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四章

队里的例会,说实话很水很糊弄。主题就一个:回顾过去几周,展望未来几周,然后围绕着这句话开始进行十万字的长篇大论唾沫星子乱飞。

赶巧今天白临港公安局停电了。也不是什么大范围的故障,就是局里那栋老楼的电路系统年纪大了,空调一开全负荷运转,再加上最近连着几天高温,终于在下午三点多钟的时候撑不住了,整栋楼的空调系统集体罢工,施工队在努力抢修。

会议室里闷得像蒸笼,窗户开着也没什么用,吹进来的风都是烫的,把文件纸页边缘烤得微微卷起。

会议室里坐了一圈人,各种香的臭的气味在这个密闭的空间里发酵,那是犯困的犯困,头晕的头晕,基本上无一幸免全中招了。

台上指导员还在侃侃而谈,室内三十度的高温丝毫没有磨灭他的热情,反而是更添一把火,面对下面一圈打蔫儿的警员,他开始了一番教育,什么年轻人要有活力,天热一点算什么。

老周靠着椅背低头看手机,偶尔擦个汗顺便抬头瞥一眼慷慨激昂的指导员同志,心里佩服,真是佩服,这讲话嘴边儿都开始倒白沫子了,要不您擦擦呢。

安永穗坐在靠门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崭新的笔记本,手里握着一支黑色签字笔,正在努力跟上会议的节奏。

她记了几行字,然后停住了,某个词没听清,安永穗低头看着那个空白的格,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手指不自觉地开始用力掰着那支笔,拇指抵着笔帽,像在思考一件极其重要的事。

她没注意到自己的手劲有多大,也没注意到那支笔的塑料外壳正在发出极其细微的、即将断裂的声响。

温妤坐在长桌另一端,她这个人听觉本就很敏感,再加上神经衰弱,会议室里那阵极轻的塑料摩擦声,像一个微小的、未被充分标识的异常信号,不断的刺激她的神经,那种堵住胸口的情绪又要翻上来,她微微皱了一下眉,正要抬头看过去。

然后那支笔折了。

一声清脆的"啪"

笔杆从中间断裂,安永穗的手劲瞬间失去了着力点,整个人猝不及防地失去了平衡,下巴结结实实地磕在了桌面上,紧接连人带椅子地滑下去发出一阵混乱的声响,像一袋被不小心碰倒的旧书,在地面上铺展开来。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指导员张开的嘴巴还没合上,嘴角还挂着沫子,老周从手机屏幕后抬起头来,愣愣地看着椅子旁边那团正在缓慢爬起来的制服。

旁边有同事没忍住,从嗓子眼里漏出一声被压扁的笑,又迅速憋了回去。

安永穗扶着桌沿站起来,脸涨得通红,额头上还留着一道被桌面边缘硌出来的浅印。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两截断掉的笔,然后抬头看了看四周,嘴唇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填补这片刻的真空。

温妤看着她站在椅子旁边,表情没有明显变化,但她抬手按了一下自己的太阳穴,如释重负般舒了一口气。

"……笔。"温妤开口道,"换一支金属的。后勤有。"

安永穗把那两截断笔放在桌上,坐回了自己的位置。她低头翻开笔记本,重新摸索出了一支,再也没有掰过它,但她坐在那里的时候耳朵红得几乎快要烧起来。

这一声惊天动地,打响了反对延迟会议的第一枪,指导员大发慈悲提前放了人。

一行人争先恐后的从那个有味道的房间里挤出来,终于能呼吸新鲜空气了,尽管是**辣。

老周连做了好几个腹式呼吸总算是把肺管子里那些味儿全挤出去了,他看见安永穗从身旁经过,压低了声音说了一句:"小姑娘挺厉害。我掰断过筷子,没掰断过笔。"

安永穗低着头快步走过,耳廓的红蔓延到了颈侧,温妤走在他们后面,她经过时没有看她,但声音不高不低地落在走廊里:"金属笔,明天给你。"

安永穗没有回头,只从喉咙里漏出了一个极轻的"嗯"。

她走回自己那张办公桌的途中,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刮了一下,像在确认一件她刚刚开始学习的事:会议室那张桌子的高度和她下巴之间的距离,已经被牢牢地记住了。

大家原本还指望着空调能修好,但空调没盼来,施工队先歇菜了,开挖掘机那小子是个新上任的愣头青,没挖对地方不说还把对面喷泉广场的排水管给挖断了,被队长踹的捂着屁股嗷嗷跑。

那个喷泉还被划在市政府范围内,报损之类一系列流程复杂的要命。

指导员在蒸笼似的房间里听见这个消息也不嚷嚷什么考验了,人往皮革椅背上一靠发出无奈的叹息“让后勤部的同志去买雪糕和冰块,没钱找我报销……除了今天当班的人员,其他的……告他们哪里快往哪待着。”

说完就摊那儿不动了。

不用他发令,下面人也都坐不住了,各种方法都用上,洗脸,洗脖子,更有几个年轻火旺的小伙子端了盆给自己脑袋泼了瓢水,然后被路过的指导员一脚一个踹走“当这儿澡堂子啊还洗上头了。”

老周坐在门口台阶上,警服衬衫的领口全解开了,露出晒得泛红的脖子。他手里拿着一本文件夹当扇子,一下一下地扇着,扇出来的风全是热的。

他边扇边骂,从变压器骂到后勤组,从后勤组骂到当年给这栋楼铺设电路的人,骂了一圈又回到起点。

安永穗抱着一摞卷宗从走廊里路过,步子比平时慢一些,额头上有一层薄汗,但她的呼吸还算平稳,不像其他人那样恨不得把舌头伸出来散热。

她路过门口台阶的时候,老周的目光忽然停在她身上,眼珠转了转,像刚想通一道已经想了很久的、本以为没有答案的题。

"小安同志,你过来一下。"

安永穗抱着卷宗,偏过头看他:"怎么了周哥?"

老周把她拉到台阶旁边,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分享一件机密大事:"你是道士,对吧?"

安永穗沉默了两秒,把卷宗往上托了托。"……没证。半道子。"

老周挥了挥手,像是完全不在意她的澄清,继续撺掇:"会求雨不?这天太热了又没空调,你再不救救你周哥,你周哥就要化在门口了。"

安永穗站在台阶上,低头看了看老周那张被汗泡得发亮的脸,沉默了片刻,把卷宗放在旁边的台阶上。"求雨倒不是不能。不过这东西一般需要祭品什么的。而且……"她斟酌了一下措辞,"这玩意耗蓝条。我没有蓝条,是要掉血条的。得挡一下。"

老周不以为然,拍着自己的胸脯说:"我来挡呗。你比划两下就行,糊弄糊弄。"

安永穗原本没太当回事。她站在台阶上,随手比了个手决,嘴里开始念叨:"五帝五龙,降光行风,广布润泽,辅佐雷公……"

她念得很随意,语调像在念一首她小时候背过、已经很久没有复习的旧诗,尾音落在"行风"两个字上时微微上扬。

老周听她黏黏糊糊的念完了,抬头看了看天。天还是那个天,云还是那个云,太阳还是那个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没有任何想要下班的意思。

"这也没阴天啊。"

安永穗把手指收回来:"神仙又没有5G手机。延迟,你懂不懂。"说罢抱着卷宗往档案室的方向晃。

老周切了一声,表示不屑一顾。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正要转身回去重新坐回那把已经烫得能煎蛋的椅子上,忽然脚下一滑。

台阶最后一级的边缘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小片水渍——可能是谁泼的,也可能是楼上空调外机早上漏的冷凝水。

老周的脚踩上去的那一瞬间失去了平衡,整个人像一棵被锯断了的树一样,朝前扑了下去,在楼梯的转角处滚了两圈,最后以一个非常不体面的姿势趴在了下一层平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的脚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了起来。

过了不到半个小时,天开始阴了。云层从西边缓慢涌过来,先是灰白色的,然后是深灰色的,带着一种正在缓缓压近的质地。

又过了十几分钟,这个区开始下雨了。雨不大,但足够让空气里那股快要燃烧起来的燥热降低一些。

老周坐在医务室里冰敷自己那只已经肿得像馒头一样大的脚踝,他看着窗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然后又看了看窗外。

"……这神仙回消息是有点慢。"

二楼201办公室窗户前,温妤沉默的观看完了那个小孩求雨到下雨的全过程,她的额角沁了薄薄一层汗,看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耳边陆陆续续传来同事们惊呼下雨了的声音,她丝毫没有因降温而开心的意思。

温妤脑子里就一个念头,个人不得在市政公共场地,机关单位露天组织宗教祭祀,祈福法术类活动 。

她翻开微信在通讯录里找到那个粉白色猫猫头像的联系人,编辑短信,发送。

来201,写检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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