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之杏以前在书上看过,爱因斯坦说,时间是相对的。比如和心爱的人在一起,会觉得两小时像两分钟一样过去了。但如果把手放在烤箱里,会觉得两分钟比两小时还漫长。
林之杏觉得中考这三天,不算轻松,但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难熬。总之,咬着牙,不知不觉也就过去了。
考完最后一堂,曾樹照样站在外面等她。
这几天她时不时抬眼扫一扫窗外,她知道他会经过她窗前。
但她不敢多看,她必须要为自己争一份未来。
曾樹的工作牌没再挂在胸前,衣服也换成了简单的休闲套装,显然是卸下了工作职责。他单手插着兜,依旧在那棵大树底下,低头拨弄着手机,神色淡淡的。
太阳渐渐落山,晚霞赶在夜色之前降临。落日被二中的小山挡住,但遮不住漫天霞光。
和往日橙红色的晚霞有所不同,今日是粉紫色的天空。林之杏挤在人群里,从书包里摸出手机,对着天空拍了好几张。
忽然她把镜头对准天空下的那个人,镜头拉长到了最高倍数,却也有些看不清,她往前走了几步,咔嚓咔嚓连摁了好几下拍照键。
镜头里的曾樹白衣黑裤,轮廓模糊,但这几张照片,在林之杏一众风景的相册里,显眼得像一个心照不宣的秘密。
她悄悄绕到旁边,没有叫他。
曾樹听见铃响,看着人潮从教学楼涌出,放下手机,眼神逡巡着。没见到熟悉的脸,又侧身转了一圈,眉头逐渐拧起来。
眼看他拔腿就要往教学楼走,林之杏急得一激灵,从树后面跳出来,挡在他身前。
“!”没想到这个方向会窜出一个人,曾樹脚步一顿,定神道:“你早就出来了?猫在这不叫我?”
他笑着轻轻弹了一下她的头,接过她背上的书包,扛在自己肩上:“今晚想吃什么?好好犒劳下我们家的小状元。”
林之杏昂昂头:“我要吃奶奶煮的油焖大虾!”
曾樹咧开嘴角,摇摇头,有些无奈地往前走,摸出车钥匙:“你呀你呀。”
林之杏走出校门,走到车边,拉开副驾坐了进去。
车子里有股清新的香味,林之杏吸了吸鼻子,还没来得及开口问,思绪就被进来的电话打断。
“之杏,终于解放了!我们打算去游乐场玩一整天,你要来吗?”李兰在电话那头咋咋唬唬大嗓门道。
林之杏耳朵被咋呼得很疼,不由得把手机拿开了一点距离,曾樹侧了侧耳朵,一只手扶着方向盘,汇入主路里,跟着车流往前开。
“我……”林之杏有些犹豫。
初中三年,自从家里出事以后,她就不再和李兰一起出去聚会玩耍了。每次邀约她都借故推脱,时间久了,李兰也知道她囊中羞涩,后面也不特意叫她了。
但这次……
刚刚考完,去玩一天,她有资格的吧?
林之杏想起自己马口铁盒子里的存款,瞄了眼曾樹随意搭在方向盘上的手臂,把电话凑到耳朵边:“哪天呀?我来。”
对面说还得看大家时间,总之接下来的一周都给空出来,林之杏点头道好,然后挂了电话。
车子慢慢减速,然后跟着前车停在红绿灯路口,曾樹没换挡,只是脚踩在刹车上,扭头看她:“出去玩?”
林之杏点点头,刚刚结束考试的脸上还泛着丝丝红晕,此刻眼睛亮亮地盯着他。
曾樹霎时有些不自然,慌忙错开眼。
他也说不上来为什么。那一瞬间,他忽然觉得眼前的女孩像是被这场考试、这场夏天推着,往前长了一截。
那眼神太亮,亮得他有些招架不住。
一时无话,车流呼啸着从窗外经过,曾樹握着方向盘的手不经意间绷紧了些,空调风扑在脸上,密得有些透不过气,他降下半扇窗户。
窗外灼热的空气涌进来,连带着柏油路被晒透的气味,林之杏被烘得眯了眯眼,转眼看着他:“这么热,开窗户干嘛呀?”
曾樹讪讪笑了下,没说话,默默把窗户升了上去。
汽车尾气混合着泥土青草的味道,留在车里,林之杏阖上眼睛,靠在座椅上歪着睡觉。
车子时走时停,她模糊间听见他接了个电话,对面女声好像在争吵着什么,她想睁开眼睛凑近听,但困意如潮水涌来,最终还是坠入了无边的睡眠当中。
她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车里只有她一个人,但主驾驶的门开着。
林之杏定了定神,眼睛才勉强习惯在黑暗中视物,却看见曾樹靠在车头边上,身边白烟缭绕。
她解开安全带,想下车过去问问,却看见高挑的女人从旁边走过来,裙摆被夜风吹得轻轻贴在身上,勾勒出一截轮廓。林之杏眯着眼看清了她的脸,是许言。
声音从打开的门里传进来,林之杏模糊地听到一些字词。
“你为了她调班,为了她我生日都能忘。”
“曾樹,我到底算什么?”
后面的话被风吹走,林之杏只听见一些零碎的词,“调班、工作、安排、小孩、不在乎……”
曾樹把烟头扔在地下,走了几步,碾灭那红色的火光,转身向后走了几步,林之杏赶忙靠在座椅上,闭紧眼睛,曾樹沉默了片刻,轻轻关上主驾驶的门。
后来她就听不见了,只能看到许言愤怒生气的脸,和曾樹沉默的后脑勺。
她觉得自己好像不应该在这里。
她到底是什么呢?应该是谁?她在这里,影响了他的生活,也影响了许言。
可她该怎么办。
她忘了自己从江北回来的时候,如何的觉得自己寄人篱下。如何对存钱罐摸了又摸,在心里计算自己吃一口饭,穿一件衣。想着以后怎么还。
可曾樹对她太好了,好得她一时忘了,这些好也许会全部收回,还给它原本属于的人。
这件事以许言愤怒离开为收场,曾樹转身对上她晶亮的眸子,拉开车门,紧皱眉头,没有多说一个字。
林之杏知道,此刻沉默才是最安全的存在方式。跟着他在小区灯光下拉得长长的背影,一步一步走上了楼梯。
楼道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林之杏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身影被灯光拉长,在转角处折断,又在下一节台阶重新接上。她抠紧书包带子,指节揪得发青,突然意识到一件事。他可以对她好,但这不代表他只用对她一个人好。
刚进家门,王奶奶就站在门口把她往里拉:“哎呀,小樹说了你要吃油焖大虾,我一早就去准备了,足足买了五斤。”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终于考完了,我们小状元该好好犒劳下。”
林之杏纷繁的思绪被收回来,心里一软,把书包放在沙发上,对奶奶笑得很温柔:“谢谢奶奶,我去厨房帮你。”
王奶奶拍了拍她的手:“你在这看电视,只差一个青菜就好了,不用忙。”又抬头瞥了曾樹一眼,嗔道:“你是欠钱了还是我得罪你了?一脸倒霉样回来。”
曾樹有些烦躁,坐在沙发上,两手从耳侧往上,搭在头顶,狠狠抓了几把,头发瞬间乱乱的:“别管我。”
奶奶瞪大眼睛,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指着他:“你干嘛呢?吃枪药了?”
林之杏怕事态失控,把奶奶拉到厨房里,说了刚刚的见闻。
王秋菊沉思了片刻,看了看林之杏,又朝门外沙发上的人看了一眼,摇摇头,叹了口气:“真是没办法。”
一顿饭吃得很不热闹,林之杏默默扒着饭,曾樹没怎么说话,只是一直剥虾。去头,去壳,蘸在酱料碗里,然后推到林之杏面前。
她只能盯着电视新闻出神。
每次都是这样,以为即将要很快乐,就会出一些乱子,告诉她,不要想太美。
而当她绝望无助的时候,又会给她一些东西,告诉她,其实还不用那么绝望。
-
李兰的邀约是两天后。
林之杏翻出很久没穿的裙子,配上有些旧的小皮鞋,背了个粉色小挎包,早早出门赴约。
她先和李兰汇合,再一起坐公交去游乐场,俩人到的时候,门口还没人。
后来三三两两都到了,一共九个人,有两对小情侣,林之杏看着他们手拉手亲密无间,瞪大了眼睛。
平日里看起来没有交集和来往的人,竟然私下里关系这么好,还谈了恋爱。
一个头发毛毛躁躁,脖子上挂着头戴式耳机的男生最后出现。
林之杏看着他吊儿郎当地从远处走来,一身黑衣黑裤,却因为没戴眼镜,没看清他的脸。
等他走近,林之杏瞠目结舌地看着李兰,又看了看他。
其他几个同学也都围起来:“这谁啊?”
李兰跳起来揽住他的肩膀:“我表哥,秦正阳。”
“哦,原来是秦哥。”
“秦哥,怎么不在校队打篮球了?上次联赛,我们学校输了好几场。”
秦正阳咧起嘴笑笑:“不爱打。”
李兰粗声大气在旁边道:“哎呀,他打架被退学了,天天蹲家里面壁思过呢。”
林之杏退了两步,站在李兰身后,看着这个背影,突然感觉有点不真实。
好像幸福网吧这个虚幻的世界,突然和她真实的世界接轨,并且打破了那种微妙的平衡。
入园的时候才八点多,初夏的早晨还带一点凉爽,太阳没有完全压过夜里聚积的凉气,风扫过林之杏裸露的小腿,掀起一阵鸡皮疙瘩。
今天很早,园里人少,先玩平时排队时间长、刺激的项目。
于是李兰拉着她,直奔过山车。
蓦地一跑,林之杏被地上微微凸起的台阶绊了一跤,皮鞋上的扣带被挂松,踉跄了两步,她停下来重新扣上。
她没抬头,但听见李兰在头顶的声音:“我去买两瓶水,你在这等等我。”
应了声好,她起身准备找个树荫坐着,等李兰。
抬头却对上秦正阳的脸,他乜斜着琥珀色的眸子,下巴桀骜不驯地仰着,但视线落在她身上,有些好奇地看着她:“你也在?”
林之杏伸手摸了摸裙边侧兜里的钱,心慌压了下去:“考完试了。”
“假期不去网吧了?”秦正阳闲庭信步往前走,一屁股坐在花坛边。
“嗯……”林之杏犹疑了半晌,没给确切的回复,“我去的话提前跟你说。”
“不来两天内告诉我,我要招新人。”他捡了片叶子,眯眼摆弄着,两条长腿翘在花坛边。
李兰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渐渐慢下来,她塞了瓶饮料到林之杏手里,又看了看他:“你在这干嘛?你不是要和虎子他们玩吗?”
“你太平洋警察啊。”秦正阳白了李兰一眼,插着兜走了,那片叶子被他随手一挥,飘了几圈,掉到地上。
李兰兴冲冲的,拉着林之杏的手就往入口走:“快快,他们都在那排队了。”
清晨的过山车人很少,排队的也是他们一行九个人。正好两两一排,坐满了大半,秦正阳一个人坐在最后。
两条防护盖被工作人员压下来,林之杏的肩膀被牢牢锁住,她使劲吸了几口气,但还是总觉得胸闷气短,接不上来。
她和李兰坐在第一排。
她犟了好几下,奈何大家动作快,后面的位置一下就坐满了,只能硬着头皮跟着李兰坐。
列车开始加速,她紧紧闭着眼睛,想张嘴大喊,风吹到嘴里,却一句话都叫不出来。风鼓动着她的耳膜,呼啸着穿过她的身体,林之杏感觉自己的心被绞刑架吊了起来,但是无人审判,又倏忽坠落。
她感觉小腿和头顶仿佛被安了什么感应器,每次过山车开到最高处,往下极速俯冲的时候,她感觉整个人都要从座位里飞出去,只能靠着那一点点的力气拽住座椅,死死把自己扣住。但小腿和头顶好像被什么东西刺中了穴位,又酸又痒,想笑又想流泪。
平稳的一瞬林之杏睁开眼,看见自己两腿悬空,在轨道上急速前进。她闭上眼,咬紧牙关承受第二轮的考验。
再一次天旋地转的时候,她感觉鼻腔被什么东西堵住,使劲往出喷气,努力了半天才终于感到顺畅。
却又感觉温热的液体在脸上流淌,被风刮得四处都是。
她随手抹了一把,感觉黏黏的,稠稠的。
过山车渐渐平稳下来,李兰不绝于耳的尖叫声也平缓下来。不过,一声惊雷炸开。
“血啊!好多血!!!”李兰抹了一把自己裸露的手臂,又看了看林之杏,“你流鼻血了!谁有纸?!”
大家纷纷打开安全闸从位子上挪出来,林之杏也仰着头、捂着鼻子从过山车里走下去。
一行人到了台阶下方的休息区,才手忙脚乱地递水递纸。
“这该怎么办呀?要不要去医院?你感觉怎么样?”旁边有人七嘴八舌地问。
“没事,别担心。”林之杏仰着头,其实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去旁边水龙头,拿凉水拍拍脖子。”秦正阳脱口而出。
林之杏半信半疑地照做,不知是该流的血流得差不多了,还是真的有效,竟然真的没有大滴鼻血涌出了。
她捏紧鼻子,慢慢低头,眼前一阵白光,使劲忍住眩晕的感觉,才堪堪稳住,面前的李兰却一身狼狈。
她穿的是短衣短裤,好在衣服上没沾到血迹。但是裸露的腿上全是林之杏的鼻血,林之杏脸色发红:“对不起……”
李兰挥了挥手:“没事儿,我洗洗就好了。”说着就把腿抬起来,架在一边,手捧着水浇到腿上,水流顺着凉鞋流下,很快就洗干净了。
后来林之杏没再去玩刺激的项目,每个项目她都在旁边休息的长椅上给大家看包。
李兰好几次要陪她坐着,她都坚决拒绝。
秦正阳和虎子他们打得火热,几个男生玩在一块,很快就和女生队列分道扬镳,两对小情侣也各玩各的,林之杏坐在那里,百无聊赖起来。
她捏了捏兜里的钱,看了良久,走向最近的小商店。
辛苦了这么久,稍微犒劳一下自己没什么吧。
她买了一根烤肠,一包薯片,回到长椅边坐着。
味道并不稀奇,甚至还不如学校门口烤得好吃,但林之杏一边往嘴里揣着,一边看着青绿的树和碧蓝的天,听着他们的欢声笑语,突然发现,这是她错过好久的青春。
不再是只有枯燥的考试和题目,也不再是只有烟雾缭绕的网吧,也不再是家庭变故,不再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
是一群人热热闹闹,开开心心,你追我赶,在夏天的树荫里坐上一列过山车,去尖叫,去释放。
她好像离这些东西很远了。
班里的小情侣在不远处玩着套圈游戏,女生想要那个小兔子,男生套急眼了也没拿到,挨了女生几拳,林之杏吃着薯片,笑起来。
又有挽着手的情侣经过,依偎着说些什么,林之杏扫了一眼,都是大人的样子。
她会和什么样的人,一起套圈,一起来游乐场?
脑海里出现一个高高瘦瘦的身影,那个她看了无数次的背影。
她想追上去,走到他旁边,并肩而行。
但她眨了眨眼,却发现他身边,早就有人了。
“想什么呢?”李兰伸出五根指头,在她面前晃了晃,脸上的汗珠汇聚成小河,直直滴在她手上。
林之杏一手拈着薯片,还没送到嘴里,就那样呆呆地坐了两分钟,李兰走过来叫她都不应,还以为被谁勾了魂。
她蓦然一惊,从幻想中被拉回现实:“没,这不是等你吗。”
李兰背起长椅边的包,拉大嗓门拍了拍手:“都来拿东西了——去吃饭——”
大家从四面八方跑过来,拿起自己的包,跟着李兰往前走。
游乐园里的餐厅布置很高级,但好在价格亲民,9个人平摊下来也不超过五十块,一番考察后决定入座。
她和李兰坐在靠右手边,两对情侣坐她们左侧,秦正阳大喇喇拉开椅子,和虎子坐在了她俩对面。
脆皮鸡、牛排、沙律、玉米棒、冰激凌、蜜桃冰饮、白灼虾、烤鸡架……
点了很多,但大家都如狼似虎,基本上端上来一个菜,立马就光盘。
林之杏比较斯文,夹菜慢,好几盘菜都没捞着吃。
白灼虾端上来,哄抢的人没那么多,李兰趁机给她夹了好几个,林之杏默默就着自己面前的牛排吃起来。
脆皮鸡端上来,男生们一哄而上,戴着手套就开始瓜分,小情侣里面的男生还记得给女朋友分点鸡腿,秦正阳和虎子完全大开杀戒,不管不顾地吃起来,惹得李兰都叉着腰骂开了人。
“你们俩,什么意思?我们都还没吃呢,饿死鬼托生呐?”
秦正阳瞥了她一眼,继续啃着手里的鸡腿:“你没吃你赶紧吃呗,在这骂什么人。”
李兰气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林之杏起身给她撕了一块肉放在盘子里,才勉强好些。
林之杏自己剥着虾,想起中考完那一碗剥好的虾肉。
曾樹吃东西从来不争抢。
是不是青春伴随着的就是热烈和莽撞?
越年长,越稳定,但也越冷淡,越克制?
她左手拿叉,右手拿刀,切开牛排,叉了一块送进嘴里。
黑胡椒味很浓,但有点呛,她拿了一块纸盖着嘴巴,咳嗽了几声。
她想要年长的热烈。
呛得她咳嗽,呛得她流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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