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乐场回来之后,没过两个星期,中考成绩就出来了。
林之杏那时候正和李兰在幸福网吧上班,接到曾樹的电话,掀开帘子走到店外的马路边。
“考了730分,每一科都考得很好。”曾樹声音听起来很高兴,“一中的线是700,你足足超了三十分。”
林之杏激动得一跺脚,大声在路边跳了起来,嘴里喊着:“yes!”
但她很快又在电话里追问了一句:“能上重点班吗?”
“教育局还没下发分数线,但你这个成绩**不离十,没问题!”曾樹那边有文件翻来翻去的哗哗响声,林之杏得到了肯定的答复,攥着手机,脚步轻快地往回走。
“那我不跟你说啦,你先忙吧。”她挂掉电话,掀开帘子钻了进去。
秦正阳戴着耳机,趿拉着拖鞋,睡眼惺忪地走到前台边:“给我开个机子。”
李兰看了他一眼,没搭理,对兴高采烈的林之杏道:“这么高兴,遇着什么好事儿了?”
“我考上一中了。”林之杏眉开眼笑。
李兰声音瞬间大起来:“什么?!”
她急急忙忙在电脑上输入自己的准考证,手指不住颤抖。
秦正阳看了看林之杏,又看了看李兰,不羁的脸上有一闪而过的错愕。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的拖鞋,扯了扯脖子上的耳机,没再说话。
林之杏没说话,看着他退到旁边,窝在一台电脑面前的椅子上。
上次在游乐场,好像听说他和自己差不多大,但是辍学了。
林之杏想说点什么,但又觉得不好开口。她有什么资格劝别人?上不上学,读不读书,都是自己的人生罢了。
也不见得她这样就更好,只是她只能走这条路。
沉默半晌,李兰突然在电脑前蹦起来,一把搂住她的脖子:“之杏!我考了710分!!!”
林之杏紧紧抱了她两下,又拉开她拢在脖子上的手,面对面看着她的眼睛:“真的吗!太厉害了!”
“考试的时候以为自己完蛋了呢,没想到比平时还好。”李兰喃喃说了几句,“哎呀,不知道一中今年分数线多少啊?”
“700。”林之杏脱口而出。
李兰又扑到她身上。
如果要说起毕业,林之杏没有太多感觉。毕竟初中的回忆真的算不上美丽。但如果要和李兰分开,不在一个学校,那想来确实有些难以接受。
虽然说人生聚散离合都有尽时,初中灰暗的底色也没有什么值得怀念的,但李兰是为数不多的亮光。
所以她希望,能陪伴得久一点,再久一点。
幸好上天听到了她的祈祷。
林之杏搂着李兰,轻轻拍着她的背,心中是无限欣慰。可眼波扫过歪在一旁的秦正阳,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
他触到她的眼神,起身走到前台,眉毛压得低低的,看起来有些凶:“李兰,你有完没完?给我开个机子。”
林之杏轻轻扯开她,李兰才缓过神来,大喇喇道:“哎呀,姑奶奶今天考上一中了,懒得跟你计较。”一边在电脑上操作了几下,一边甩给他一张卡:“A47”。
秦正阳完全没搭话,伸出两根指头拈着卡片,自顾自往前面走去。
“嗐,他就是混不吝惯了。”李兰拨弄着收银台里的钱,朝林之杏努努嘴:“要是他当时不瞎逞英雄,现在指定能进一中重点班。”
林之杏点点头,想起他划过眼神的一抹落寞:“没事,那他明年再去上学呗。”
李兰把一叠零钱拿出来,分门别类地摞整齐:“谁知道他。”
日子就这样慢慢过去,林之杏暑假在幸福网吧差不多全勤,足足拿了快六千块钱。
她如数存在马口铁盒子里,琢磨着给自己买几件新内衣。
原先简单的小背心已经不合适了,走路时总觉得不舒服,夏天衣料又薄,她越来越不愿意低头看自己。
这天,她收拾好东西,正蹑手蹑脚准备出门,却被曾樹撞了个正着。
他睡眼惺忪,许久没打理的头发乱蓬蓬地竖在脑袋上,上身的睡衣卷起来一截,露出睡裤的松紧带。
他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时针指向八点:“这么早干什么去?昨天不是说在网吧请假了吗?”
林之杏张了张嘴,一时没想好怎么回答。
“吃早饭了吗?不急的话我一会儿送你去。”他走到茶几前,倒了杯水,一饮而尽,又给她杯子里倒了点,往前推了推。
假期他都早出晚归,林之杏也朝九晚五,两个人几乎碰不到什么面。她本来想张口拒绝,但看着他青黑色的眼圈,略带疲惫的脸,鬼使神差地答应下来。
“那我下楼买包子。”她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两口,转身蹬蹬蹬下楼。
一步三个台阶,她扶着栏杆脚步带风。
嘴角扬起轻轻的微笑。
仿佛带着什么隐秘的悸动。
林之杏拎着两袋包子,两瓶豆浆回来,曾樹已经洗漱完,换了一身休闲的polo衫,勾勒出结实有力的小臂肌肉。
“慢点跑,这么一会儿脸上全是汗。”他把抽纸递给她,“擦擦。”
“你今天不忙吗?”林之杏坐在另一侧沙发上,拆开塑料袋,又起身去拿筷子。
趁这个机会,曾樹拿过她随手放在沙发上的小包,塞了一百块钱在里侧夹层。又假装无事发生,把包放回原处。
她不愿意要他的钱,但包子钱得给她报销。
“今天没什么事,考务工作基本都忙完了,周末难得清静一下。”他直接徒手拿了一个包子往嘴里送。
林之杏敲了一下筷子,秀眉竖起来:“用这个!”
“好好好。”曾樹接过筷子,一口一个地吃起来。
俩人的包子都是榨菜馅的,之前这个店开在林之杏小学门口,招牌写的天津狗不理包子。店主夫妇操着外地口音,天天在云雾蒸腾的热气中卖掉一笼又一笼的包子。她吃惯了,结果有一天店没了。
回家路上才偶然发现,店就在家门口。
豆沙馅、猪肉馅、韭菜鸡蛋馅全都尝过,她和曾樹一致认为还是榨菜馅的最好吃。
既有辣辣的鲜味,又有咸咸的香味,还有一点醋溜溜的酸味。
林之杏吃了几口,看看他,又收回眼。
只是这样一起吃顿饭就很好了。
吃完后曾樹收拾了垃圾,洗了筷子,问林之杏打算去哪里,去做什么。
她没想出什么话说,只能硬着头皮道:“买点东西。”
曾樹眉毛一挑,本来想说买什么东西他去就行,看着她欲言又止的样子,还是生生忍住了。
刚子老说他妹妹这两年变得不像从前,脾气大了,要求也多了,小姑娘家家的经常要缠着妈妈出去买东西。
可能林之杏也是吧,曾樹抓起桌上的车钥匙,对着她跑进房间的背影道:“我先去发车,你快点下来。”
“好~”她在桌子边不知道鼓捣着什么,曾樹穿好鞋,把门关上,下楼。
拉开车门,打开冷空调,琢磨了一会儿,从副驾前的柜子里掏出一摞红色百元大钞,数了数,不多不少二十张。卷成一卷,收在主驾驶边的隔层里。
副驾的门被拉开,林之杏笑盈盈地坐进来,穿着平日没怎么见过的牛仔背带裤,里面一件纯白的娃娃衫,像画报里的女孩。
曾樹只扫了一眼,忙挪开视线,挂挡启动,清了清嗓子:“系好安全带。”
早上车流并不算多,曾樹并道拐弯,一路转过好几个路口,林之杏握着车门上的把手,坐得直直的:“去哪里呀?不是刚刚就有一个商场吗?”
曾樹拧了拧中控台的开关,收听当地的天气预报,电台滋滋啦啦的声音传过来,曾樹抽空回答她:“去最好的商场。”
林之杏有些紧张,捏了捏包里不厚不薄的五百块钱,突然心有点虚。
李兰说好的内衣一件要两三百块,她打算买两件。
可是如果去高级商场……
她咬住嘴唇,看着宽阔的路面,心一横,大不了就只买一件。
曾樹超车变道时,总要看一下后视镜,时不时瞥到她的表情。
他发现她似乎有些紧张。
车子驶进商场的停车场,斜斜倒着进去,又修正几把方向,才勉强倒进去。密密麻麻都是车,一不留神就容易剐蹭,曾樹定着神才停好。
车子刚停下来,林之杏就拉着车门准备走,一边扯出一个笑:“哥哥我自己去就好,你忙的话先走吧。”
曾樹摇摇头:“我陪你去。”
林之杏瞬间有点犯难,但又不想直说。
曾樹却已经熄火下车,长腿一迈,走到了她前面。
她只好跟上。
七弯八绕才找到从停车场上去的电梯,总共七层,曾樹的手落在关门键上:“几楼?”
林之杏哪知道几楼,曾樹见她皱着眉不说话,随手摁了个四。
“叮”的一声,电梯到了。
不偏不倚恰好是卖女装的地方。
高级商场里特有的冷气味和香水味混合在一起,扑在林之杏脸上,她走了几步,光洁的地板几乎要让她滑倒。
曾樹想了想刚子的话,琢磨着问道:“是买成人礼的衣服吗?”
林之杏转头,有些迷惑地看着他,似乎没明白他在说什么。
曾樹只是听说一中有给高考前的学生开展成人礼的传统,刚子的妹妹比林之杏高两级,前段时间正闹着要礼服。
听刚子说花了不少钱,一件衣服两三千。
但曾樹看她不知所以的样子,摇了摇头:“没事,你要买什么自己去看,我来付钱。”
林之杏点点头,但很为难的样子。
两人就这样走了几圈,经过了好几家内衣店,林之杏都没好意思进去逛。
直到第三次经过同一家店面,销售没忍住上来问:“小姐,请问您是想看看内衣吗?”
林之杏羞红了脸,赶忙摆手。
曾樹愣了一下,耳根像被冷气冻住似的僵了僵,立刻移开眼。这才意识到,自己好像来得不是时候。
他赶忙把刚刚车上拿下来的那卷钱塞到林之杏手边的袋子里,佯装接了个电话,歪头夹着手机,一边往旁边走,一边对她说:“我有点事,你先自己买,钱拿着。”
林之杏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店里的销售拉了进去。
琳琅满目的内衣,一时间看花了眼。
销售姐姐在旁边温柔地介绍着:“这款适合青春期的女生,没有钢圈,但是可以承托。”举在手边,给林之杏比划着。
走了几步,又拿出另一款:“这款也比较适合你,轻薄透气,夏天很凉爽。”
来来回回拿了三四件在手里,但林之杏有些手足无措,脸红得快要烧起来。
销售姐姐看她一直低着头,便没再多问,把几款内衣都放在一边,带她往更衣室走:“你什么尺码呀?穿什么码数?”
林之杏摇摇头,脸红得更厉害。
曾樹在休息处的长椅边看见林之杏的时候,她拎了两个袋子,脸上的红晕已经消下去大半,一边向前走一边拨弄着手机。
他起身,朝她走去,林之杏一时没注意,撞在他怀里。
“哎唷”她吃痛揉揉自己的头,抬头却对上一双熟悉的桃花眼。
“买好了?”曾樹接过她手里的袋子,转身走在前面。
林之杏点点头,把那卷钱还给他。
曾樹皱眉:“怎么没花?”
“我自己带了。”林之杏声音小小的,仿佛怕被责怪。
曾樹想起刚子说的那些话,一时间也耐住自己的脾气,苦口婆心道:“我是成年人,你现在还是个孩子,你妈妈把你托付给我,用我的钱是应该的。不要想多了。”
林之杏点点头:“谢谢哥哥,我知道。”
但她就是讨厌他说是妈妈托付,就是讨厌他说她还是个孩子。
明明刚刚那个姐姐已经说,她发育得很好,是个大人了。
她挑了两件,都是白色的,没有钢圈,边上镶嵌着柔软的蕾丝。
想想有些不好意思,可这些衣服,终究也会和他的衬衫、毛巾、袜子一样,被风吹在同一个阳台上。
她只是闪过这一念,脸又慢慢红起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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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流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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