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含着糖回家

沈念走出天盛大厦的时候,阳光正好。十一月末的江临难得有这么好的天气,天空湛蓝,阳光温暖,风也不大,一切都刚刚好。

她站在门口,仰起头,让阳光肆无忌惮地落在脸上。

方瑜在旁边点了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来:“我的老天爷,我刚才心脏都快跳出来了。你知不知道你最后那段话说得有多猛?连郑建国那种老江湖都被你镇住了。”

沈念摇了摇头,笑了一下:“我说的都是实话。”

“就是因为是实话,所以才有力量。”方瑜把烟掐灭,认真地看着她,“念念,你老公上辈子一定是拯救了银河系,这辈子才娶了你。”

“是我运气好,遇到了他。”沈念说。

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沈念接起来,对面说:“请问是程砚北的家属吗?这里是市公安局经侦支队。根据最新证据,对程砚北的强制措施已经解除,他现在正在办理释放手续,大概半小时后可以离开,请您过来接他一下。”

沈念举着手机,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方瑜在旁边看她的表情,一下子就明白了,拍了拍她的后背:“上车,我送你去。”

车子驶向市公安局的方向,沈念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心跳得比任何一次面试、任何一次汇报都要快。方瑜没有放音乐,车内很安静,只有导航时不时发出的提示音。

到了市局门口,方瑜没有下车。

“去吧,”她说,“这个场合我凑什么热闹。回头请我吃饭就行。”

沈念抱了她一下,然后推开车门跑了出去。

她跑过市局门口的台阶,跑过长长的走廊,跑到指定的等候区。那里有一排塑料椅子,墙角有一台饮水机,日光灯发出嗡嗡的低鸣声,一切都很普通,普通得像是任何一个办事大厅。

但沈念知道,她这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个地方。

等待的时间好像被拉长了无数倍。她看着手机上的时间,一分钟,三分钟,五分钟,十分钟——每一秒都漫长得让人窒息。

然后,她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几个人的,有人说话的声音,还有一些手续交接的动静。但沈念什么都听不进去,她只听到其中一个脚步声——那个节奏、那个力度、那个人走路时微微拖一下左脚的习惯——她听了十一年,不会认错。

走廊尽头的门开了。

程砚北走了出来。

他穿着被带走那天的那套衣服,浅蓝色衬衫皱得不成样子,头发乱糟糟的,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整个人看起来很狼狈。

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那种亮法沈念太熟悉了,和很多年前在天台上说要对她好一辈子的男孩一模一样,和被带走之前每天早上在她床头放温水的那个人一模一样。

沈念站在那里,脚像生了根一样,动不了。

她想跑过去,想抱住他,想哭,想说很多很多话,但身体不听使唤,只是傻傻地站着,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程砚北也看到了她。

他停下了脚步,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瞬间的茫然,然后是铺天盖地的温柔。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好像被什么堵住了,最终只是弯起嘴角,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又丑又帅,疲惫到了极点却灿烂到了极点,像是把所有的委屈和恐惧都揉碎了藏在笑纹里,只留给她一个最轻松的弧度。

沈念终于挪动了脚步。一步,两步,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冲过去的,一头撞进他怀里。

程砚北被她撞得往后退了一步,然后伸出手,紧紧地箍住了她。力气大得像要把她揉进骨头里,沈念被他勒得几乎喘不上气,但她没有推开他,反而把他抱得更紧了,手指揪着他背上的衬衫,揪得指节泛白。

两个人就这么站在走廊里,站在日光灯惨白的光线下,站在警察来来往往的脚步声里,死死地抱着彼此,像溺水的人抱住最后一块浮木。

“我以为……”沈念的声音闷在他胸口,断断续续的,“我以为……他们说的那些我都不信……可是我还是怕……我怕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程砚北的下巴抵在她头顶上,她能感觉到他的喉结在滚动,他在拼命压抑着什么。

“我也是。”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像是好几天没喝水,又像是哭了很久,“在里面的时候我什么都不怕,就怕你一个人在外面胡思乱想。”

沈念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的脸。近在咫尺的距离,她看到他眼睛里全是红血丝,眼眶下是深深的青色,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瘦了一圈。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胡子茬扎得手心生疼。

“程砚北,”她说,声音又轻又郑重,像是在宣读某句誓言,“这辈子,不管别人说什么,不管证据是什么,只要你告诉我不是你做的,我就信。”

程砚北看着她,眼眶慢慢红了。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抖。

“是我不好,”他说,声音哑得像砂纸划过木头,“让你一个人扛了这么多。车子没了,工作的事也是,你妈那边也是,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我不配你对我的好。”

“别说了。”沈念打断他,伸手捧住他的脸,“你听好了,程砚北,你给我听好了。”

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纵使年少情深,也抵不过柴米油盐。可当风雨真的来了,站在你身边的人,还是我。也只能是我。”

程砚北的眼眶终于装不住了。泪水顺着他瘦削的脸颊滑下来,滴在沈念的手背上,滚烫。

他把沈念重新拉进怀里,脸埋在她的颈窝里,肩膀微微发抖。沈念感觉到脖子里一阵湿热,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一下一下,像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在看他们,有人匆匆走过装作没看见,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

在这片光里,他们像两棵被暴风雨摧残过的树,枝丫折断了不少,叶子也落了一地,但根还在地下紧紧地缠在一起,比任何风来之前都缠得更深、更紧、更不可分割。

他们就这样抱了很久很久,久到路过的警察都开始不好意思地咳嗽,久到方瑜在外面等急了打电话过来催,久到沈念的腿都站麻了。

程砚北终于松开了她,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然后牵起她的手。

“回家。”他说。

沈念点了点头,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两个人并肩走出公安局的大门,沈念忽然想起一件事,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程砚北手心里。

是一颗大白兔奶糖,糖纸有点皱了,是她从他外套口袋里找到的。

程砚北看着那颗糖,愣了一秒,然后笑了出来。

那是劫后余生的笑,是失而复得的笑,是把所有说不出口的话都融进了一颗糖里的笑。他剥开糖纸,把奶糖掰成两半,一半塞进沈念嘴里,一半自己吃了。

阳光铺满了整条街,他们就这样牵着手,含着糖,一步一步走回了人间。

后记

三个月后。

江临市中级人民法院对天盛集团数据泄露案作出判决,陆鸣因侵犯商业秘密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六个月,并处罚金二十万元。天盛集团华南区副总因包庇行为被免职,公司内部启动了全面的信息安全整改。

程砚北回到了天盛集团,郑建国亲自找他谈了一次话,他升职了,薪资涨了百分之三十。

拿到第一笔涨薪后的工资那天,程砚北带沈念去吃了一顿海底捞。还是那家店,还是那个靠窗的位置,和大学时候一模一样。

“你知道吗,”沈念涮着毛肚,忽然说,“我后来仔细想了想,其实我也不是完全没有怀疑过你。”

程砚北抬头看她。

“但我发现我做不到。”沈念笑了一下,“怀疑你是需要理由的,可我想破头也想不出任何一个理由。”

程砚北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她。

“念念,我在里面的时候,有一天晚上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梦见我们刚在一起那会儿,你穿着我买的那条裙子,在天台上转圈圈给我看。醒来之后我就想,如果这辈子就这么完了,我最遗憾的不是什么都没做成,是还没让你过上好日子。”

沈念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你现在让我过上了吗?”她问。

“还没有,”程砚北摇摇头,然后笑了,“但我会的。慢慢来,反正我们还有一辈子。”

沈念低下头,把涮好的毛肚塞进嘴里,辣得吸了一口气。也不知道是被辣的还是怎么的,眼眶又有点红。

她伸手去拿饮料,碰倒了桌上的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新的微信消息,是她妈发来的。

“念念,你弟那个培训班的事……”

沈念看了一眼,然后把手机翻了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不管了?”程砚北问。

“不管了。”沈念夹了一片肥牛放进他碗里,“我妈那边,以后你也不用替我挡了,我自己来。”

程砚北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惊讶,更多的是欣慰。

“我老婆,”他说,语气里带着掩不住的笑意,“终于学会说‘不’了。”

“跟你学的。”沈念白了他一眼,嘴角却翘了起来。

窗外的江临已经入夜了,华灯初上,车水马龙。这座城市的夜晚还是那么喧嚣,那么忙碌,那么不近人情。但在这间火锅店里,在这张小小的餐桌旁,在氤氲的热气和麻辣的香气中,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着一顿最普通不过的火锅,聊着最普通不过的家常。

他们经历了风暴,也扛住了柴米油盐。

而风暴和柴米油盐都没有把他们分开——以后大概也不会了。

沈念咬了一口红糖糍粑,甜糯的味道在嘴里化开,她忽然觉得,这大概就是最好的生活了。

没有什么惊天动地,没有轰轰烈烈,就是有一个人,在你被全世界质疑的时候说“我信你”,在你最狼狈的时候递来一颗糖,在漫长而平淡的岁月里,和你一起把日子过下去。

纵使年少情深,也抵不过柴米油盐。

可她也知道,当风雨来临,柴米油盐的日常被打碎之后,他们会捡起碎片,拼回原来的样子。

因为信任这种东西,从来不是轰轰烈烈的誓言,而是日复一日的证明,是每一顿晚饭,每一颗奶糖,每一次“我信你”。

是漫长余生里,最朴素也最笃定的浪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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