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我也会想你。”“每天。”

从北山回来的那个周一,罗允恩在办公桌上发现了一张新速写。画的是他在篝火旁仰头看星的侧影,线条柔和,光影温暖。没有贴在冰箱上,而是直接放在了他的键盘上。

旁边还有一张便利贴:“哥,谢谢你陪我。这是我今年最棒的周末。——初”

罗允恩拿起速写,看了片刻,然后小心地收进公文包的内层夹袋。他没有回复,但那天下午开会时,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包的外层,仿佛能透过皮革感觉到那张纸的存在。

变化,像春雨渗入干旱的土地。他开始在晚餐时多坐一会儿,听允初讲学校的趣事,偶尔插一句话。周末,他会留出半天时间,有时是陪允初去画材店,有时只是两人在客厅各自安静地看书——他看商业期刊,允初看画册或小说,互不打扰,但共享同一片空间。

母亲注意到了这种变化。一次饭后,她把罗允恩叫到厨房帮忙洗碗,状似无意地说:“最近你和允初关系好像好了很多。”

“嗯。”罗允恩擦着盘子。

“这样好。兄弟俩,就该亲近些。”母亲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允恩,妈妈以前……可能有些话说的不对。你和允初不一样,但都是我的孩子。”

罗允恩擦盘子的手顿住了。这是母亲第一次近乎道歉的话。他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但平静的水面下,暗流已经开始涌动。

一个周四的傍晚,罗允恩加班到八点才离开公司。地铁上,他收到允初的消息:“哥,你什么时候到家?有事想和你说。”

“半小时后。什么事?”

“等你回来再说。”

到家时,客厅的气氛有点微妙。父亲坐在沙发上,脸色不太好看。允初坐在另一边,低着头。母亲在中间,看起来有些为难。

“怎么了?”罗允恩放下包。

允初抬起头,眼睛里有种罗允恩没见过的情绪——挣扎,还有一丝倔强:“哥,我……我想休学一年。”

空气凝固了几秒。

“你说什么?”父亲的声音很沉。

“我想休学一年,去参加一个国际青年艺术家驻留项目。”允初语速很快,像早就打好腹稿,“在挪威,六个月。然后我想用剩下的时间自己创作,准备作品集。教授说这是个难得的机会,对我的发展很有帮助。”

“胡闹!”父亲猛地拍了下茶几,“还有一年就毕业了,你现在要休学?去什么挪威?画画能当饭吃吗?”

“爸,这不是胡闹。这是我的专业,我的未来……”

“未来?你知道现在就业多难吗?美院毕业能干什么?当美术老师?还是去街上给人画肖像?”父亲站起来,指着允初,“我供你读书,不是让你异想天开的!”

“允初啊,”母亲柔声劝道,“这个项目非要现在去吗?不能等毕业了再说?”

“机会不等人。这个驻留项目每年只在全球选二十个人,教授好不容易帮我争取到推荐名额。”允初看向罗允恩,眼神里有求助的意味,“哥,你支持我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罗允恩身上。父亲的目光带着压力,母亲的目光充满期待,而允初的目光……是信任,是把他当作盟友的信任。

罗允恩感到一阵熟悉的紧缩感,像被无形的手扼住喉咙。理性告诉他,父亲的话不无道理,休学有风险,艺术道路不稳定。但看着允初眼中那种近乎燃烧的光——那种为热爱之事不顾一切的光——他想起自己从未有过这样的时刻。他的人生一直沿着最安全、最可预测的轨道运行。

“项目有资助吗?”他问,声音平静。

允初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有,覆盖基本生活和材料费,但机票和前期费用要自己出。”

“多少?”

“大概……三万左右。”

父亲冷哼一声:“三万?就为了去国外画半年画?你知道三万块钱要赚多久吗?”

“我可以打工,可以接稿……”

“你那点钱够干什么?”父亲转向罗允恩,“允恩,你劝劝他。你弟弟就是太天真,被那些艺术梦想冲昏了头。”

罗允恩看着允初。弟弟的手紧紧攥着,指节发白,但眼神没有退缩。那是他熟悉的允初,一旦认定某事,就会像藤蔓一样执着向前,哪怕岩石坚硬。

“项目结束后的规划是什么?”罗允恩继续问,语气像在分析一个商业提案。

“我会用驻留期间的作品申请几个国际比赛,如果获奖,对申请国外研究生或者进入好的画廊都有帮助。即使不成功,这段经历本身也是宝贵的。”允初的陈述条理清晰,显然思考了很久,“教授说,我的技法已经成熟,现在最需要的是开阔眼界和独立创作的空间。这个项目能提供这些。”

父亲还想说什么,罗允恩抬起手,示意他稍等。这个动作让父亲和允初都愣住了——罗允恩很少如此直接地表达主导权。

“给我看看项目资料,还有你的计划书。”罗允恩对允初说。

允初的眼睛亮了一下:“在我房间,我去拿!”

允初跑上楼后,客厅里剩下三个人。父亲皱眉看着罗允恩:“你不会真要支持他吧?”

“我先看看。”罗允恩平静地说,“如果是正规项目,有明确的培养目标和后续路径,不一定完全是坏事。”

“可是休学……”

“一年时间,如果真能打开局面,值得。”罗允恩顿了顿,“而且,允初不是一时冲动。他准备了资料,有计划,说明他认真考虑过。”

母亲担忧地说:“可他一个人去那么远,人生地不熟的……”

“妈,他二十岁了。”罗允恩说,声音很轻,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不是小孩子了。”

允初拿着厚厚的文件夹下来,递给罗允恩。里面是项目介绍、教授推荐信、允初的作品集、详细的费用预算和时间规划。罗允恩一页页翻看,看得很仔细。项目确实很正规,主办方是知名的艺术基金会,往届参与者后来发展都不错。允初的计划书虽然理想化,但逻辑清晰,考虑了多种可能。

“资料很完整。”罗允恩合上文件夹,看向父亲,“爸,我认为可以让他试试。”

“你……”父亲没想到大儿子会这样明确表态。

“风险存在,但机会也真实。”罗允恩继续说,“而且,允初有才华。才华需要被看见,需要适当的土壤。这个项目可能是那块土壤。”

允初看着哥哥,眼睛里有水光闪动。他从没想过,哥哥会这样为自己说话,而且是用一种如此理性、如此有说服力的方式。

父亲沉默了。他看看允初,又看看罗允恩,最后重重叹了口气:“你们兄弟俩……一个比一个不让人省心。”

这话听起来像责备,但语气已经软化了。母亲松了一口气,轻轻拍了拍丈夫的手臂:“孩子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我们就……相信他们一次?”

那天晚上,家庭会议持续到很晚。最终,父亲勉强同意了,但有几个条件:允初必须每两周和家人视频一次,汇报情况;必须完成一些额外的安全培训和语言准备;还有,那三万块钱,其中两万需要允初自己通过兼职或接稿筹集。

“剩下一万,”父亲看向罗允恩,“你如果愿意支持,就你出。算借给他的,以后要还。”

罗允恩点头:“好。”

回到房间后,允初跟着罗允恩进来,关上门。他的表情很复杂,有兴奋,有感激,也有不安。

“哥,谢谢你。”他声音有些哽咽,“我真的……没想到你会这样支持我。”

“你的计划有可行性。”罗允恩坐在床边,“但你要想清楚,这条路不容易。艺术行业竞争激烈,成功需要才华,也需要运气。”

“我知道。”允初在他身边坐下,“但我必须试试。否则我会后悔一辈子。”

罗允恩看着他,突然问:“为什么这么执着?画画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

允初思考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就像……呼吸一样。不画,我会窒息。当我画画的时候,世界变得清晰,所有的混乱、矛盾、美好,都可以在画布上找到秩序和表达。”他看向罗允恩,“哥,你有过这种感觉吗?做某件事的时候,感觉自己完全活着,完全是自己。”

罗允恩沉默了。他没有。工作对他来说是责任,是生计,是习惯,但从来不是“活着”本身。

“我希望你有。”允初轻声说,“每个人都有权利找到那样一件事。”

两人并排坐着,房间里只有时钟的滴答声。窗外是城市的夜晚,无数灯火亮着,每一盏灯下都有人在做着选择,走向未知。

“哥,”允初犹豫了一下,“我去挪威这半年……你会想我吗?”

问题很直接,带着孩子气的依赖。罗允恩感到心口某个地方被轻轻戳了一下。

“会。”他回答,简单,但真实。

允初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温暖,还有一丝罗允恩当时没能完全解读的情绪——像是一种下定决心后的平静。

“我也会想你。”允初说,“每天。”

然后,他做了一个更大胆的动作——伸出手,轻轻握了握罗允恩的手,很快松开,像怕被拒绝。“晚安,哥。”

允初离开了。罗允恩看着自己的手,那里还残留着弟弟的温度和触感。很轻,很短暂,久久不散。

他走到窗前,看着夜空。城市的光污染让星星黯淡,但他仿佛又看到了北山那片璀璨的星河,看到篝火旁允初靠在他肩上的那一刻,听到那句“你的世界,可以让我进去一点点吗?”

也许,允初要去的不仅是地理上的远方,也是他艺术生涯的一个跳跃。而自己,在这场跳跃中,选择了托举,而不是阻拦。

他不知道这个决定会带来什么。也许允初会成功,也许不会。但至少,弟弟不会在多年后回首时,因为错过机会而遗憾。而他自己,也不会因为当初没有支持而愧疚。

罗允恩打开手机银行,查看自己的存款。工作几年,他有些积蓄,不多,但够用。他转了一万五千元到一个单独的账户,备注:“借给允初,无息。”

然后,他给允初发了条消息:“钱我准备好了,随时可以给你。另外五千,算我投资你的未来,不用还。”

几秒后,允初回复了一连串的感叹号,然后是一个哭泣的表情,最后是:“哥……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好好准备。别让我投资失败。”罗允恩回复。

放下手机,他感到一种陌生的轻松。支持一个人追求梦想,原来是这种感觉——像在悬崖边推人一把,紧张,但看到对方展开翅膀时,会有一种近乎疼痛的欣慰。

他躺到床上,闭上眼睛。明天还要上班,还有无数文件要处理,但今晚,他允许自己想象:想象挪威的峡湾和极光,想象允初在陌生的画室里创作,想象弟弟的未来像一张正在铺开的画布,色彩未定,但无限可能。

而他,会在这里,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在那个被允初称为“有温度的孤独”的边界内,等待弟弟带回远方的风景。

只是当时的罗允恩还不知道,有些距离一旦拉开,有些情感一旦被空间和时间发酵,会变成他完全无法预料的样子。暗流已经在平静的海面下涌动,而他们正驶向一场谁也没能预见的风暴。

但今夜,让他们暂时拥有这份温暖的决定,和这份充满希望的期待。

文章里允初要去挪威是指北极国际青年艺术家驻留计划是个挪威自然学会的The Field Station项目,面对全球所有艺术创作者,每年在全球范围内选拔20人左右。

本作者也不是特别了解这个项目,偶然间在网上刷到了?做了些许了解,资料来源于bai度。

该说不说这个项目确实厉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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