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未曾许诺

怎么会是周明昉啊!

教室里因此响起窸窸窣窣的骚动。

陶焉以称得上惊惶的姿态往周围几个座位看了看,发现自己的舍友都还没来,才稍稍松口气。

但距离上课时间不远,她们随时可能会到。她不敢耽搁,压着心里的害怕,快走到前门。

“有、有事吗?”

周明昉比她高出一个头,垂着眼,只能看到她发顶,“陶同学,我很可怕么?你快抖成筛子了。”

语调不紧不慢,带着一点临时生起的疑惑。

“抱歉,我,我……”陶焉怕的可不止是他,没有多想他怎么知道自己姓什么,只愿赶紧结束对话,鼓足勇气说:“我急着赶作业,同学你要是有事的话,能不能快一点说出来?”

拜托了,别提无关紧要的了,她在心里握紧双手祈求。

“如你所愿。”周明昉似乎笑了一声,很轻很快,她还没来得及确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一本塑封膜都没拆的精装图书递到她面前。

“我想用这本新书,换你借走的那本旧的。”

陶焉瞥到书封上的文名,正是对方在图书馆里让她先借的那本……

天啊,早知道有今天这一出,她当时绝对不会借走。

周明昉的声音继续落在她头顶:“本来想等你看完,可老师今天突然通知我去参加集训,明天就得走。而我又很想带上它,所以买了本新的,想和你换一换,可以么?”

什么意思?陶焉有点没弄明白,对方怎么说得像是要回他自己的所有物一样,“书是图书馆的……”

“嗯,我知道,我会替你把它还回图书馆,再买下它。”周明昉俯身,将书往她面前递近了些,“至于这本新书,它是你的,你可以慢慢看。”

买图书馆的书?陶焉完全搞不懂这位的脑回路,但也有些明白了——

特别的不是书目内容,而是这本书本身?

周明昉:“答应我吧?没有它的话,我到外面会吃不好也睡不好,要是影响了竞赛成绩,还会让老师们失望。”

“这么……夸张吗……”陶焉听得一愣一愣的,心想,那你以前怎么出远门的呢?

丹鹤班是鹤中最有名的竞赛班,主攻数学和信息,班上学生经常外出培训、参赛。

总不能之前都没事,这学期突然就离不开某一本书了,这书还是图书馆的?

好在她从小就不是个好奇心重的人,虽然直觉奇怪的行为背后肯定有不为人知的原因,但依然很谨慎地制止了自己深究。

她自知是个普通学生,在学校的生存准则就是不接近、不参与任何可能让自己站到风口浪尖的事。做透明人,默默学习,努力考上心仪大学,就是她最大的期望。

“那你等等,我正好把书带来了,马上就拿给你。”她飞快地回到自己座位,在书包里翻找出那本名著,再飞快地拿给周明昉。

像是送走一个炸弹,她立刻收回双手背到背后,“旧书是图书馆的,这本新的我没理由要。抱歉,我先回去做作业了。”

说完鞠了一躬,就赶紧跑路。

多么的谨小慎微啊。

周明昉视线越过女生肩膀,对上窗边那道审视他已久的目光。

他毫不意外,勾起唇角,无声吐出两个字。

过来?

宋三惜捏着手里的笔起身,却没有直接出教室,而是停在陶焉桌边,叫了声她的名字。

女生正低着头平复心情,听出是他,毫不防备地抬头,然后被吓一跳,“……你脸色好吓人啊宋三惜,出什么事了吗?”

“我没事。”他迟疑一刻,选择直接问:“你和周明昉认识很久了吗?”

“没!”陶焉将头摇得拨浪鼓,“我昨天在图书馆不小心碰到他,才第一次说话,以后不会再有关联了。”

昨天、图书馆?宋三惜捏了捏眉心,几乎是瞬间就大概拼凑出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陶焉意识到他问这话的态度不太对,小声问:“你和他认识?”

“我宁愿从来没认识过。”宋三惜甚至痛恨自己这么了解对方。

他并不想在这段时间和周明昉有任何牵扯,但一想到陶焉可能会遇到的麻烦,以及这麻烦多半是自己引起的,就不得不出去。

周明昉先一步离开方便别人旁观的教室大门,到走廊一头等他。

他每踏出一步,心中的烦躁就增加一分。

这让他意识到,时至此刻,他都还没有做好怎么面对这个人的准备。

好在他也早就了这种无所适从的情况,面对面的时候不至于失态,还能平稳地开口:“你来干什么?”

周明昉专注地看着他,仿若未闻质问。

这让他越发心烦意乱,面上却不怎么显现,只是看起来更加冷漠,“说话,你找陶焉到底想干什么?”

“……你这样追根问底,”周明昉轻轻一顿,“会让我觉得你很在意我、你还喜欢我。”

“错觉。”宋三惜拧眉,不想纠缠这些没意义的东西,干脆道:“陶焉没惹过你,你离她远点儿,别像个瘟神一样给人带来莫名其妙的厄运。”

周明昉眼睫微动,“这么快就把那小姑娘划到你翅膀底下,要保护她了吗?”

“别把人当可以随便玩弄的鸡崽子,人家比你像正常人得多。”

“你这么说,就一点都不莫名其妙。从看到你和她坐在一张桌子两边起,我就觉得她很碍眼,想让她退学。”

就因为这?宋三惜气笑了,“你可真是个人渣。”

“你明知道我是人渣,你就也该离她远点儿,包括那个岑川——三惜,继续做个孤零零的人吧,你应该独来独往,不适合有很多朋友。”

“如果你的目的是恶心我,那你大获成功了。”

周明昉垂下嘴角,好似蒙受了很大的委屈,“明明是公平交易,我也孤零零呢。”

下一刻,他又露出一点笑,“老实说,你报复李居宸,报复他那群跟班,就没想过报复我么?在知道我和你一样重生之后,你就没有愤怒、不甘,乃至极其强烈的想要打死我的**?”

宋三惜被说中了,面如冰霜:“你也知道你让我有多恶心。”

周明昉放大微笑,“因为我就像你了解我一样了解你啊。你这么恨我,为了达到报复的目的,你会对我做什么?三惜,我很期待。”

恨往往伴随愤怒,是一个人最强烈的情绪。

如果无法拥爱,那就拥有恨。

恨吗?宋三惜恨得全身血液翻涌成巨浪,五脏六腑痉挛成不分彼此的一团。

他咬紧牙关,阻止不了脖颈上青筋涌起,在无法抑制想要动手的前一刻,强迫自己离开应激的根源。

他一定要克制。

他可以掌控自己。

周明昉举起才拿到的那本书,“还记得这一株哪怕枯萎很久、遇水也能复活的玫瑰么?”

这句话就像最厉害的病毒,蛮横切断了大脑的指令,让宋三惜僵在原地。

记忆如夜半爆发的山洪,摧枯拉朽淹没现实光影。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课是阅读课,宋三惜被锁在图书馆的阅览室里,试遍所有门窗都出不去,绝望无比之际,意外在角落某排书架背后遇到了周明昉。

后者屈起一条长腿席地而坐,斜靠书架,脸上就盖着这本书。他的姿态落拓,身形松而不散,像一只沉睡的鹤。

在他把书拿下来、露出完整面容的刹那,宋三惜想到一句诗——书中自有颜如玉。

他爸爸妈妈都很喜欢读书,他受到影响,在已经知道什么叫传说故事的年纪,依然愿意葆有一些浪漫主义的想象。

周明昉睡眼惺忪地瞟了眼封面书名,也没问他是谁、怎么在这儿,就跟他讲这个书名的来历。

他说那是一种特殊的卷柏,当地人称它为“复活草”,国内很多人叫它“九死还魂草”。历经动荡与流亡的文学家将它写进游记,唤它作“耶利哥的玫瑰”,以寄托对美好的永恒信仰。

我把我过去的根茎浸入心田的活水,浸入挚爱、忧愁和柔情的清泉——于是,我珍贵的小草再一次、再一次神奇地萌发出新芽。

周明昉随口念出书中的句子,把书送回手边书架的某个空格里,他不像是来看书的,更像是专门躲到这里睡觉。

宋、三、惜,他咀嚼这个名字,说它很有意义——哪怕是为了‘三惜’这两个字,也不要让你自己败落,试着像耶利哥的玫瑰一样,从凋零之态重新绽放吧?

九死还魂,从沙漠里随生随死的野草变作对某个灵魂无与伦比的玫瑰。

那天晚上,宋三惜跟着周明昉一起走出图书馆,圆月很亮,照得馆前满树银杏也发出微光。

后来的几天,他也借了这本散文集,一篇不落地看完。

那段时间他十分难过,这个象征美好与永恒的意象给了他极大的慰藉与力量。

他像濒死的鱼淋到一捧清泉,欣喜终于得救,水流干之后,才知道那拯救只是暂时的。

他得到的不是火种,是安徒生写给小女孩的火柴。

他却擅自以为触及了永恒。

当初有多感激,如今就有多憎恨。

宋三惜攥紧手里刚刚还用来写数学题的中性笔,动弹不得,便闭上眼。

要怎么才能完全不被情绪支配?

要怎样才能将爱恨都剥离?

“想用你手中的笔捅我么?”周明昉靠近他,侧头露出一段修长的脖颈,“三惜,你应该很清楚颈动脉的位置,睁开眼睛,试试?”

1.我把我过去的根茎浸入心田的活水,浸入挚爱、忧愁和柔情的清泉——于是,我珍贵的小草再一次、再一次神奇地萌发出新芽。——蒲宁《耶利哥的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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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新年好呀!

今日春节,明日雨水。东风既解冻,散而为雨,春将至。正好借此祝愿,愿君千万岁,无岁不逢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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