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千秋雪

“莫老师再见,季老师再见……好好好雯姐下次再聊啊!”

汀橙挂电话的工夫,言不尽已经啃完了最后一个鸡翅。

他徘徊在问“你什么时候开始吃的”和“为什么不叫我吃”之间。

于是,他灵机一动。

汀橙一回头就问“你怎么这么能吃?”从汀橙的视角看言不尽,很像一只仓鼠。

“就只能待几天,我当然要吃饱喝足啦!”

汀橙闻言一笑,把手边的可乐递到言不尽嘴边。

“周姨看见了肯定得说你像饿死鬼投胎。”

言不尽咬住吸管喝了一口,气泡水的刺激一下皱了皱眉:“她说就说呗,又不是没说过。”

言不尽拿起一枚炸得金黄的小馒头,伸手去蘸白色小碟子里的炼乳。

“嘎嘣”一声,言不尽开始他的小小吐槽:“好硬啊……得亏我牙口好。”

汀橙在旁边都要听笑了。

“你干嘛只蘸炼乳,他们家送的不是还有沙拉酱吗?”

言不尽抬起头,满眼幽怨的看了汀橙一眼,“那你干嘛也只蘸炼乳?”

“因为我不想喝油……哈哈哈哈。”和他对视的那一刻,汀橙一下子绷不住笑了出来。

言不尽选择不再搭理神经病。

“你点的谁家的?味道还不错。”汀橙看着他,手从别出捞来一包抽纸,要给言不尽擦嘴。

“好像叫姜太公?”言不尽倒也没躲,眼睛转转,认认真真的回答问题。

汀橙挑了挑眉,颇有些调侃的意味,“哟,还改名了。”

“它以前叫什么?”言不尽吃饱了没事闲得没事,开始尝试拿抽纸叠千纸鹤。

“姜太公不钓鲜鱼钓咸鱼,嗐,那时候什么年代,取个名字恨不得取出花来。”

“为什么叫这个名字,他家做烤鱼生意的?”抽纸纸质太软,见千纸鹤没叠成,言不尽提溜着拖地睡裤,赤着脚小跑到玄关换鞋。

汀橙起身,他知道言不尽是想要趁雨停了,下去溜达溜达。

像个老妈子操心道,“地上凉。”

“不是,老头子姓姜,他闺女儿在宠物医院干,听说是干好升职了,家里经济好了,就开了个卖宠物粮的,我们这养猫的多,就叫这个名字了。”汀橙附身换运动鞋。

“那为什么变成卖烧烤的,还改名了?”言不尽好奇心大发。

“预知后事如何……咱俩得一起下楼打听打听。”

汀橙他知道的也不多,因为当年一听言不尽投胎就赶紧去锦城了。

俩人跑到公园拦下一个老人问,老人说,后医院被人砸了,有个疯子拿斧子把好多人劈死了,其中有他闺女一个,落得个白发人送黑发人,改名是不想再回忆起来了。

……

两个人散步累了,路过一家小店,进去随便点了些吃的,找地方坐下。

汀橙点的一小盒百香果麻薯终于送过来了,不过……言不尽总觉得这个包装好像在哪儿见过?

汀橙看出了他的疑惑,试图唤醒言不尽沉睡的记忆,“你还记得我给你讲我故友的事吗?”

“我好像想起来了……”言不尽蹙眉,看了一眼汀橙,忽然一下记起来了。“是不是讲故事之前你给我的那个?”

“聪明。”汀橙拿一次性塑料叉子插了一块麻薯,塞进言不尽嘴里。

那表情活像看自己刚开了智的儿子。

“这比咱家做的那个好吃啊!”言不尽眼睛里登时亮了,味觉灵验得很,“糯米粉放得比咱家的多。”

“答案正确!他们家店地方既小又偏,但客人不比大牌店铺少,好歹人家也是连锁的。”汀橙端起一杯拿铁,碰了碰言不尽的热可可。

“等天放晴了,带你去个好地方。我们这有个村子。”

“这村里老人居多,有块姻缘石,老辈们相传有一段故事,只是因为近年来年轻人都走了,留下来的越来越少,故事也传得七七八八版本不一,还有说闹过鬼的。”

“你说可不可笑?!”村干部挺着个脾酒肚,穿着标志性的老干部白色背心,不忘往嘴里灌口茶。

石文村的村干部很负责,把村子修整得山清水秀……先忽略一下那是假山。

据该村干部所言,姻缘石早没了,建池塘时拿去使了。不过,村里居然没人拦,按理说老人最信这些……

“这池子许愿应该挺灵的。”说着,汀橙往里面扔了一块石头。

“是是是……啊?!”村干部上一秒觉得这小子挺会夸的,还点点头乐呵,下一秒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意思,把大草帽子的帽沿往上拉了拉,瞪大了眼睛看汀橙,喝了一口茶。

“嗯。”汀橙双臂抱于胸前,看了村干部一眼,脸上毫无波澜。

石文村的村干部向来不信神佛鬼怪,是个科学至上的,听到这话愣了一下。

中年人眼睛瞪得像铜铃。

村干部拿起他的养生玻璃杯就仰头喝了一口茶。

接果没喝到,因为他这一路走来喝了不知道多少口,早就见底了。

汀橙逗人逗得意犹未尽,不嫌事大似的又添了一句,“尤其是在姻缘这一方面,百试百不灵。”

“啊——哈哈,您看您,下回把话说完啊!”村干部像松了一口气,又恢复乐呵呵的样子。

言不尽在一旁抿嘴笑,其实笑很久了。

村干部脾气好,直到俩人走的时候他还笑脸送了一包特产。

“所以咱俩来的目的是什么?”言不尽觉得他们什么也没干。

汀橙倒是一脸神神秘秘地凑过来,低声说道,“熟悉地形,今晚作妖。”

言不尽:“???”作妖?!作什么妖?怎么作?

“放心,村干部我认识,只是他不记得我了。”汀橙坏笑,一手拎着特产,一手揽过言不尽的肩,趴在他耳边说笑。

言不尽心中一颤,扭头看着汀橙的侧脸,把心中的万般思绪一笔勾销,抛之而去。

过了一会儿,他又思考起别的事情了。言不尽有一个大胆的猜测,

——村干部是觉得自己几十年前见过汀橙,所以框框喝水。

一个人十几年不见,容貌还没半点变化的确吓人。

夜里,有幽幽月光自云间倾泻而下。

俱如斑驳乱花,尽数沾染在那人身上。

“又北三百里,曰带山,其上多玉,其下多青碧。”汀橙满眼流溢辗转着少年意气风发,清扬婉兮。

他坐于山间,一腿在空中荡起。

放声高喊。

言不尽上哪里见过这样的汀橙。

而就是看着这样的汀橙,他脑子里浮现两个词——不计后果,莽撞做事。

这样的人太夺目,也太耀眼。

哪还有什么忧虑,怕不过就是一片荒唐的过眼云烟罢了。

至此,千万腐朽的岁月,都仿若烧了个精光。

话以至此,何须多言,沉年债尔。

叫人怀疑,北方的水米,是怎么养出这般美人的。

但不是女气,骨相里含化不尽的清雪……

汀橙拉了一把走得快脱力的言不尽,“快点快点,咱俩是来野餐的!”

“你什么时候带的吃的?!”言不尽眼里冒了光。

言不尽躺在假山上一块平整的地方,仰望星空。

“好舒服,我好想吟诗一首哇!”感叹道。

汀橙陪他躺下,看着他:“那就吟诗呗。”

“我没什么文化,平时老师教的都是家国,还有老人家怀才不遇,生不逢时的破烂抱怨。”言不尽撅着嘴吐槽。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有道理!”汀橙简直要笑得肚子疼,直拍大腿,不过好像还挺有道理的。

“不过我也学过,是《诗经》里的。”言不尽想起来很久之前向花醉点学的。

不过他后来把全款背下来了,因为他还想教花醉点呢,只不过他不会唱。

“《诗经》怎么了?应景。”

“?!。”言不尽差点忘了,这人还找他表过白。

不过星空确实浪漫,也适合情诗……

有句话叫什么来着?

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对!鼓起勇气!

“击鼓其镗,踊跃用兵。土国城漕,独我南行。”

“从孙子仲,平陈与宋。不我从归,忧心有仲。”

“爰居爰处?爰丧其马?于以求之?于林之下。”

正要说最后一段时,言不尽突然卡住了。

他好像有点明白花醉点的感觉了……好像确实不太方便说出口……

汀橙扭头看他。

然后这浑蛋就好像浑然不觉似的,说道:“还有呢?”

“我忘了……”言不尽这话说的时候,脸不红心不跳。

但他又忘了,汀橙是何等人精,哪里会看不出来。

汀橙心说你不是忘了,你是不想记起来。“唉——”汀橙叹了一口气,悠悠说道,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于嗟阔兮,不我活兮。于嗟洵兮,不我信兮。”

说者未必无意,但听者必然有心。

所以言不尽选择性哑巴。

“言不尽,吃辣条吗?”汀橙从工装裤拿出来一包红通通的辣条伸手递给言不尽。

他其实馋这个很多天了。

给台阶不下是傻子。

言不尽起了一点身,要伸手去拿,谁知汀橙把手伸回去了。

害得他打了一个踉跄。

言不尽:“………………”

丢人丢大发了,言不尽一副你今天必须死的样子。

汀橙也不跑,就那么看着他,淡定得很。

他站起来……一动不动,脸上毫无波澜,像在挑衅言不尽……

言不尽哪受得了这般气,但碍于汀橙站在假山边上,一不留神就会摔下去,他不敢真冲上去。

言不尽回忆起白天村干部的介绍,还好心提醒道:“下面是正月潭。”

“你过来呀。”汀橙歪了歪头,笑笑。

言不尽:“…………”忍无可忍,无须再忍。

他试探性的走过去一点,胳膊却被汀橙拉住,俩人双双跌下假山。

言不尽抱紧汀橙,但汀橙并不慌,他的抱是带着安抚的。

言不尽:“我恨你祖宗十八代!!!一起死是么?!!

不知道坠落了多久,反正言不尽再小心睁开眼时他不在黄泉路上。

言不尽抬头一看,汀橙刚刚有多淡定,现在笑得就有多欠揍。

二者对视,汀橙懒洋洋的:“还不从我身上下来?”

“我和你拼了……大胆妖孽,看我速速将你擒拿!”言不尽捞起手边的船桨就追上去了。

汀橙跑还不忘笑着大喊:“欢迎来到……妖界四大名景之一,湖心亭看雪!”

“看!看!我让你看,我收了你!我让你看!看你大爷啊!看,看……看湖心亭看雪?!?!”言不尽才反应过来,停下脚步。

什么玩意儿!那不初中课文吗?

“姑奶奶,你可算不追了,你没听错,但这是妖界,不是人间。”汀橙撒泼似的坐在地上,定睛一看了不得,“等会儿叫小童子摇船来,带你……你怎么把人家船桨拿来了?”

通篇鬼画符,可信度为零!

危险动作,请勿模仿。

又北三百里,曰带山,其上多玉,其下多青碧。——《山海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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