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chapter17.怦然

其实我才转学过来时,老师有在班里说过我不会汉语这件事。

只是这非但没有利于我和同学的沟通,反而让某些人像是看猴子一样围过来问东问西,然后在我的沉默中恼羞成怒愤然离去。

这些人普通又幼稚,仅有的一点智商都点在了“心机”上,在同学之间扮演双面间谍,在面对老师时阳奉阴违。看起来好相处的人往往能说些让人不舒服的话,大大咧咧心直口快的人也总能做些蠢出天际的事。

对,我瞧不上他们,当然不想搭理。在自己不会说汉语只勉强能写字的情况下,自然更不愿意磕磕绊绊地用文字去交流了。

于是这成为我不合群的罪证,成为他们攻击我的武器。

“现在我和你离得近,再有人欺负你,你就告诉我。”

不过现在情况不同了,这样被欺负的楚楚可怜的形象,正好可以让我接近阿然。阿然心善,他会护着我,偏袒我。

这正合我意。

刚被江家找到的那段时间,其实是我最如履薄冰的时光。故园毁,故人亡,初来乍到,被卷进江家的“夺嫡之争”,一面是商人的群狼环伺,一面是同学的奚落孤立。

我在角落里阴暗地注视,冷眼旁观着来往的人的一言一行,然后被意气风发的男生所吸引,听别人叫他——宁玉然。

宁玉然。

听见这个名字,我比他先回头。然后看见那人站在阳光下,笑着挑眉看过去,容色胜过春日的暖阳。

我在学校应付老师和同学,去了江家又要应付大伯、三叔和母亲。偶尔阿名有闲暇能听我发牢骚,但更多时候,他也在为我的事而忙碌,我就成了一个人。

本来没什么不好,只是想想又觉得不甘心。于是我试图靠近春日暖阳,阳光描摹着青春画卷,勾勒了心脏的形状。

怦、怦。

两个毫无默契可言的人,一个竭尽所能地表达自己的意思,一个绞尽脑汁地猜测那个意思。

阿然起初喜欢逗我,见我半天没比划出来开始生闷气,他就学我的样子比划一番,然后跟着生闷气。我瞪他,他也瞪过来,深邃含情的眼睛吓得我落荒而逃。

我瞬间别开眼,心脏跳动时,就是这样轻快的怦然。

大抵见我不说话也不看他,以为我实在恼了,他就连忙认错道歉,末了,还问上一句——为什么不写下来呢?

他知道我会写会听,只是不会说。

我微笑脸,拿出我辛辛苦苦写的狗爬字,愤愤地在纸页上戳了戳。

他会意,尴尬地收回目光。

后来他和我说,其实当时是想反驳一下的,想称赞鼓励一下我写字,结果他看了半晌一个字都没认出来,只得作罢。

我就笑。

阿然和我成为同桌之后,我身边就清静了许多,也吵闹了不少。

清静是因为很少再有人借我不说话来寻我的不痛快,吵闹则是……

“阿兰,阿兰?别睡了,快点起来重睡。”

某人的声音浮于数学老师的背景音之上,虽然压得低,但因为离得近,就显得格外清晰勾人。

我睡眼朦胧地看他一眼,压根没反应过来他说的什么,顺手就挠了挠他伸过来的下巴以作安抚。

然后我就察觉到阿然动作僵硬一瞬,这才猛地清醒过来。空气开始安静,我一动也不敢动,硬着头皮继续装睡,默默在心里查找罪魁祸首。

都赖学校。我平生没过过这种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的日子,以前在山里头从来是日上三竿我独眠,如今上了这破学校,简直是花钱买罪受。

要不是因为犯困,我能神志不清?

那节数学课的后半节课,我维持着姿势一动也未动,僵硬地捱到了下课铃响。

等我装作刚醒的模样坐正身体后,没等到阿然的控诉质问,而是等来一张草稿纸。

纸上画着我趴在桌上打瞌睡的情景。

作画人还贴心地在我脑门上画了只小狗。

我:“……”

我扭头打算瞪他一眼,谁料刚对上阿然无辜的眼睛,我就破了功。

阿然真可爱,画的也不错。嘿嘿。

我悄悄把画收了起来。

再后来,我就听到了学校里“金童玉女”的传闻,听到了元薇真“校园女神”的称号。

我不开心,拉着阿然一通比划,让他教我练字。

不只是练字。学习,社交,娱乐,都有他的影子。

阿然是我的半个老师。

教我写题,带我融入他的圈子,尝试玩一些我从未听说过的游戏。甚至我未曾了悟的道理,他也一并教给了我。

爱上一个人,从接受并认可他的思想开始。那是触动灵魂的旋律。

我认识了亓开元和肖玥,见过了阿然的父亲和母亲,也在手机上下载了几个大型联机游戏。当然,更多的,还是阿然买给我的练习题。

每当我和母亲白茉仪发生了争吵,被江家人各处打压,转头回了学校,就好像按下了净化键,天色依旧明媚,晚风依旧熨帖,宁玉然依旧耀眼。

他的家世不错,成绩也顶尖,平日里随性潇洒,从不会被学校和学习拘束,困于一隅。

运动会上,他和猪哥都报了三千米长跑,元薇真报了女子组的三千米。

如果阿然和元薇真都夺得第一,那岂不是坐实了金童玉女的“美谈”?

可是我不爱这种没意思的比赛,也不喜欢跑步,遑论是这样的长跑。

我不开心。仅仅是想到他们有可能一起拿第一,我就很不开心。

元薇真不是女神么,女神为什么要参加这见鬼的跑步?她难道不应该仙气飘飘地坐在七班的领地当吉祥物么?

阿然见我神色郁郁,问我怎么了。

我看他一眼,冲他比划:你能不能别拿第一名?

不过他大概理解错了意思。

因为他答道:“怎么可能?我要跑就必须是第一啊,怎么,瞧不起我?我还能被向竹比下去了?”

我看着他。

广播里准备处的人在叫即将要比赛的选手,催命一般的声音念着阿然的名字。

他的别班的好哥们见了他,也跟着喊他去。

全世界都仿佛在催促阿然离开,要截断我想和阿然表达的意思。而我什么都做不了。

阿然三下五除二脱了外套,就要跑过去拿那简陋的号码服。

他头也没回地把外套丢给了我,说:“你别担心了,帮我拿一下衣服,待会儿回来把金牌送你作谢礼!”

我被迎面而来的校服兜头罩下,眼前黑暗一瞬,闻到了清浅的洗衣液的香味,是薰衣草。

我呆了会儿,忘了原本想和宁玉然说什么。半晌,只默默把衣服取下来,团成一团抱在怀里。

小蓝按耐不住,蠢蠢欲动地在衣服上徘徊了几圈。

长跑比赛阿然拿了第一,猪哥第二。女子组,元薇真没跑完,被送去了医务室。

彼时我正望着元薇真被人抬走的地方出神,脑海里回忆起刚才那一幕——我分明看见元薇真是自己不小心摔倒的,只是另一个女生和她挨得近,人群里便有人指责那个女孩。

原来天仙受了伤,对普通人而言就是无妄之灾。恰如雅阿里的小寨,因为雾凉所谓的世家豪门斗法,就惨遭飞来横祸,尸骨无存。

我没有多嘴,就远远地站着,无动于衷。

眼前忽然晃过一抹金色,紧接着脖子上多了一份重量。

我怔然转头,瞧见阿然染了薄汗的碎发,还有他清晰深刻的面容,上勾的唇带着枫叶般的殷红。

“说好的金牌,给你赢回来了。”他笑道,顺手理了理我被带子压住的头发。

我呆呆地顺着带子往下看,捧起那块奖牌看看,清晰的纹样和耀眼的光,似乎和别的金牌并无不同。但又好像哪哪儿都不一样。

它是我的第一个金牌,是阿然为我赢得的荣誉。在此后漫长的岁月里,金牌从未蒙尘,崭新的金色便是无声的加冕,做我朝思暮想的见证。

“刚才在看什么?”阿然问。

我顿了一秒,摩挲着奖牌表面的纹路,慢吞吞和他表达了刚才的见闻。

元薇真在学校的追随者众多,本来不算多大事的事被人重复说几次,好像就变了味,开始变得凝重起来。

那个女生因为元薇真摔在旁边,被影响了跑步节奏,后面还是硬着头皮跑完了全程。

围观的人里有不少没有亲眼所见,却乐于猜测的人。有说她自己是舞蹈生结果之前舞蹈被元薇真比下去,嫉妒元薇真的;有说女子组长跑一共就这么几个人,她挤掉元薇真可以得到更好的名次的……

众说纷纭。就是没人说这一切其实和她毫不相干,她还平白被影响到比赛的。

阿然做了这个第一人。

他心地善良,性格无拘无束。见众人逮着件小事胡编乱造喋喋不休,自然不会像我这样作壁上观。

虽说算不上还人公道,但已经做到了问心无愧。

后来我知道了那个女生的名字,她叫徐庄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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