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尧似乎料到了他的反应，冷笑一声，头也不回地离开，徒留宣泽一片惊骇。

明枫抱臂围观好戏，目送风尧冷酷的背影，又有点不满，

“人族怎么了，你个堂堂妖族前太子，不也在与我合作？”

这话像是最终的宣判，让期待明枫反驳的宣泽，彻底失去希望，他的脸色愈发苍白，双手甚至开始颤抖。

明枫眯眼，“怎么，后悔了？还是在想怎么反叛我？”

宣泽艰难摇头，

“我……我只是一时有些混乱。”

明枫舔了舔唇，同样无情，

“你若不能接受，我现在就可以杀了你，减轻你的道心折磨。”

宣泽苦涩一笑，勉强抬起头直视明枫，

“您答应我的千年之约，可还算数？”

“自然，我不是违信之人。”

宣泽终于松了一口气，“我的命已经在您手上，自是任您差遣，不敢背叛。”

“算你聪明，说吧，你与风尧，究竟是什么恩怨？”

宣泽痛苦地闭了闭眼，缓了许久后，才回她：

“当年，就是我父亲率领三名妖君，将他重伤，先帝的拥护者齐齐发难，甚至连墨沂陛下也问罪腾蛇族……最后，族中为了交代，我父亲，还有我的所有至亲血脉，皆被族群清算，当时我恰好深陷一处秘境，比预期晚了百年才逃出，侥幸躲过一劫，不过，没过多久还是被族群发现踪迹，追杀至此。”

宣泽一口气说完，脸色已经不复刚才苍白，他又恢复到初见时的冷酷，话到最后，甚至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没想到你们的仇怨这么深，不过……你看起来并不怎么恨他？”

宣泽苦笑，“并非我不恨他，我只是有更痛恨的对象。”

“更痛恨的对象？”

“嗯，我父亲战功赫赫——”

说到这，宣泽不由看了眼明枫，想起她人族的身份，换了个说词接着道：

“当年父亲在族中风头无两，甚至被太上长老默认为下一任族长，父亲虽无心族长之位，却引来两位叔伯的忌恨，那时父亲刚从无尽海回来，亲自出手刺杀风尧，便是受他们蛊惑。”

“所以你要回去报仇？”

“血海深仇，我要用他们的鲜血，祭奠至亲。”

几乎是咬碎牙齿的话，浓烈的恨意让本就昏暗沉重的地宫愈发肃杀，识海里，花鲁鲁忍不住露出同情之色，

“好可怜。”

小九撇撇嘴，“是真是假还不好说呢，万一是故意骗乘风呢？”

“这还能作假？”

明枫微微叹息，“倒是难为你忍辱负重，不过……以你玄妖的修为，报仇不是去送死？”

宣泽抿了下嘴，情绪又快速恢复平静，

“当年恰逢太上长老闭关，若我能活着回去，或许能寻求太上长老的支持，即使族中长老已经彻底将我们放弃，我在暗他们在明，总有一天，我会亲手杀了他们。”

两人的对话到此结束，明枫继续探查去往地荒的通道，除了发现通道之门可以轻易打开外，并无其它。至于地宫之上，北城的五座宫殿，也并无什么秘密。

主殿之外的台阶上，风尧已经驻足良久，明枫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中央广场与四城角斗场般的构造愈发明显。

而广场的中心，恰好正是祭坛的上方，一个想法不由在她心中升起，

“宣泽，前面广场可曾经常发生打斗？”

宣泽颔首，“据我所知，曾经的玄荒，每隔一段时间便会在广场安排一场生死决斗，夜锋兄妹吸食精血后，才得以禁止。”

果然……

明枫托起下巴，不由对风尧的体质越发好奇，玄荒的祭坛似乎只认风尧的血，连风凝这般已达妖尊且同为白虎族的血脉都不行。

她忽然记起当日风尧体质突破时灵西的话，随即双眸一睁，不可思议地看向风尧——这家伙的守护之体，该不会真是神之体吧？

独一无二的神之体，青冥圣人隐世神族的传闻……不就对上了。

许是她的眼神太多炙热，风尧不得不回看过来，

“你想说什么？”

“你如今真是神之体？”

风尧瞥了眼一旁的宣泽，一脸冷漠，

“无可奉告。”

明枫“嘁”他一声，“这算瞎猫碰到死耗子？不过……还真是上天保佑。”

没过多久，七甲带着冥露三妖回来，四妖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看样子明显经过一场恶战。

明枫不由疑惑，试探问道：

“你们这是……艰难取胜？”

七甲露出尴尬又羞赧的笑容，

“我们……死里逃生，还……还多亏了小冥露的瞬移之术。”

明枫：“……”

她猜到那两位盟主向古堡外逃去，目标肯定是想吞噬冥露的神兽血脉，晋升地妖，这样即使不通过地宫之门，也会被传入地荒，不过看样子她还是低估了两位盟主的实力。

“风姐姐……”

见冥露委屈着小脸扑过来，明枫心里挣扎了半秒，顺势抱住了她。

才半天没见，又变得灰头土脸，这时候若是表现出洁癖的一面，怕是会严重伤害小家伙此时脆弱的心灵。

明枫拿出帕子给她擦脸，在她身后，宣泽眼中光芒闪烁，不过他一直垂眸敛目，没人注意他的异样。

古堡有阵法加持，两个高阶玄妖想搞偷袭并不容易，趁着七甲他们都在，明枫开始询问冥气的来源。

七甲受伤较轻，他正欲开口，却被宣泽抢了先。

“是在地宫之下，有一处诡异的灵矿脉，玄荒的冥气，便是由此溢散而出。”

明枫蹙眉，“可曾试过禁封？”

宣泽摇头，“试过，可惜没有用。”

七甲连忙补充，“我曾听玄荒的老前辈讲，哪怕是禁封类的仙器，也无能为力，甚至仙器也会被冥气腐蚀，失去灵气。”

这让明枫有些意外，她原本还想试着让天极鼎炼化一丝冥气，此刻却不敢轻易尝试了。

“当初的禁封仙器可还在？”

“这……”

七甲也只是听说，不敢确定是真是假，倒是宣泽点了点头，

“是有此事，可惜那柄仙器深入灵矿之内，在禁封的过程中被冥气快速腐蚀，如今躺在洞内，和破铜烂铁没有区别。”

“你去过？”风尧突然开口。

“不曾。”

宣泽其实并不是话多的性子，只是触及风尧的眼神，顿了下，垂眸坦白道：

“夜锋之前试过以活妖为探路石，收录过矿内的情景，我曾在他的幻影石中见过。”

明枫一听来了精神，刚才与三妖战斗，她可是收缴过战场，等她破开储物法器上的禁制，果真翻出一枚幻影石。

灵幕内，入目是一口被岁月侵蚀的废弃井口，井口直径不过一步之长，只是肉眼可见的红色雾气实渗人。

随着幻影石视角的转移，透过浓郁的红色雾气，隐约可见矿洞内的情景——两侧山壁早已被冥气侵蚀成暗红色，一柄半人高的金刚宝座塔四角破碎，周身灵气已失，果真如废铜烂铁般。此外，除了偶尔几个全身渗出红纹的枯骨，再无其它。

视角一直推进，直至红到发黑的灵矿露出庐山真面，紧接着，伴随一声凄厉的惨叫，幻影石跌落翻滚，整个灵幕内也混乱一片，彻底被红色世界占据。

七甲、合尘与觅阳脸色随着惨叫声变得愈发苍白，这是他们第一次知道幻影石之事，想到夜锋三妖的手段，不免猜测到手持幻影石的小妖，最终彻底被冥气侵蚀，倒在矿洞内。

明枫呼出一口气，又运转回幻影石的第一幕。

“这口古井身后的城墙怎么有些眼熟？”

若是她没看错，简直是古堡的城墙。

“是西城的城墙，古井就在西城外。”宣泽淡定回她。

“西城外？！”

明枫大为震惊，

“紧邻灵矿洞口，为何古堡所受冥气影响反而最轻？”

宣泽摇头，“具体原因我也不清楚，只是在地宫之上，冥气浓度的确是玄荒最低，想来应该是初入这里的大妖，早早发现了这一点，索性在此建造了古堡。”

难道是与祭坛有关？

正在明枫思索间，风尧伸出手来，语气低沉，

“给我五张空间系灵符。”

“你要做什么？”

嘴上虽然问着，但明枫还是掏出五枚灵符，交给风尧，见他起身向殿外走去，索性起身跟上。

她的身后，深知两人是敌非友关系的冥露，一脸懵逼地起身，只是小脑袋上挂满了问号。

至于紧随其后的宣泽，冷酷的面庞有瞬间龟裂，他意外地看向风尧，思绪直接混乱。白虎一族虽是主和派，但曾经的太子殿下……

竟然也屈服于一个人族？

若他没有看错，那些灵符应是出自坤山的手笔，至于尊上手中的储物戒指，刻着的双翼白虎图腾……可是白虎族核心一脉的唯一印记。

他起初以为自己看错了，如今大胆猜想——

储物戒指难道是殿下的？

这个想法宛若晴天霹雳，惊骇程度比他刚知道尊上是人族还强烈，不过骇然之后，他又生出诡异的平衡感，甚至连臣服于人族而产生的羞愧与沉闷都消减了几分。

许是他的注视过于强烈，一道冰冷不带任何感情的视线直射而来，幽蓝色眼眸中的压迫感太强，宣泽与之相触，直接败下阵来，继续作臣服内敛姿态。

明枫没注意到两妖之间的交锋，她见风尧一直没动静，不由催促他，

“你到底想做什么？”

“一个猜想。”

“又来。”

风尧不语，只是操控手中五枚灵符飞入广场中央之上，五枚灵符不断变换阵型，随着阵型的变动，空间波纹频频动荡。

风尧继续操纵灵符，手上法诀繁复，明显是某种禁制之术，随着风尧面色越发吃力，五枚灵符最终定型的五行阵位也摇摇欲坠。

“还需要四枚空间系灵符。”

明枫闻言当即补上，多了四枚灵符的支撑，原本五行阵位飞速转化为八星绕月阵，待阵位彻底稳固，空间法则之力陡然大增，古堡之上，一道水波纹般的空间禁制若隐若现。

九枚灵符似是与空间禁制相互感应，只见八星绕月阵疾速向上飞去，扩展的阵位恰与空间禁制的边界相合，然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九枚灵符的空间法则之力，寸寸融于禁制之中，待所有灵符全部被吸纳，古堡之上的空间禁制，像是久旱逢甘露，焕然一新。

“好厉害的禁制之术。”小九在识海中惊叹出声。

明枫的感触更为真切，空间禁制得以加强，似乎过滤冥气的能力更强劲了些，原本昏黄的半空，也在一瞬间被洗涮。

想到无尽海数不尽的空间禁制，明枫不得不感慨青冥圣人的神仙手笔。

七甲等妖几乎是震撼地看着眼前这一幕，龟缩在各自洞府的玄妖们，像是被蛊惑般，竟大着胆子走出洞府，齐齐仰望穹顶，良久，不知是谁领头，纷纷拜倒在地。

再一次的臣服，不是畏惧，而是崇拜向往，其间还多了一丝期盼，期盼终有幸运儿能走出青冥山。

明枫心头一动，不由激动问小九，

“枯阵子前辈的秘法中，可有类似禁制之术？”

小九摇头，“主人虽然厉害，也没法与青冥圣人相提并论，不过这个风尧能识破禁制所在，你倒是可以从他身上下手。”

明枫正有此意，可惜还没等她开口，原本负责侦查的哨卫慌慌张张飞来。

“启禀，启禀两位统领，蚁兽群发生大规模暴动，此刻正向古堡袭来。”

蚁兽群？

明枫仰天看着已经消失的禁制边界，心中纳闷，难道是之前在玄荒边界遇到的那种变异蚁兽？它们突然来袭，是因为刚才的禁制变化？

这也太快了点。

“宣泽，你们之前可曾遇到过蚁兽群袭击？”

明枫不打算贸然出手，古堡屹立多年，想来早就有应付这种场面的经验。

宣泽蹙眉，“按照以往惯例，每逢百年冥气变化之际，蚁兽群为了抢夺古堡，会进行几次大规模攻击，今日暴动，有些异常。”

“既然有过先例，不如你来统领反击。”风尧蓦地开口。

明枫眼前一亮，“风尧说的对，蚁兽群的事就交给你了，七甲、觅阳、合尘，你们三个辅助。”

宣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