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重生

罡风猎猎。

徐砚重重倒在地上,满身法宝已被劈得不剩多少,一缕浓黑的血丝缓缓从他嘴角滑落,融入身下诡谲深红的巨大阵法之中。

他已经看不见什么了,只能感觉到身下土地微微震颤。不远处,自己刚刚扛完九十九道雷劫的地方,漆黑巨蛇全身鳞片闪着熠熠仙光,长尾摆动,一步一步从容地爬上那通天仙阶。

李尚炀…

他无力地抠挖着手下的沙土,狠狠将那个狼心狗肺之人的名字在唇间吞噬嚼碎。

早知如此,他就应该把那个蛇蛋和他的兄弟姐妹一起,付之一炬。这样至少也不会让自己多年苦修,白白做了他人嫁衣。

体内灵力已经干涸,元婴消寂,徐砚又吐出一口浓血。

下辈子,如果上天垂怜他,他想,他一定要扒了李尚炀的蛇皮,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师弟?”有人在喊他,声音像极了他早死的师兄。

下了地府还要被这人纠缠,徐砚浑身剧痛,这讨厌的声音让他更加烦躁,他下意识地转了个身,努力离那声源远一些。

“师弟,”那声音还不放弃,伸手过来轻轻推了他露在外面的肩膀一把,“天门大典马上开始了,你当真不去?”

肩膀上传来的活人温度终于将徐砚从元婴寂灭的痛苦之中拯救出来,他不可置信地从榻上猛地坐起,眼前正是一片梨花木屏风,雕龙琢凤,精致非常。

房门大开着,微微冷风从门外吹来,他只着单衣,被一激,那功力尽失、飞升失败的挫骨扬灰之感便慢慢消失模糊。

他没死?

徐砚不可置信地运转了一个小周天,经脉通顺,灵力饱满,元婴在丹田里正襟危坐,仙骨也被好好地温养在元婴体内。

上天有眼。

反复确认自己灵脉无损之后,他抬手捂住自己的双眼,难言的喜悦让他抑制不住地冷笑起来。

“师…师弟…”他的大师兄似乎被他的神经质吓到,在旁边畏畏缩缩地喊他,企图将他从这诡异的状态中唤醒。

“怎么了?”他松开手,张开又握拳,感受着那股失而复得的力量。

“天门大典,你还去不去了?”

徐砚将目光从自己修长的手指转移到床边站着的男人身上,一身素袍,胡子飘飘,那股难闻的药草味如影相随。

他的大师兄,王阳江,正忧心忡忡地看着自己的小师弟。

“去,”他缓缓吐出这一个字,“为什么不去。”

徐砚掀开被子,翻身下床,随手扯过放在一旁衣架上蓝底锦纹的长袍,如墨长发自动松松挽了起来,眨眼之间,他已收拾完毕,双手抱臂,慵懒地靠在门口。

暖暖阳光洒下,他深吸一口自己院外充斥着灵草芳香的新鲜空气,真真切切地再确认一遍自己的重生。

从王阳江的角度看去,那人一身傲骨,身型消瘦,如松似玉,终于是恢复了正常模样。

“走吧。”徐砚朝他微微一点头,袖子一翻,唤出自己的佩剑,直直往主峰飞去,徒留王阳江这个药修在后面,慌慌张张地踩上传送阵法。

徐砚飞得很快,他没有开启御寒阵法,任凭寒气刮过自己的脸颊,这冰冷的现实让他满足万分。

天门十年一届的收徒大典。

上一世,李尚炀就是在这典礼之上拒绝了他。

“谢仙尊赏识,”那妖孽双手抱拳,向他行礼,却没有捡起他过去的令牌,“李某不胜剑意,恐怕不能担此大任。”

一片哗然。

谁都没有想到这个刚刚通过考核的少年会拒绝剑尊的邀请,更何况这人一边拒绝,一边腰上还挂着一把鲜血淋漓的长剑。

徐砚手上被蛇咬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他垂眸,才发现那两点漆黑的毒素又缓缓浮现。

不识好歹的东西。

他几乎想唤出自己的配剑,直接把这蛇崽子掳回剑谷,好好教导。当初就不应该让它溜走,栓在身边管教,哪里还会有这种事情发生。手背青筋暴起,他几乎要把扶手掰碎。

“弟子李尚炀,拜见师尊。”李尚炀却丝毫没有受到压抑气氛的影响。自若地走到戴着面纱的丹谷谷主面前,单膝下跪,行了一个标准的弟子礼。

徐砚的令牌孤零零地躺在地上。

层层叠叠的面纱之中,一声阴阳莫辨的诡笑轻轻传出,落在这寂静无声的大殿之上,格外刺耳。

“徐兄,”她呕哑黏腻的声音迅速打破新弟子们的幻想,谷主姜玉炫耀似的向徐砚示意,“今年的首席弟子,奴家先收下了。”

徐砚没有说话。

罢了,他想。

除了他之外,没人知道李尚炀的非人身份,孩子愿意做什么,就随他去吧,仙机在这人身上,他怎么舍得下手。

他漠然地收回视线,一挥衣袖,被抛弃的令牌自动回到他腰间。待众人再凝神时,剑尊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

天门大殿已近在眼前,每次通过测试的弟子不多,落在徐砚眼里,不过几个寥寥黑点。

居首的那个身影却格外刺眼,丹田处又泛起火噬般的疼痛,他没做好准备,一时灵气暴动,竟隐隐有走火入魔之势。

那身影不卑不亢,天然与身后的人有着屏障,相较于终于通过考验的兴奋,这人只是拢着袖子,端庄沉静。

徐砚强制收回自己的视线,唇齿间皆是弥漫的血腥味。

“哼。”他轻哼一声,调头,选择了与上一世完全不同的方式入场。

大殿之上,众人只觉一阵狂风吹过,体弱者,更是直接被带着掀翻,刹那之间,殿内的烛火全部熄灭,长幔纷飞。

“轰!”

主座之后巍然而立的香炉突然点燃,满殿的蜡烛也以此为中心,重新开始熊熊燃烧。

李尚炀依旧丝毫未动,有什么冰冷的东西从他头顶掠过,待他再抬头,自己的一缕青丝缓缓落下,正殿主座之上,剑尊身着黑衣,暗金底纹环身流动,长剑竖立,恭敬地候在身侧。

“徐某来迟,”那人薄唇轻启,声音却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耳中,他哼笑一声,满是轻蔑,“还望诸君海涵。”

李尚炀依旧平视,他清楚地知道,这个人在看他,在对他说话,在渴望将他杀而后快。

徐砚在殿外念了三遍清心决,可是眼下,他危险地盯着李尚炀,灵力在他的脉络中横冲直撞,丹田开始沸腾,嗜血的、兴奋的情绪缓缓占据了他,甚至连侍于身侧的长剑都开始微微铮鸣,随时准备冲下去,大开杀戒。

“师弟,”王阳江见他久久不说话,出声提醒,“没有选中的吗?这批弟子资质都不错,好好培养,大有得道的可能。”

徐砚终于压下流窜的灵力,他挪开落在李尚炀身上的视线,往他身后的众人看去。上辈子,他一心一意等着李尚炀,丝毫没有收其他弟子的打算。

今生,他扫过那一张张满怀期待与忐忑的脸庞,仙机他惹不起,还躲不起吗。天资愚钝又如何,他都死过一次了,还怕什么。

至于李尚炀,待他夺回自己在他身上的仙骨,定斩之而后快。

“我看,”徐砚挥挥手,两块令牌自动从他身上飞出,落在李尚炀身后的两人面前,“你二人就不错。”

那二人显然是勉强才从试炼中逃出,衣裳破烂不堪,血迹都还未清理干净,完全比不上前方玉树临风的首席。他们似乎也没想到自己能入剑尊法眼,一时间不敢伸手去接。

“怎么,”主座上的人嗤笑一声,“你们不愿吗?”

那男孩显然还游离在状况之外,旁边的女孩倒是机灵,一把抓住他的袖子,扯着他一起跪下,恭恭敬敬地左手置于胸前,行了一个不怎么标准的弟子礼,那令牌也跟着,乖顺地俯在地上。

剩下算上李尚炀,还有五六人的样子,徐砚冷漠地收回视线,起身准备离开。

“尚炀仰慕剑尊已久。”清冽的少年音色从台下传来,徐砚居高临下地看着缓缓跪下的李尚炀,他束了干净利落的高马尾,佩剑碰在地上,哐的一声。

“还请剑尊垂怜,”他俯下身去,一字一字,铿锵有力,“收尚炀为徒。”

“噗嗤。”

姜玉没忍住,花枝乱颤地笑起来,殿内氛围诡异到了极点。

王阳江掏出帕子,在脑门上擦了擦,犹豫地看向脸色晦暗不明的徐砚,一时不知道是否要说话。

姜玉却不想放过这个被忽略的第一名。

“哎呦,”她的声音完全不同上一世的黏腻,换了另一种尖细的音调,出声嘲讽,“这位小郎君呀,人家剑尊都没看见你,你又何必自讨苦吃。”

“不如,”她话锋一转,又给李尚炀递了个台阶,“做我的徒弟。”

徐砚只觉心中厌烦,这对上辈子的师徒要叙什么旧都与他无关,那个人依旧固执地跪在地上,只不过落在他身前的令牌,换成了姜玉的。

“姜谷主,”他冷冷开口,“我无意与你争夺。”

“恭喜谷主,”他抬脚走下台阶,“喜得爱徒。”

李尚炀的视野里,一双黑色靴子微微一闪,绸缎做的袍子擦过他的身侧。

“剑尊。”一只手伸过来,紧紧抓住徐砚的外衣下摆,他猝不及防地低头去看,却正好撞上李尚炀那双浓黑到发绿的眸子。

“尚炀心中,只认剑尊一人。”他亲手孵出的孩子对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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