。

“喏。”一罐可乐摆在她桌子上,秦正阳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

“要给你家里人打电话吗?”他垂着眼,手里把玩着桌上的橡皮擦,方方正正地转了好几个圈。

林之杏摇摇头。

“怕他们不让你来了?”秦正阳视线投在她脸上。

她头发有些乱,平日里带点苍白的脸,现在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呼吸有些急促。网吧里暖气很足,她只穿了一件薄薄的毛衣,整个人像一片纸,仿佛一阵风都能吹走。巴掌大的脸上唯有两只大而圆的眼睛,灼灼地盯着他,眼里是一种别样的固执。

他错开眼,继续摆弄着橡皮。

“嗯。”林之杏点点头,额间的头发随着起伏微微摆动。

“下次别去茶水间。”秦正阳手指立在桌子上,食指无意识敲击着桌面,“让绿毛去。”

“谢谢。”

“没什么事就出去吧。”秦正阳双手交叉,语气很平淡。

林之杏起身鞠了一躬,向门外走去。

“你的可乐。”秦正阳叫了一嗓子。

“谢谢,我不要。”林之杏拉开门走了出去。

秦正阳看着她的背影渐渐消失,像株盐碱地里的野草,干枯萎顿,但又顽强地坚守着生的希望。

他眼睫颤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平日里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下班时刚子在门口等着,一只脚踩在马路沿上,一只脚蹬在踏板上。

“刚子哥哥。”林之杏挤出一个笑,打完招呼,坐上自行车后座。

刚子看她刚刚那个笑,总有些怪模怪样的意味,但他心大肠子粗,也没多想,蹬着车往回驶去。

一百块被林之杏收在了书包夹层,薄薄的一片纸,却好似千斤重。往日收钱的快乐和轻松,和曾樹针锋相对、坚持要来打工的信心,忽然之间土崩瓦解。

她不能说,也没资格说。

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

林之杏看着穿梭倒回的街景,飘了一整天的乌云,在傍晚时分却被晚霞燃烧起来,形成五彩缤纷的红色、橙色火烧云。晚霞渐浓,天空慢慢变成玫红色、紫色,阑珊街灯亮起,陵城的道路上开始挤满回家的人。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她脑海里突然冒出这一句。

年少不知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

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

上学期突遭变故,陡然失去父母为依傍,以为是天大的事,以泪洗面痛苦不堪。林之杏看着眼前渐渐变暗的天色,深蓝的天幕柔柔地垂下来,平静又祥和。而那样的日子里,她没想过会再被丢下,每次都以为,痛苦到了极点,却没想到,还有更难堪和痛苦的事情等着她。

是丢掉自尊,受曾樹的资助更痛苦,还是在鱼龙混杂的环境里,无可避免地受到伤害更痛苦?

她不知道。

书包里没装什么东西,但肩上的书包带子勒得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多沉重的一百块钱。

林之杏请了几天假,秦正阳也知道她可能还没缓过来,并没有说什么。

曾樹和许言回来了,给她带了好些礼物。

听说是去了北京,带了些稻香村点心,棉麻的中式套装,还给她带了一双耐克的新鞋。

许言拉开包装,拿出里面的鞋子:“小杏,来试试,我们专门问了奶奶你的尺码。”

林之杏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那鞋子是一块烫脚的烙铁。

眼睛不自觉扫过价签,899。

她要打九天工,不吃不喝,才能换这双鞋子。

曾樹看了看她,压着声音,但显然有些催促的意思:“试试合不合脚,我们可选了好一阵呢。”

鞋子是空军一号的新款,不是黑白经典款,是白底粉边,黄色勾线的特别款。林之杏看了又看,很漂亮。

她之前也有经典款的空军一号,但都在查封的房子里,这一年都穿着旧旧的帆布鞋,也没想过买新鞋子。

“这双鞋我觉得很衬你,曾樹一开始非要买黑色,我说你应该会更喜欢这个颜色。”许言柔柔笑了笑。

“谢谢哥哥姐姐。”林之杏嘴上道了谢,但还是没打算试鞋。

“你这是怎么了?我发现从江北回来,你好像变了个人似的。”曾樹横着眉,太阳穴突突跳着,“非要去网吧打工赚钱,我给你钱不要,还都放在奶奶那里,买东西也不要,你想干嘛?”

曾樹看着她站在那里,瘦得像一根随时会被折断的枝条,脸上挂着熟悉的倔强。他回想起昊子和刚子这几天说,那个老板似乎对她不错,心里突然冒出一股无名火,不知道是冲她,还是冲自己。

“你是不打算上学了,直接去赚钱是吗?”他声音越来越大,许言拉着他往沙发上坐,一边让他闭嘴,但曾樹丝毫没有理会,“林之杏,你知道自己现在在干什么吗?”

“考个年级八十名就觉得自己很稳定了,一定能上一中?”曾樹又从沙发上站起来,一把甩开许言的手,走到林之杏面前,“你把心思花在网吧里,到底想干什么?”

他想问她,出什么事了,为什么变成这样。但说出口就变成了训斥,却又覆水难收。

林之杏的心像一块海绵吸满了柠檬汁,酸得她流下泪来。

她不想干什么,只想有尊严地活着,不想成为他的负担。

可无论怎么努力,她就是他的负担。

她摇摇头,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在哭。

恰好奶奶晚上跳操去了,家里也没人来打圆场,一时之间三个人僵在这里。

“你是不是早恋了,嗯?”曾樹一脚把空军一号的盒子踢开,神色冷峻看着她。

林之杏诧异抬眼,心里那点萌芽的幻想仿佛昭然若揭,脸瞬间红起来,赶忙摇头。

许言坐在沙发上,有些奇怪地望了曾樹一眼。

曾樹看着她脸红到耳根,更加笃定心里的猜测:“林之杏,你现在有能耐了?知不知道自己什么情况,和网吧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搅和在一起?”

林之杏好像被刺了一下,咬着嘴唇,眼睛红红的,泫然欲泣道:“我什么情况?”

曾樹顿了一下,没有说话。

“我拿你的钱不对,不拿也不对。你给我买东西,我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我去打工,你说我不懂事,可我只是不想成为你的负担。我不应该有自己的想法吗?我的存在就得是个错误吗?”林之杏不受连珠炮似的说了很多,“我到底要怎么做,才不是你的麻烦?”她胡乱抹了一把脸,手上满是泪水,拉开门跑了出去。

她听见身后一男一女叫她的声音,但她没有回头。

满脸泪痕地跑出去,站在十字路口,她突然觉得很无助。

她不该对他有难以启齿的心思,她没资格,她也不配。

可她该怎么办,她又能怎么办。

林之杏蹲在十字路口,抱着膝盖嚎啕大哭。

红灯变绿,绿灯又变红。一波又一波等待红绿灯的人在她身边停留,经过,离开。她泪眼朦胧看着影影绰绰的人群,却不知道自己应该往哪里去。她的家没了,曾樹的家不是她的家,网吧也不是她的容身之所。

陵城之大,大到可以装下几十万人。可陵城之小,小到装不下十五岁的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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