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未等几人得以松懈，此时城中又是一阵轰鸣。

只经片刻，周围仅剩的房屋随之倾倒，从中竟无端炸起赤红烈火，转瞬间直冲云霄。

“完了！！”李言清见状惊呼，吓得一把拽住洛凕，“再不出去就来不及了！”

然而洛凕却不为所动，只怔愣看着那突兀火光。

他见过这火。

“沈炤？他怎么会……”

“那又是谁？！别管那么多了快走啊！”李言清硬是拽不动人，急得不行。

火光飞快蔓延过来，将他们围在中间，转眼便无路可退。火蛇卷绕向三人衣摆，烫得李言清直跳，见洛凕突然怔住，他只得转向齐清轩求助：“齐哥想想办法！你不是能飞吗！”

“我法力空了。”齐清轩淡然道。

“抓紧了。”

李言清快要崩溃之时，竟听身后传来先前那道士的声音。他回过头去一看，只瞥见一道白色身影蓦然被一阵云雾包围。紧接着那片云向他们涌来，其中隐见一道巨大的影子，伴随隆隆低吼。

“呜哇！！！”

已来不及躲，李言清一下抱紧洛凕闭眼大叫。却半晌后，他只觉身上突然轻飘飘的，被什么徐徐朝上托去。

他试探着把眼睛睁开条缝，却见面前一片柔软白毛。

“？”

李言清又往旁看去。

下面是离了百八十丈远的着火的黄栌城。

*

城外。

城中瘴气消失殆尽，结界散去，取而代之是将山间笼罩的赤红火光。城外土地被一并映得通红，就连云层也被热浪冲开，漩涡般环绕在荒城上空。

“白夜仙！是白夜仙！”

“啊？！”

钟余音才刚抬袖，正要着手处理城里的火，却听前方那群侥幸存活的修士中突然传出惊呼，叫他猛然抬头。

紧接只见一硕大白影从火中飞向云端，悬停在黄栌城正上方。其四肢纤长头颅尖细，脖颈上的雪白鬃毛随风扬起，身后九条长尾挥舞张开，其上隐见法光环绕。

与此同时，被天火冲开的云忽然向城上聚集，云层霎时暗沉，其下雷声翻滚电光闪现。暴风骤雨顷刻而至，浪涛般的雨直盖向城中大火。

*

“哇。”

李言清往洛凕身边挪了挪，以防自己掉下去。

“哇……”

他连声感叹道。

雨在他们身边被一道无形屏障遮挡，下方大火已几近熄灭，在倾泻暴雨下只剩星点火光。

“呃，那个。”李言清试探着叫道，“白原川？”

他早就觉得奇怪，为什么那道士会有他那条叮叮当当的发带。而现在这只九尾狐狸，即便只看得到背影和尾巴，但耳尖和尾尖的毛粉粉紫紫，脖颈上的毛也是相当的长，俨然就是那小狐狸放大了一圈。

这时洛凕突然放松一笑，伸手摸了摸那片白毛：“我还想，你打算看多久。”

“反正你也解决了。”狐狸喉中传出一阵伴着低吼的沉沉笑声，“坐稳，我先送你们下去。”

庞大身躯转向城下，平稳飞去。

*

白狐落地时，周围的人除了中间那几个，都大气不敢出。

那狐狸一落地便散作一团云雾，接着从中慢悠悠踏出一个棕发道士。他白袍白冠，一圈粉紫毛领尤其扎眼，手里揣着拂尘，桃红凤眼半眯着笑，不紧不慢走向等在最前面的钟余音。

“好久不见呐小钟钟～”语气是十足的轻挑，“有没有想贫道啊？”

李言清没忍住笑了一声，而齐清轩稍有嫌弃地皱了下眉。

钟余音更是脸色一沉。

“白！原！川！”他怒喝着抽出黄符朝人挥去。然而符纸甚至还没靠近，只见白原川随手一掸，那几道符便纷纷定在原地，飘飘落落碎成一堆废纸。

“实不相瞒，贫道昨天在你们灵湖里游了一圈，现在可以说是神清气爽，所以你还是别白费力气了。”白原川笑着说，“虽然贫道知道小钟钟肯定甚是想念，但咱们不如先暂时放一放，贫道好歹也帮你们灭了场火嘛。”

几句话只将钟余音气得脸比锅底还黑，又无可奈何，只得伸手掐上眉心。

洛凕看这二人对峙一时无言，也没有要上前劝架的打算。只再转头找去，他便望见了站在最后面沉默不语的宋云轻。

他快步走去，拉过宋云轻的手，担忧道：“我迟了一些，你还好吗？”

“……嗯。”宋云轻的脸色有些苍白，但还是低声应了一句。

“辛苦你了。”洛凕顿时松下口气，笑了笑。

——

一天后。

乾坤城，枫火莲台分部。

火红枫叶依旧，池中白莲摇曳，其上晴空万里，其下碧波荡漾。齐整亭台间一片宁静，十月冷风一阵一阵吹过楼阁，扬起廊前青纱徐徐飞舞，檐下风铃晃荡轻响。

“你倒算得挺好，知道我在附近，就叫他也一块进城。”白衣道士正随意倚在一处廊边横栏上，桃红的眼睛微微眯起，看向同在廊下的另一人。

宋云轻背靠另一侧廊柱，头也不回地望着廊外莲池，闻声只道：“你大可以不去。”

“说得轻巧。”白原川笑道，“你也可以不来找他，咱们半斤八两。”

“……”宋云轻这才回头，微微皱眉。

“而你若要跟我提这茬，那话可就有得说了。”白原川紧接着哼笑一声，继续道，“他好不容易跑得百来年，你这是打算又把人抓回去，当你们任劳任怨的照夜仙君？”

此话一出，宋云轻神色顿时暗下些许：“……我本没想让他牵扯进来。”

白原川冷笑道：“你们上头在打什么算盘，我可没兴趣知道。”

他说着随手接住一片通红的枫叶，垂眸端详一会，便又满不在乎地往莲池中扬了去。再而只听廊前一阵脚步传来，打断了二人接下来的话。

“你们原来在这啊。”

是李言清正从回廊一端寻来，远远见了二人便打声招呼。

“呀，言清清怎么来啦？”白原川变脸似的，立马换回那副笑眯眯的模样，语气也轻飘起来。

李言清始料未及，还没走近便头皮直麻，喊道：“啊啊啊别这么叫我！！！”

“别害羞嘛～”白原川两步凑上前去，毫不客气地贴向李言清身边，一只手顺势绕过腰把人往怀里一揽，“是不是想贫道的尾巴了？要不贫道变回去让你摸一会～？”

“我操！”李言清手脚并用一通挣扎，然而这人看着不壮力气却大得不行，他是怎么也挣脱不开，遂只能无助喊叫，“别提这个！！放开我！！！”

倒也不能怪李言清翻脸不认人。毕竟前几天还在跟他亲亲抱抱甚至睡一个被窝的小狐狸，一夜之间变成了个比他还高出一头的男的，这给他带来的冲击，一天两天可缓不过来。

尤其是这人还见了他就往上贴，一顿乱摸上下其手，活像一个变态。

“说脏话可不行呀～”白原川说着，手朝李言清腿上滑去。

“啊啊啊啊云哥救我！！！”李言清叫得越发撕心裂肺，好似一个遭了非礼的良家男子。

宋云轻：“……”

眼看白原川手脚不干不净，他皱着眉犹豫了一下，还是稍稍抬手一掸。随后只见一道金光闪过，白原川消失不见，雪白毛絮飘飘洒洒，而地上正四仰八叉翻着只大白狐狸。

李言清：“……”

他看着地上的狐狸，一时无言。他只说要救一下，没说要把人杀……

却见那狐狸突然蹬腿扑腾一下，紧接着一骨碌爬了起来，支起爪子就朝宋云轻呲牙，嘴里发出白原川的声音：“敖澜你这就不厚道了！趁机报复是吧！”

话音未落，又是一道金光直直地擦着狐狸耳朵飞了过去，钉在地上，带下几根浮毛。

狐狸尾巴都炸起来了，急得朝宋云轻不停叫唤。

一看这样下去怕不是会打起来，李言清干脆心下一横，弯腰把狐狸捞起，顺手薅了一把大毛领子，抱回怀里。狐狸便立刻安静下来，缩着爪子和尾巴，一双眼睛水灵灵地看着，甚是可怜。

“……”宋云轻这才收手。

“还是这样顺眼。”李言清嘀咕一句。

却至半晌他又突然一拍脑门，惊呼一声，而后扭头朝宋云轻道：“对了！凕哥醒了，云哥你要不要去看看他？”

宋云轻神色微动，低头思考半晌，又迟迟没有动身，似是犹豫。

“云哥？”李言清便疑惑道。

宋云轻不作回应，只这才转身往廊外走去。

而望着那背影走远，李言清只觉奇怪。宋云轻平日都要跟洛凕寸步不离生怕见不着，这回居然听人醒了还有些犹豫。奈何他也不清楚其中缘由，更是想不明白，便只能暗自纳闷道：“云哥怎么自从回来后就怪怪的？”

狐狸打个哈欠，顺势把爪子往李言清脸上一贴：“大人的事，小朋友就不要管啦。”

李言清惊得手一抖，狐狸直接从他怀里掉了下去。

“你、你别突然说话。”他心有余悸道，“我还没习惯呢。”

“没关系，总会习惯的。”狐狸化作一团云雾缠上，紧接着白原川贴在了李言清身后，一条蓬松的尾巴顺势绕来，尖端软毛勾过下巴，“嗯……让贫道想想，言清清喜欢什么样的？”

“什么什么样的？！”李言清动弹不得，一阵恶寒。

“你不是常看话本？像是——”

“放开我！！！”

*

待再听不见二人吵闹，宋云轻已踏出那条长廊，往一处屋院中稳步行去。

「要是他记起来该如何是好？」

四下无风，便无草木窸窣之声。独宋云轻一人，本该一片寂静，却有一个模糊的低沉声音回荡在周围，温和且平静。

「他既然选择忘了你，怎么还会想要见到你呢？」

宋云轻置若罔闻，步伐稳健地穿过院门，径直踏过院中阶石，目视着前方。

「你千辛万苦将分身送了下来，终于找到了他。」那个声音带着笑意，甚是关切，「然后呢？你的分身早晚会消散，你是要把他带回照夜宫，还是将他独自留在凡界？」

不远已可见一间门扉紧闭的临水居室，屋前枫树成荫，屋外一盏行灯，门廊青纱摇曳，半掩着雕花窗格。

「他会作何感想？口口声声‘我会陪你’，真情实意信誓旦旦，可惜……」

宋云轻踏上门前短阶，来到门外，朝门扉伸出手去。

「他落得如今地步，正是因为你。」

伸出的手猛然顿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