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娜拿着那叠钱,蹬着高跟鞋上楼,她今天脾气发错了,气势上不由得矮下一截来。在三楼犹豫了一下,毕竟跟了曾樹两年,他没带她来过家里,但还是走了上去。之前她打听过,曾樹家里没女人,昊子和刚子都是老朋友了,不至于这种事也瞒着她。
只是从哪里蹦出来那么大个妹妹?刚刚接电话那个女的是谁?
曾樹近些年在社会上混,少不得有一些人情往来,往他身上贴的女人也多。她不放在心上,只要自己占着这个位置,总不算亏。但这个妹妹竟然在家里,还能接他的电话?
她是走了吴鑫的门道,才在曾樹边站稳脚跟,曾樹的几个前任,她也都摸清了套路,确定没什么历史宿缘,才死心塌地地套着他。
听说上一任是个娇滴滴的妹子,时时要和曾樹黏着,分开的时候也要查岗,昊子说曾樹不厌其烦,一分手她就要死要活,时间久了也只能由她去。他俩分手还是因为她接了他一个什么重要的电话,曾樹气得把手机都扔进了河里。她平日也是看曾樹对朋友讲义气,对她大方纵容,那样闹了一番也不知道怎么自己想通了,转身分手找了另一个男的,瞬间把曾樹抛到九霄云外。
再往前的历任女友昊子也没那么清楚,吴鑫也套不出那么多话来,王娜只是大概知道,都是她们追的曾樹,他反正只要样貌性格还过得去,基本来者不拒。但分开的理由五花八门,想结婚他不愿意,想长期绑定他不愿意……
算起来,自己也是曾樹第一个谈了一年以上的正牌女友 了。这两年,大多数场合她都能作为女友正式出席,曾樹的朋友圈也好,同学也好,都认识她。这给了她极大的安全感,也愿意不再一味索取,想着把这两万块钱给他,也算是自己的一份心意。
四楼的门敞开着,她扫了一眼那对联,旧旧的,但内容很新式,不像曾樹平日里粗犷的风格。心里顿时有些不满,两年了,她都没来过这个屋子,位置还是吴鑫从昊子那旁敲侧击出来的。
门是向外开的,她象征性地敲了敲,没人应,却听见哗啦啦的水声和说话声。
房子里有一股女人的香气,说不上来是什么,但和曾樹平日里身上那种粗粝的味道不大一样。从入户门进来,左边两间房和中间的客厅沙发一览无余,东北角的厨房也能看见,但她只能听见水声,看不见人。
她把包和钱放在桌上,下意识放轻脚步,蹬着高跟鞋
往东南方走,就是沙发靠着的墙背后,越走越接近声音的来处。
“你赶紧出去,像什么话。”是曾樹的声音。
“我就不。”女声娇软,却有些清冽,带有着一丝不可抗拒的意味。
门虚掩着一条缝,王娜探头去看。
水汽氤氲,女生长发及肩,背对着她,但身上的小衫湿透,露出玲珑的曲线,隔着距离,她也能看出来身姿姣好、皮肤白净。
对面的人是曾樹,他**着上身,舌头顶着腮帮子,一脸不自在。
王娜心里瞬间火起。她没来过这个家,这两年,床上的事也不少,只是前面半年他去了广州,聚少离多。回来之后,他看见她似乎没有丝毫激情流露,反而带了个女生在家里洗澡?
刚在一起,做之前,她想和他一起洗澡,他永远都说自己没这个习惯。老说电热水器储水量不高,每次都让她先洗,他再洗冷水。那时候她还觉得他挺好,起码不是那种自私自利的人。
王娜越想越不是滋味,她也不是不能忍,只是这次舞到她面前了,她非得发发威不可。
她猛地推开浴室门,里面两个人都被吓了一跳。女孩转过身来,大大的眼睛里先是惊恐,看到她的脸之后,转过去看了一眼曾樹,又变成了冷静。
曾樹扫了她一眼,不疾不徐把那粉色的毛巾围在腰间,视线相对,蹦出一句:“你怎么来了?”
王娜蹬着高跟鞋,直直走进去,高高扬起手,就要甩到林之杏脸上。
她的小臂感到一阵刺痛,是曾樹死死捉住她的那只手。
“你放手!你们这对奸夫□□!”
曾樹一个错身,将林之杏护在身后:“你看清楚!”
“我还要怎么看清楚?你都光着身子洗澡,她站在这,不是奸夫□□,未必还是善男信女?”王娜用力想要挣脱,继续朝林之杏开火。
曾樹狠狠睨了她一眼,加紧了手里的力道:“你敢动她一下试试。”
王娜气红了眼,曾樹胸腔剧烈起伏,阴骘地盯着她,浴室里的风暖还呼呼吹着,有些令人窒息。
“嫂子,我叫林之杏,是曾樹的妹妹。刚刚他没带毛巾,我进来给他送一下,不是你想的那样。”林之杏眨了眨眼睛。
这句嫂子让在场另外两个人都瞬间变了一下表情。
王娜本想再骂几句,却看见曾樹脸色黑得像墨汁,揣度了一下,若真是妹妹该怎么整,态度又软下来。
浴室很小,林之杏被夹在王娜和曾樹中间,个头又小,闷得喘不过气来,趁他俩晃神,一个出溜跑出了浴室。
这会儿刚下午两点,她看了看表,是时间去单位报到了,自己收拾了小包,也没管他俩在浴室里嘀咕什么,自顾自出了门。
林之杏数学不好,大学和研究生都读的文科专业,先是学了新闻,后来研究生转到汉语教学与教育。其实没什么差别,学来学去就是那点东西,在北京找个差不离的工作不难,但一个月即便有一万多,除去房租水电通勤和日常开销,一个月能剩下两三千都算多的。
这次也是机缘巧合,看到陵城电视台招人,她正好专业对口,线上面了两轮,领导都对她非常满意。再加上是本地人,不容易有变动,第二轮面试完两天后就给了她入职信。其实本来还包食宿,但她就是哽着一口气,要回来住。
陵城虽然比不上北京繁华,但舒适度一点不差。几年前林之杏看中央台的新闻,评选全国一百大宜居城市,陵城竟然还占前几名。常年住着不觉得,从北京回来,就发现四季分明、清风微微,时不时看看江,日子倒也惬意。
只不过陵城这几年搞建设,电视台、政府、公安局这些主要单位都搬到了新开发的郊区,距离有些远,她伸手拦了辆车。
“去电视台。”她利索拉开后门,看了看表,只有半小时了。
“好嘞!”车子平稳行驶着。
林之杏琢磨着王娜估计会和曾樹闹一场,但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她受够曾樹身边来来往往的莺莺燕燕了。以前她憋在心里,不敢说,现在她不说,但她做。
司机时不时打量着后视镜,老从中间那面镜子瞟她。林之杏之前在北京也经常出外勤,她长得漂亮,即便是在光鲜亮丽的记者圈子里,都算出挑的,所以她对这种打量格外敏感。
她有些故意皱起秀眉:“师傅,快迟到了,麻烦您快点。”
圆润的杏眼对上车内后视镜里打量的眼神,愣了一下。
“小杏,是你呀!我黄凯啊,你还记得吗?”
忙着入职,本来没这份心情叙旧,但确实有好些年没见过初中同学了,林之杏心里有些感慨。
“记得,你中考考去了九中吧?”
“是啊,我不像你,成绩那么好,能上一中。后来没考上大学,只能在家里开个出租车。”
“嗐,上了大学也不还都是给人打工,哪有你们自己做主的好。一个月也就赚三四千块钱,扣去用的,啥都不剩了。”这些年,林之杏学会了守拙,好的不往外说,说什么都留三分余地。
只有在曾樹的事情上,她现在做不到。她之前已经为自己什么都只说三分错过了太多。
黄凯的表情明显高兴起来,滔滔不绝地说着什么,还文她哥哥曾樹如今怎么样。她胡诌了几句,不想多说。一路绿灯,陵城不怎么堵车,十分钟后,车子就稳稳停在了电视台门口。
“微信收款到账,二十元。”
“谢谢!”林之杏拉开车门,头也不回地走进电视台大楼。
大楼是新修的,很干净,到处都是灰白色大理石,打着冷白的光。她穿着一身白色套装,头发挽在脑后,俨然都市丽人的打扮。
在门口接待处报了名字,面试里那个叫方正明的副台长急急从里面迎了出来,两只手握住林之杏的手:“林小姐,真是幸会,幸会。”
他把她带到二楼,先领了工牌,又给她分了副台长对面的工位:“林小姐之前在北京电视台高就,肯纡尊降贵到陵城电视台,属实是我们的福分,若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还请多多包涵。”
之前应酬的场合也去得不少,林之杏并不把这些虚头巴脑的话当回事,只是不动声色地笑笑:“哪里,还请方台长多指教。”
刚收拾完坐下,隔壁工位的女孩就坐着人体工学椅“嗖”地一声划过来,凑在她面前:“你是北京电视台来的呀!真厉害!”
她看了看女孩,圆眼圆脸,长得很讨喜,但她这会儿没心思社交,只是笑笑不说话。
“你好,我是袁园,也是采编部的,很高兴认识你!”女孩突然站起身,向她伸出手。
“你好,我叫林之杏。请多多关照。”她也伸出手。
“之杏,我们今晚有聚会,是团建也是迎新,一定要来哦!”袁园眉眼弯弯。
林之杏不爱这些聚会,正要拒绝,袁园神神秘秘趴在耳边:“据说有神秘大帅哥哦!”
她虽然对大帅哥没兴趣,但脑筋一转,想到了什么,立刻笑眯眯答应了。
第一天的工作并不繁杂,但是也有很多交接和要熟悉的地方。幸亏袁园能在旁边帮衬帮衬,她是醴城人,不过也相隔不远,因为男朋友是陵城人,所以就在这边找了工作。给她解答问题的时候,袁园时不时扣扣手机,一脸甜蜜地给男友回消息。
处理工作的间隙,袁园也八卦地凑过来:“之杏,你长这么好看,不会没有男朋友吧?”
她勾唇笑笑,脑海里浮现出一张和煦的脸,渐渐和阴骘的脸重合,摇了摇头。
“哎呀到底是有还是没有?”袁园急得摇她的手。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林之杏抿嘴。
一下午两人整理完了大部分的工作,正在收尾,时针指向五点。方正明在手指上转着自己梅赛德斯的车钥匙,殷勤地走到林之杏面前:“我载你们去吧。”
她没车,袁园也没车,本想叫她男友来接,这下倒省了事。两个人异口同声:“谢谢方台长!”
车子很新,行驶得也很平稳,但方正明显然是一个急性子,路上电动车、行人蹿来窜去,他就没停过骂街。袁园和林之杏坐在后排,互相做了一个无语的表情,没有说话。
好不容易到了地方,林之杏心里却是一万个心惊胆战。方正明开车的稳定程度远不如下午黄凯那辆丰田,看来车坐着舒不舒服,不仅是要看什么牌子,还要看开的人品性。
本以为是什么大饭店,没想到车子停在了一处独栋别墅前。方正明大步在前面走,她有些疑惑地看向袁园,只见她俏皮地眨了眨眼,示意她别担心。
别墅院子里的烧烤架已经摆好,先来的人已经把肉烤得滋滋冒烟了。下午见过的没见过的,都在方正明的介绍下给她打招呼。别墅一楼室内有台球桌、游戏机、大电视、麻将桌,甚至还有ktv包房,冰激凌饮料零食小吃在厨房里应有尽有。
“方台长喜欢这样聚会,每次找一个别墅做轰趴,大家特别自由,想唱歌的唱歌,想打麻将的打麻将,想干啥干啥。”袁园叽叽喳喳地介绍着。
不过虽然有烧烤,但毕竟没有正餐,方台长打了几个电话,陆陆续续有人端着钵子和菜进来,不多会儿就摆满了餐桌。
大家渐次入座,方台长在主座上高谈阔论起来。不过按资历来说,应当是正台长在上席,可林之杏来了大半天,没见过正台长的影子,心里有些疑惑。
刚吃了几口,一个身量颀长的男人推门走了进来。利落的短发,眉眼舒朗,只是表情带着一种淡淡的疏离和平静。裁剪得体的深蓝色西装一丝不苟地贴合在他身上,行动间流畅自如,似乎天生就是这个样子。
林之杏没戴眼镜,并没特别看清这人的脸,淡淡扫了一眼,低下头切着盘里的牛排。没看见来人的视线逡巡了一圈,最后落在她脸上。
袁园猛掐她的手,小声说:“这就是那个帅哥!”
林之杏扶额。
“哎唷你可算来啦,大家都等着你呢!”方台长赶紧起身,把东西挪到旁边的位置,想把主座让给他。
他却轻轻摁住方正明的肩膀,没让他起来,自己随手拉开了旁边的椅子,端起桌上的酒,仰头闷了下去。
“大家好,我是向阳,今天刚刚结束外勤采访,来晚了,向大家赔罪。”
大家都摆摆手说没事,你一句我一句地气氛也逐渐热烈起来,只有林之杏愣住了切牛排的手。
是他?他怎么会在这里?
向阳在饭桌上应付人情往来很游刃有余,并不显山露水,但句句话都滴水不漏,别人套不出他什么话,他也不打听什么,聊些表面功夫。只是眼神时不时落在林之杏身上,她摸出眼镜戴上,趁机扫了他几眼,才发现原来真的是同一个人。
正有些心虚,就听见方正明哪壶不开提哪壶地叫她:“之杏,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北京调来的向阳,欸?你不也在北京吗,你俩之前认识吗?”
“认识。林小姐之前在中央电视台做过一段时间外勤记者,不过她可能不大认识我。”向阳弯起唇角,眼里却没有笑意。
“向先生,你好。以后还请多多指教。”林之杏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其实她酒量还算不错,但喝得太急,一下呛到自己,有些失态。
“不好意思,我去一下洗手间。”
摆手拒绝了袁园跟来的请求,她心里有些乱。
往事如潮水一般涌来,她今天没化妆,只涂了点唇膏。她靠在洗手台前,猛地往自己脸上浇水,才慢慢让自己的心跳平静下来。
这种感觉,就像之前做了一场大梦后醒来,却发现一切梦都是真的,还要求你兑现的那种惊惧感。
她和向阳就是这样。
捋了捋纷乱的思绪,她还是掏出手机,做了一个决定。
电话响了几声接通,那头是嘈杂的人声,男人声音沙哑,有些疲惫,又懒懒的,嘴巴都没完全张开地吐出几个字:“什么事?”
“我们聚会,遇到点事,你来接我吧。”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带了点哭腔。
“你怎么了?你在哪?”那边声音突然清晰起来,听见外套和布料摩擦的声音,嘈杂的人声转成呼呼的风声。
“我也不知道在哪,就知道是从新中医院那边过来,别墅区,专门做轰趴的,十字路口过来第一间就是。”她走到外边看了看门牌,“是102。”
“好。”那头挂了电话,林之杏心里突然安定下来,擦干脸上的水珠,补了点唇釉,重新走进餐厅。
大家吃得差不多了,酒足饭饱,正寻思转场,有人要去ktv,有人要去打麻将,三三两两在别墅里做鸟兽散了。
“向阳,快来,三缺一呢!”方正明招呼着。
“知道了,我跟之杏说点事。”他回应着,脚步往林之杏这边来。
“南南,你跑了这么远,就是为了躲开我吗?”他一手按着她的餐椅靠背,一手撑在餐桌上,从一面形成了环绕的态势。
她没说话,侧了侧身,想从后面钻出去,他却一把攥住她的手腕:“你说啊!”
声音压得很低,但他胸口不断起伏,原本平静的双眼此时翻滚着不甘的**。
林之杏看了他很久,久到他都忘了她还会呼吸,她才半启丹唇,吐出冰凉的几个字:“对,所以你离我远点。”
他的手顿时卸力,她趁机甩开,拎起包就往外走。她走得很快,脚底带风,其他人各玩各的,也没注意到她的离开。曾樹站在门口,不时往别墅里望,黑灰色连帽罩衫,工装裤,登山鞋,莫名显得有些局促。身后停着一辆雷克萨斯,林之杏不知道型号,但看得出来,旧旧的,是从前那辆。
见她出来,曾樹瞬间板正起来,一句话也不说,拉开车门自己坐了进去。
林之杏也一屁股坐进了副驾,没打开窗户,但在后视镜里能看到向阳在院子里的身影越来越小。
“出什么事了?”曾樹单手握方向盘,左手伸出窗外弹烟灰。
“把烟灭了,呛得要死。”
曾樹皱紧眉头,咬牙,再咬牙,腮帮子都鼓起来,还是把烟扔了。
关上窗户,却发现身边人没了声音。曾樹往右边瞄了一眼,发现她在副驾上闭着眼睛睡着了。
他拧了几个按钮,车子里轰起热风,柠檬柚子香气充盈在整个空间里,曾樹忍不住吸了好几口。
晚上不大堵车,但曾樹开得慢,她之前就这样,在车上就睡得很好,这两天眼下乌青,估计是休息不够。
王娜的电话响个不停,他伸手直接关了机。
下午她说了很多难听的话,还把昊子刚子叫了过来,问曾樹到底有没有这么个妹妹。
可是说了她也不信,在家里发疯,要摔东西,曾樹连抱带扛把她弄出了小区,王娜伸手抓他,脖子上现在还是一条长长的红印。
他把两万块钱甩在她身上:“王娜,这两年我虽然谈不上特别好,但我也没亏待你,我们各取所需,你也别太过了。拿着钱滚蛋。”
“我本来就是一个烂人,你们硬要往我身上贴。贴了又嫌我不够好,那我能有什么办法?林之杏在这住了12年,我看着她长大,她不是我妹妹,难不成是你妹妹?”
王娜发了一通疯,发现曾樹是动真格的了,呜呜咽咽哭起来。
这时候电话响了,他接起来,是她没听过的温柔。
王娜直觉,那里面是林之杏,是他所谓那个妹妹。
她拿起钱,蹬着高跟鞋踉踉跄跄地走了,回头恨恨地看了好几眼这个令她恶心的小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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