廷升大概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他这幅强装镇定的模样让我想起他极年轻的时候。
我实在不能容忍有任何影响他身体情况的变数发生了。
我的廷升,好不容易挣扎着醒来,好不容易能好端端地坐在这里,好不容易能神气活现地和我赌气和我说话,我实在不能放任他再度陷入无知无觉的昏迷。
“廷升,你自己感受不到吗?是心脏,你现在的心肺系统特别糟糕。”这话我没有骗他。自当年那场惊心动魄的意外发生后,他的状况便一落千丈,长年累月地病了很久,几乎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
他在重症监护室昏睡了很久,醒来之后又一幅心如死灰的样子,被动治疗被动复健了一段时间又开始频繁地晕倒,常常醒来又忘记了自己是谁,但总归是对外界有了反应。有时候我觉得失忆是上天对他和对我的一次恩赐,至少能让他再度活下来,让我不再为那个行尸走肉般的韩廷升心碎。
段柏因为体力不支又再度睡去,娄旭拢住他垂在一侧的手指怔怔出神。
娄旭就这样守了他一夜,清晨便按例有护士过来给韩廷升打针。
此时的段柏已然醒来,睡意惺忪地靠在床头哼唧,等尖锐的针头当真刺入了皮肉,一张脸顿时呲牙咧嘴地扭曲起来。
“姐姐你真的没有故意使劲吗,这回比上次怎么疼那么多?”段柏泪眼朦胧地望向护士,希望激起她的一些愧疚和同情。他似乎以为自己还是20岁,不知道36岁的韩廷升撒娇叫姐姐是违和又忸怩的。
被比自己还大的男人叫姐实在很不爽,小护士无语地翻了个白银,公事公办说道:“你今天这个是肌肉注射,当然要痛一些,棉花按住,他循环不好按久一点,等止血后家属给热敷一下啊。”
娄旭站在一边,理所当然地应了家属的身份,认真点了点头,从床下拿出毛巾和脸盆出门去接热水。
等回来将毛巾敷在病人手臂上时,他沉默地待在床边等段柏阴阳怪气地讥讽——这几天一向如此,正诧异怎么这回没动静,抬眼又看见段柏脸色很臭,别过脸正在生闷气。娄旭一下释然地笑了。
“廷升,这么大还怕打针?”他笑着揶揄。
“胡说什么?!这点痛?你知道教练之前用筋膜刀时那叫一个……痛……”段柏急得脱口就是反驳,等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事情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于是眼神飘忽,声音越来越弱。
段柏啊段柏你个猪脑子,现在什么情形你就不清楚吗?在人家壳里你着急嘚瑟个什么劲儿啊?这下好了吧,简直要穿帮了!韩廷升这弱不禁风的富家公子哥哪会用什么筋膜刀,我要是说我刚刚说的是梦话他会信吗?或者直接坦白吧,我这心理压力太大了!说了之后不能给我关精神病院吧?
段柏在心中长吁短叹,因为自己嘴快而懊悔不已,视死如归地紧闭眼睛,等待娄旭的询问和审判。
出乎他的意料,娄旭像是没听见他说的什么一样继续笑着,语气里又带了点清晰可见的宠溺,“好好好,你不怕,现在有心情我们再谈谈你转院的事吗?”
段柏的心情顿时黯淡了下去,将被子扯出来盖住自己的脸,做出逃避姿态,然后闷闷地说出一句不由自主的心里话:“不要,我想回家……”
回应他的是娄旭漫长的沉默,安静得差点让他以为娄旭早已愤然离去,久到他按耐不住地从被子里探出脑袋。于是两个人一下就对上了眼,段柏刚想干咳几声想缓解尴尬,便猝不及防地听见短促有力的一声好。
“好,我们过几天回家。”
“啊?”
其实段柏想说的是——我要回自己家,回到那个属于20岁段柏的廉价狭窄的出租屋。他想说的是,想回到自己原来的身体,回到以前平凡普通的生活。可是因为脱口而出的这句话,让娄旭即将要带他回到属于韩廷升的房子,一个他完全陌生的地方,一个对他这个“冒牌货”来说极其危险的地方。
其实在这之前他全然不信什么怪力乱神,若非亲身经历,到现在段柏都会以为魂穿只是小说界的一个传说,若是大张旗鼓地告诉其他人这件事,他毫不怀疑自己会被当成疯子关起来。段柏一直是个胆小的人,从发现自己离奇魂穿后就开始不断地虚设假想自己被戳穿的场面,光是想想就令他紧张得直冒冷汗,要是真到那一天……
不不不,绝对不可以!他被自己的脑补吓得打了个寒颤,用力又快速地摇了几下脑袋。
娄旭以为他又犯了什么抽搐的急病,差点又把护士叫来给他打镇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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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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