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070

阮会语不知道怎么接他这句话。其实这句话本身很正常,但是他的语气却让她觉得不对劲。她装作没听见坐回位置上,结果刚坐下马场那边就打来电话。

“阮医生,星光中午不知道为什么又不吃饭了,蹄子还一直刨地,一有人靠近它就甩脑袋。”

“知道了,我现在过来。”她挂断电话起身,病床上的人的目光也跟着她移动。

“就走了?”

“嗯。”或许是陆重昭的眼神太过……柔弱,阮会语又加了句,“你好好休息,之后有时间了我来看你。”

“之后是多久?”

阮会语沉默片刻:“不知道。有事你就给医生说。”

得,遇上个画饼大师了,能怎么办呢。

“有事给你发消息。”

阮会语人都走到门口了,闻言眉头一皱:“随便你。”

再拒绝就不礼貌了。

她走到乘电梯的地方,外面恰巧起了阵风,风从没关的窗户里钻进来,她还没来得及把吹乱的头发理顺,身旁突然站了一个人。那人的脑袋被纱布裹了一圈又一圈,圆得像个刚出锅的大号馒头。

大馒头正扯着嗓子对身边的跟班大倒苦水:“……老子这回是栽了大跟头,别让小爷我逮着那疯娘们儿,不然非剥了她的皮不可!”

话音刚落,电梯门打开,大馒头透过里面镜子似的墙壁看清了边上站着的人。

空气诡异地静止了半秒。

原本还气焰嚣张的大馒头像是被无形的大手狠狠扇了一巴掌,身子猛地哆嗦起来,污言秽语戛然而止,乖得像个孙子。

“阮、阮姐,你怎么在这儿?”孙全文那张藏在纱布里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谄笑,他的头又开始隐隐作痛,“我刚才不是在说你,你千万别误会。你我第一次见面是我猪油蒙了心,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昨天晚上就当是我给您赔罪,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把我当个屁放了吧!”

阮会语盯着这个大馒头看了足足有半分钟,才勉强把这号人物和很久以前的某个剪影对上号。

哦,孙全文,当年在辉日会挥金如土、逼人舔酒的会所少东家,只是如今怎么变成了这幅德行?还怕她怕成这样。

思及此处,她的思绪猝然被一根无形的线拉扯着,撞回了昨天晚上那场兵荒马乱的记忆中。

记忆断断续续,画面斑驳失真,但孙全文这颗肿胀的大脑袋却能指引她回忆起一段清晰的特写镜头——

包厢里光线昏暗,酒气熏天,“她”冷笑着一把抓住了孙全文的头发,像拖拽死狗般将他的脑袋按在坚硬的茶几上,另一只手利落地拎起一瓶未开封的洋酒,眼睛都没眨一下就砸了下去。酒瓶爆裂的声音清脆,伴随着孙全文杀猪般的惨叫。

阮会语的心口微微一缩,她知道那是另一个她,瞬间福至心灵,有个猜想缓缓浮现在脑海中。

她好像有点猜到这个“她”的行为动机了。

而一边的孙全文见她一直不说话,以为这位姑奶奶心里还憋着气,正盘算着再来个什么大招,吓得腿都软了,就差没当场表演个以头抢地。

阮会语收回思绪,连个眼神都没施舍给他,径直迈开步子走楼梯去了。

-

她赶到马厩的时候,星光正站在围栏最远的角落里,蹄子一下下刨着地面,把干草和泥土搅得一片狼藉。工人们远远站在门口不敢靠近,只有周叔蹲在不远处和它说话,试图安抚它。但星光没有反应,耳朵紧贴着脑袋,尾巴不停甩动着。

阮会语穿上白大褂跨进围栏,放慢脚步去靠近它,星光的耳朵动了一下,然后喷了一个响鼻。

“嗯,来了,不着急。”她轻轻说。

星光于是把脑袋低下来,待她走近后把头抵在她的肩窝,粗重的呼吸一下一下喷在她的脖子上。

周叔松了口气,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草屑,小声笑道:“也就你来了它安心。”

阮会语没应声,她顺着毛发安抚着它,掌心下的皮毛微微发烫。妊娠后期的母马情绪本来就不太稳定,加上之前星光营养不良底子太差,哪怕现在体重上来了一些,情绪问题也很难用饲料解决,不过好在她擅长和动物相处。

之后一周星光食欲不振的问题反反复复,阮会语只能靠多餐来解决少食。预产期越来越近,她在马场待的时间也逐渐变长,有时大半夜才离开,她倒是不觉得有什么,反正回家吃完饭也就是看书,娱乐活动几乎没有,这对她的生活造成的影响微乎其微。

累了或者闲下来的时候,她没有去不远处别墅休息的打算,就在马厩外面的长椅上坐一会儿,呼吸间是干草和泥土的气息,偶尔响起几声马儿的啼鸣。

其实这样的生活很悠闲,不是吗?尽管会有点单调,但她觉得没必要要求那么多,能活就活。

-

王建丽的餐馆开业那天是个大晴天。

阮会语下班后从马场赶过去,换了两趟地铁。正值下班高峰期,地铁上人不少,她站在车厢里,手里拎着一个袋子,里面是她在水果摊上买的一些水果,准备拿去给店里做果盘用。对面有一家三口,妈妈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坐着,爸爸站在旁边,手里拎着一只儿童水壶和一个小书包。小男孩趴在妈妈肩上,眼睛圆溜溜地转着,目光停在了阮会语身上。

“妈妈,”他小声说,“那个姐姐的头发是红色的。”

女人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随即笑着解释:“因为姐姐喜欢红色呀。”

小男孩想了想,点头:“嗯,红色好看。”说完他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排还没长齐的乳牙。

阮会语的嘴角动了一下,她移开视线,目光漫无目的地落在车窗玻璃上,很快她又听见小男孩的声音:

“爸爸,我还能看大老虎几次啊?”

小男孩问完,他妈妈低头看了他一眼,轻声回答:“等你好了妈妈爸爸又带你来。”

“可是护士姐姐说动物园要关门了。”

“还有其他动物园,别担心,只要你好了就一定能看到的。”

小男孩哦了一声,似乎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但也没有再问,重新趴回妈妈肩上,小手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角。他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甲缝也很干净,平日里一定被照顾得很好。

阮会语将注意力移至了线路图上那个动物园所在站点的站名。有关春州动物园的新闻她在手机推送里见过,算算时间可能再过两个月就要因为经营不善关门了,园方在做最后的挣扎,甚至发起过网络众筹,但收效甚微。有些老顾客得知消息后带着孩子赶在关门前去看最后一眼,就像她现在遇到的这一家三口一样。

说到动物园,她想起实习时照顾的亚洲象。那头大象已经很老了,走起路来都有点困难,喜欢站在树荫底下,每次她经过的时候都会看她一眼,或许是在对这个罕见的东方面孔感到好奇。

后来它去世了,早上死的,被发现的时候身体还有温度,它的饲养员站在围栏外头看着它被抬走后,抽了半根烟才离开。阮会语那天站在二楼窗口目睹了这一切,当时没什么感觉,等回到宿舍忽然想起来,她坐在桌前愣了很久。

地铁到春州站,一家三口站起来。爸爸弯腰去抱小男孩,男孩把脸从妈妈肩上抬起来的时候又朝阮会语看过来,再次露出一排小牙,阮会语还没想好怎么回应,他们的身影就已经消失在车厢门外。

车门关上,地铁继续往前开。

阮会语在新科技园区那一站下了车,此刻天已经擦黑了,街道两旁的店铺亮起暖黄的灯,她拎着水果拐了个弯,远远就看见餐馆玻璃窗上的福字。

她推开门,饭菜香气裹着人声扑面而来,大厅里的桌子全部坐满了人,服务员端着盘子从厨房出来,侧身从两张桌子之间挤过去,嘴里喊着“让一让让一让”。阮会语有些惊讶,她想过开业头几天生意应该还可以,毕竟尝过厨师做的菜,手艺是实打实的,但没想到生意会这么好。

王建丽正站在灶台前颠锅,油烟机嗡嗡响着,见阮会语来她打了声招呼:“语妹子你来了,平安在前台,正好楼上缺人手,你上去帮帮忙。”

阮会语应了一声,把水果放在柜台底下,卷起袖子接过二楼的托盘往楼上走。二楼是包厢,五个包厢都是满的,她把菜送到三号包厢桌上又转身下楼去端另外的菜。

这次是两碟凉菜,她走到走廊中间,左手边包厢门忽然从里面拉开了,有人走了出来。男人穿着一件熨帖妥当的黑色衬衫,领口松了颗扣子,袖口随意卷了两圈,露出手腕上一条起了毛边的黑绳。他手里拿着手机,正低头看着什么,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对上了视线。

“你怎么在这儿?”

陆重昭把手机收起来,“我不是跟你说了今天出院吗?你不回我消息就算了,你还不看。”

阮会语:“我知道你今天出院,但是这段时间太忙了。”

“哦。忙得一次都没来。”他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也不知道是谁之前信誓旦旦地跟我承诺。”

“其实没有信誓旦旦……所以你为什么在这里?”

陆重昭微微侧脸,躲过对方审视般的目光,随口道:“今天来分公司办事,听说这附近开了家新馆子,就带员工来吃个饭,没想到这么巧,刚好就是丽姐开的。”

“是吗?真巧啊。”阮会语显然是不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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