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第三十三章

山林间的雾一层又一层漫过山腰,萦绕在山顶,蜿蜒的大理石石阶从山中辟出一条路,两边是整齐笔直的松柏,松柏间便是公墓,空气里是清晨的泥土混着松针的气味。

甄晓桥擦拭完了周媚萶的墓碑,身子往旁边一挪,坐在了墓碑旁,眼神看向了墓前方放好的蛋糕和鲜花,精致的蛋糕上插着“18”的蜡烛,一束开得正灿烂的雏菊花叶和着山风摆动着。

在甄晓桥心里,周媚萶永远十八岁。

“媚萶,今天是你的生日,我给你买了你最喜欢的薄荷巧克力口味的生日蛋糕,还有你最喜欢的雏菊花,”说着,甄晓桥感叹起来,“时间过得真快啊,这都是你离开的第七个生日了,你现在应该是一个读一年级的小姑娘了吧。“

甄晓桥目光看向了身边墓碑上的名字,用衣袖蹭了蹭墓碑,愧疚地说道:“抱歉啊,我今年也还没抓出来凶手,不过,我有了一些线索,我好像离凶手近了……”

“咯吱——”

“谁?”甄晓桥听见身后松柏林里传来了树枝被踩断的声音,朝声源的方向看了过去。

空无一人。

雾气弥漫还未散去,遮住了松柏间的空隙,只隐隐约约露出些树木的轮廓来,甄晓桥的目光往树荫深处看去,瞳仁瞪大后微微颤了一下。

难道是看错了?

可是,今天她来的这一路都没有看见任何人。

今天这天气也属实有些诡异,她感觉到自己的手心开始有些发潮,心跳莫名其妙地快了半拍。

甄晓桥站了起来,不舍地看着周媚萶的墓碑说道:“媚萶,等我的好消息吧,我先回去了。”

甄晓桥往前走了一段路,但她没打算直接下山,而是猫着身子藏在路上的一处松柏树后,等着方才那人现身。

她确信自己听的很清楚,绝对是有人的。

真的是有人。

是……那模样有几分肖玲的影子。

是肖玲吗?

那个她学生时代的梦魇。

看见这张脸,甄晓桥忽然感觉自己心里一阵阵地喘不过气,学生时代的阴霾好像因为这张脸的出现,连带着那些悔恨的一幕幕像电影一般在她的脑海里放映着。

所以,周媚萶的死真的和肖家有关系。

深夜,言祁峯路过甄晓桥的办公室,看见里面的灯还亮着,长腿一顿,疑惑地走了过去。

言祁峯轻轻敲了敲门,看见来打开门的甄晓桥,抬眉,问道:“你不是放假了吗?”

甄晓桥靠在门框上,耷拉着黑眼圈浓重的大眼睛看着他,小声说道:“不放了,突然想到一些事。”

言祁峯看着她这带着大大的框架眼镜,穿着简单宽松的连衣裙,长至脚踝,放松的样子像是从繁忙的工作中难得抬起头来,又有些神情黯然的样子,他微微一怔,许久没看到过这个样子的她了,上一次见到这个样子的她,还是在毕业后不久,她被一个案子难住了。

而如今,她好像已经没那么需要他了。

“是……周媚萶的案子有进展了?”能让她这么费心尽力的,言祁峯想不到还有其他案子。

甄晓桥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言祁峯的目光里没有探究与好奇,像是稀疏平常的问话,她也知道,不管她说不说,言祁峯一定会猜到的,因为他太了解她了,她开口说道:“有一些。”

“晓桥,”言祁峯嘴角漾起一抹浅浅的微笑,语气里有着几分欣慰,“你好像离你的梦想越来越近了。”

甄晓桥怔了一下,睫毛刷了几下,眼神里有些许诧异,又有些许愕然,瞄了一眼言祁峯,低下头去。

“加油。”言祁峯冷峻的脸上表情难得温柔了许多,裁剪得体的西装衬得他的身材高大有型,浅蓝色的衬衣扣上反射着流动的光芒,他抬手摸了摸甄晓桥的头,一如,他带着她刚入行时候的那样。

甄晓桥看着他高大修长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办公楼,她此时心里的感觉有些复杂,本身,对于言祁峯,她的初衷好像就是复杂的,她知道他是出名的律师,知名校友,但她不能说没有私心的,除了崇拜,她心里其实是有一丝喜欢的。

应该只有一丝吧,多的就叫做崇拜吧。

那也是最开始的时候的事了,现在经历了那么多事,她也不知道对他是什么样的感情了,或许,是崇拜与感激了吧。

甄晓桥再一次来到了当年周媚萶跳下去的那个酒店,同样的酒店,同样的房间号,她已经来过许多次了,轻车熟路地走到了房间门口。

这家酒店自命案后便被牧家放弃了,经过了几次拍卖,也没卖出去,便一直空置着,酒店里的家具放置还是和当年一样,只不过灰尘遍布,无人打扫,整栋楼都散发着废弃的味道。

甄晓桥熟练地打开了房间的门,门一打开便出现了俞睿晟的脸,他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一把椅子,正对着房间门坐着。

甄晓桥看见入眼帘的是一个活人,结结实实吓了一跳。

俞睿晟翘着二郎腿,对她的到来没有表现出意外,反而有些怡然自得地问道:“你知道为什么我来你们律所吗?”

甄晓桥想不到他会问这个问题,可这个问题她也想知道答案,她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平复下心情,抱着手站在门口看着他,摇摇头。

俞睿晟也抱起了手,说道:“因为有人要我看着你。”

“看我?”甄晓桥听见这个话有些想笑,“看我做什么?看我怎么找到证据?看我怎么翻案?怎么将你们都绳之以法?”甄晓桥的话步步紧逼,眼底的光愈来愈亮。

“甄律,这么自信?”俞睿晟挑了挑眉,似乎是不把她的话放在心上。

“俞律,你也不差。”甄晓桥也学着他的摸样挑了挑眉。

俞睿晟看着她的动作和面容,脸上的表情闪过一瞬的恍惚,那眼底的底色,是熟悉。

忽然想到来这里等她的原因,俞睿晟扬了扬下巴,眼神淡然地问道:“你来这里,是有新的线索了?”

甄晓桥嗤笑了一声,笑着问道:“这不也应该是我问你的话吗?”

俞睿晟蹙眉,表情黯了下来,说道:“甄晓桥,我们这样说话有意思吗?”

甄晓桥接话道:“没意思,俞睿晟,你也好好说话,别揣着明白装糊涂,行吗?”

俞睿晟无奈了,摆了摆手,动了动身体,换了个坐姿,叹了口气,说道:“小牧总让我去查了一笔钱的转账记录。”

“哦?”甄晓桥像是早就知道一般,眼神飘忽着,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俞睿晟说道:“肖明可不是做正当生意的人,那个U盘的视频资料我都看过了,没什么用,你买来做什么呢?”

甄晓桥说道:“表面看是没什么用,但万一有用呢。”

俞睿晟试探地问道:“你该不会,是想报复肖玲吧?”

甄晓桥的表情僵了一下,身形微微向后倾斜,不自然地问道:“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的?”

俞睿晟站了起来,窗外的光照在了他的脸庞上,衬得棱角分明,说道:“已经知道肖明了,知道肖玲很难吗?”

俞睿晟继续问道:“那你都知道了,来这里,也是为了找到那包东西吧?”

甄晓桥答非所问地问道:“牧尧笙,那天到底嗑药了没有?”

俞睿晟语气一沉,“没有。”

甄晓桥语气平淡却又带着压迫感,“你怎么证明?”

俞睿晟迟疑了一阵,说道:“我最开始也以为是牧尧笙磕了药错手杀了周媚萶,可是,事发当天,我去接了牧尧笙,便带他去洗胃了,医生说的,没有。”

甄晓桥审视着俞睿晟,问道:“那你敢说你没有怀疑过?”

俞睿晟沉声答道:“有怀疑,也有觉得那天的小牧总一定是磕了药没被查出来,毕竟他的学生时代可是太多姿多彩了。”

甄晓桥打断了他的话,问道:“你刚才问我是来找那包东西的,什么东西?”

俞睿晟眼神躲闪了一下,略一思索,说道:“你不是来找现场留下的东西的?比如毒品?毒品这种东西大概率是以一小包一小包的方式存在的,既然交出视频这个人当时没吸,说明有可能,现场可能有遗留。”

甄晓桥想过这个可能,但她觉得可能性不大,毕竟是白粉,要取证太难了,要作为谋杀案的证据来说,更难了,她挠挠头说道:“因为当年媚萶的尸体是按意外坠亡结案的,所以媚萶体内,和身体上的痕迹都没有存下来,我想找找这里还有没有媚萶的东西的,虽然我已经找过很多次了。”

俞睿晟看她这严肃认真的样子,问道:“周媚萶,对你来说,很重要?”

甄晓桥肯定地答道:“当然重要,她对我来说,像家人一样。”

俞睿晟猜测道:“因为从小到大都保护你,肖玲欺负你,还帮你欺负回去了?还是,你真的没有家人?”

甄晓桥听他这话便知道俞睿晟偷偷查了自己的底细,虽然感觉他这句话带着莫名的目的,有些不懂话里他真正想问的是什么,说道:“你都知道了,还问?”

“你真的是……”孤儿这两个字,俞睿晟久久说不出口,他抿了下唇,说道,“你一直都在想周媚萶怎么死的,或许,你应该想肖明为什么杀了她,受害者或许已经带着被迫害的证据离开了,证据也被消灭了,但是,只要加害者还在这个世上一天,证据永远都在,加害者就是最好的证据。”

甄晓桥听他说完,突然感觉醍醐灌顶。

甄晓桥听完肯定地点点头,转身便要去黑衣人说的当年的那个房间。

甄晓桥一打开门,一阵灰尘迎面扑来。

甄晓桥看着地上灰层已经堆积,房间里一深一浅的脚印显得尤为明显,她开口问道:“这些脚印……”

俞睿晟目光定格在那些脚印上,说道:“这不是很明显吗?凶手往往会回到案发现场欣赏自己的作品。”

甄晓桥看着这一目了然的场景,不由得怀疑地问道:“都过了这么久了,你确定这里还有证据?”

“嗯……不确定,你说这肖明吧,聪明是有的,不然不会让下属去找周围的监控,不聪明也是有的,在身边的下属手里的这份视频这么多年了,他居然都没发现。”俞睿晟说着转过身,看着她认真地说道。

甄晓桥问道:“肖明那天是什么样的动机呢?”

俞睿晟分析道:“一种可能是嗑药磕多了,错手杀人,随后找他的小弟抛尸,错跑到了牧尧笙的套房,另一种可能,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谋杀,他们就是为了杀害周媚萶后,嫁祸给牧尧笙。”

甄晓桥全盘否定了第一种假设,说道:“这绝对是谋杀,但是不一定是为了嫁祸给牧尧笙。”

俞睿晟问道:“你为什么这么肯定?”

甄晓桥说道:“肖明是威胁媚萶,要媚萶和他在一起的,绝对是的,我在媚萶这里从来没听过肖明的名字,他们之间绝对是有什么交易的。”

俞睿晟手指指节敲了敲桌子,说道:“你没听到过肖明的名字,不代表他们之间不是情侣关系,这个案子的一切于你而言都只是道听途说的,那就更要从肖明身上查了。”

甄晓桥知道俞睿晟说的才该是律师理智的发言,可是,关于周媚萶,她等了真相等了太久了,她做不到完全的理智。

“小牧总是让我来帮你的,”俞睿晟看着她说道,“说说吧,那几年究竟都发生了什么事。”

甄晓桥犹豫了一下,想了想这个案子其中的权衡利弊,俞睿晟这个人如果真的是牧尧笙叫来帮她的,她确实可以相信他,于是,她将自己与周媚萶之间的故事和盘托出。

俞睿晟听完她们之间的故事,沉默良久,眸中水光涌动,问道:“所以,你整个学生时代都在遭受肖玲的霸凌?”

甄晓桥觉得自己可以应付得了这段可怕的回忆了,可是说起这段往事,她还是忍不住捏紧了衣角,声音有些小地说道:“是的,是周媚萶一直在帮我,可是高中最后两个月,不知道为什么媚萶不理我了,我也赌气不理她,她之前有说过她觉得牧尧笙很帅之类的话,我以为她出事的那天是去找牧尧笙过生日了,我还在宿舍楼下等着她回来,想给她说一声生日快乐。”

“周媚萶的身世和你一样吗?”

甄晓桥低下头郑重地点了点头,她其实心里一直不愿意承认自己孤儿的身份,她讨厌那些世俗里带着怜悯的目光,可是这一点和周媚萶一样,又觉得是一种共鸣,身份的,宿命的,同样是孤儿,周媚萶的爽朗大方一直是她所向往的另一种人格,像一束光,她整个青春时代都在被这束光照耀。

“我们都是靖和福利院的孩子。”

俞睿晟听见这个名字,像是被雷击中一般,浑身颤栗了一下,结巴地开口:“你、你去孤儿院之前,家里还有什么人?”

甄晓桥注意到了他的异常,摇了摇头,说道:“没有人,不记得了,那时候太小了,但是,应该是没有人,谁会忍心把自己的孩子送去孤儿院呢?”

俞睿晟看着她冷淡的目光,冷漠的话语,一切都是应该的,不是吗?

俞睿晟恹恹应道:“是,是该不记得。”

甄晓桥把话题拉回到案子上来,说道:“那你觉得我该怎么去查肖明呢?是找那个黑衣人,混进去他们内部还是该怎么办呢?”

俞睿晟摇摇头,阻止道:“不可,混进去了,按照肖明这产业规模,你很可能出不来了,交给我吧。”

甄晓桥看着他这莫名其妙的反应,说道:“交给你?这么危险的任务?你最爱的可就是明哲保身。”

俞睿晟郑重地说道:“相信我,我也是看在小牧总的面上,毕竟,小牧总钱给够了,我刀山火海都是愿意的。”

甄晓桥戏谑地说道:“真是掉钱眼里了。”

俞睿晟凝视着她,眼神里带着莫名的情愫,说道:“钱真的很重要,因为钱,我才会在二十年前逼不得已,离开我最心爱的妹妹,我当时,真想带她一起走的,我现在终于有钱有能力了,我爸也不阻拦了,可是我现在去找她,她却好像已经不认识我了。”

甄晓桥面色僵硬了下来,睫毛缓缓刷动着,嘴唇微微张着,眼神里有不可置信,又有着其他难以言说的情绪。

甄晓桥清了清嗓子,问道:“你什么意思?”

俞睿晟别过脸,语气装得自然地说道:“没什么意思,我只是觉得我有个妹妹和你很像而已,别多想,周媚萶这个案子,你从周媚萶入手的话,你在周媚萶失事的那个房间转悠几十遍都不可能有发现的,要从肖明这个方向才行,我会帮你搞定的吧。”

甄晓桥再一次确认问道:“你为什么这么帮我,你真这么热心?”

“拿钱办事。”

甄晓桥持怀疑态度,但是没有阻止他,也没有阻止他的理由。

夜里。

甄晓桥沉睡着入了睡梦里,一个旧梦。

大雨里,用力抱紧她的小男孩哭得声嘶力竭,泪水混着雨水挂在脸上,“安安,你等我,你等我回来接你,爸爸不让我带走你,你等我,我去国外了,努力挣钱,一定会早点回来找你的。”

她小声呜咽着,抱紧了哥哥,说道:“哥哥,我不要在孤儿院,我要跟你走。”

小男孩哭得喘不上气,说道:“安安,我也想带你走……”

她知道他们都不会带她走的,因为她的这张脸长得太像她的母亲了,而他的父亲恨死她的母亲了。

断断续续的抽泣声萦绕在耳畔,她猛然惊醒,下意识抹了抹脸,那泪滴在了手背上,冰凉。

她想起来了,她原来的名字,俞奉欢。

许久许久,没有人这样唤她了,安安。

“叩叩叩!”

“叩叩叩!”

甄晓桥转头看向门边,这敲门声像是要把门震碎了,她看着那门,恐惧地往床里面挪了挪身体。

这么晚了,是谁?

来喜叫了一声,跳到了甄晓桥的身边,甄晓桥安抚地摸了摸柔软的猫毛,打开灯,那敲门声依然在响。

是谁……

甄晓桥又想到了黑衣人的话,如果不给他钱,他就来她家里找她。

可是,已经给了啊。

这是……

那敲门声依然没停,甄晓桥大着胆子下了床,拿起了茶几上的水果刀,握着水果刀揣在了睡衣裤兜里,汗涔涔的额头暴露了她的紧张害怕,她站在门边,深呼吸着打开了猫眼。

是黑衣人。

黑衣人一边捶着门,一边嚷嚷着:“甄律师,俞律师被抓了!你快开门呐!”

什么!俞律师!

“谁啊,大半夜吵什么吵!”邻居家的训斥声充满了走廊。

甄晓桥赶紧打开了门,看见了黑衣人着急忙慌的样子。

“甄律师,你朋友啊?”邻居打开门,穿着睡裤,一脸睡眼惺忪地看着甄晓桥和黑衣人。

甄晓桥张了张嘴,搪塞道:“额……表弟,我家远房表弟,不好意思,实在不好意思!”甄晓桥道了歉,拉着黑衣人进了家里。

黑衣人刚站进门里,便开口说道:“甄律师,你快跟我去救俞律师。”

甄晓桥问道:“什么俞律师?俞律师怎么了?”

黑衣人着急地说道:“俞律师被肖明抓住关起来了。”

黑衣人打量了一眼甄晓桥此刻睡眼惺忪的样子,说道:“你快换了衣服跟我走吧,换一身黑色的,能遮完你人的,再戴个黑口罩,黑帽子,我去门外等你!”黑衣人匆匆忙忙又跑了出去,关好了门,把自己关在了门外。

“为什么?”甄晓桥的问话在他关好门了后才响起。

甄晓桥有些瞠目结舌,摸着裤兜里的水果刀略作犹豫,还是换上了黑衣人说的那样的装扮。

黑衣人匆匆忙忙地拉着她匆匆忙忙地走了一路,绕过了小巷、长街,来到了一处偏僻得不能再偏僻的乡下,月亮很亮挂在天上,衬得乡村的狗叫声尤为洪亮,甄晓桥握了握裤兜里的水果刀,眼神怀疑地看着黑衣人。

甄晓桥看着眼前的狗洞,不可思议地问道:“你让我从这里爬进去?”

“嘘。”黑衣人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压低声音说道,“肖哥把俞律师绑在里面了,只有这个狗洞爬进去,才不会被肖明发现。”

“什么?”甄晓桥看着他依旧一脸不可思议。

“我不爬。”甄晓桥当下拒绝。

黑衣人说道:“那怎么办?俞律师快被肖哥打死了。”

甄晓桥无助地看了看狗洞,面露嫌弃地指挥道:“你进去把俞律师背出来。”

黑衣人指了指自己,慌乱地说道:“我一个人哪行?我们一起进去,到时候我引开人,你把俞律师救出来。”

甄晓桥对他的好心持有怀疑态度,问道:“你为什么要救他?”

“我当然是!”黑衣人表情扭曲了一下,龇牙咧嘴又着急上火地说道,“我不能让那个东西被肖哥发现了啊,也不知道俞律师哪根筋搭错了,昨天带了一帮人来我们这里找肖哥,说要叙旧,两个人就进肖哥茶室里聊,聊着聊着,走的时候还好好,可到了晚上,老大就让人把俞律师绑来了。”

甄晓桥诧异地问道:“什么?”

俞睿晟什么时候成了这么冲动的人了。

甄晓桥深呼吸了一口气,“你带路吧。”

黑衣人看她同意了,马上屈下腰,准备钻进狗洞里,回头说道:“你跟着我啊,不要乱跑,里面走掉了可不好保你。”

甄晓桥嫌弃地应道:“知道了。”

狗洞直通的是房屋的地下室,过道只有昏昏暗暗的几盏破旧的灯。

甄晓桥心惊胆战地跟紧了黑衣人,走到拐弯的地方,听见里面一间房传来了声音。

黑衣人拉着甄晓桥猫在墙角,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悄悄往房间里打量着。

房间里只有两个人,肖明站在俞睿晟面前,说道:“你到底手里都有什么证据?给我,不然你不可能从这里活着出去。”

俞睿晟轻轻应道:“给了,我就可以从这里活着出去了吗?”

肖明点点头,说道:“俞律师,你不了解我,我一向说话算话,我说了能让你活着出去,就会让你活着出去。”

活着出去?

他当然想活着出去。

俞睿晟审视着他,说道:“如果,我不给呢?”

肖明威胁道:“那就得请俞律师尝尝皮肉之痛了,我是做些什么生意,生意做得有多大,涉及哪些,想必俞律师是有耳闻的,况且,你现在在的这个地方你叫破天都不会有人来救你的。”

俞睿晟目光淡漠地看着他,问道:“那你可以给我说说吗?”

“说什么?”

“是你杀了周媚萶吗?”

肖明往后扬了扬身体,他没想到眼前这个出了名的唯利是图的俞睿晟律师,会问这个问题,早年便有耳闻,在律师界刚刚小有名气的时候,便被牧家“包养”了,成了牧家的一条狗,帮牧氏集团打赢了许多难缠的官司。

可是,周媚萶和俞睿晟,他是怎么也想不到这两个人会有联系,难道是七年前,被怀疑的牧家公子让他来的?可是,当时已经以意外坠亡结案了,在肖明看来,现在旧案重提,属实是没有必要。

“俞律师,杀人这种事得讲证据。”

黑衣人靠着墙扶了扶额头,他是真怕俞睿晟把视频的事说了,本来打算是收了那两百万就走的,谁知道还没准备好,就来了这一出。

俞睿晟想降低肖明的防备心,说道:“你知道我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证据,否则,我不会在这里了。”

肖明偏了偏头,似乎这个俞睿晟说的很有道理。

俞睿晟接着说道:“我只是想知道真相而已。”

肖明反问道:“什么真相?七年前已经结案了,意外坠亡,俞律师,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当时牧氏集团已经给你抛了橄榄枝。”

俞睿晟冷笑了一声,额前黑发遮住了眉,说道:“那不是真相。”

俞睿晟缓缓说道:“那天是为了给牧尧笙送行的聚会,可是因为第二天机票很早,所以那天他们的聚会也很早结束了,牧尧笙也没有留任何人陪他,只是喝酒喝多了,睡得不省人事,事发后,我带牧尧笙去洗了胃,可以有证明他没有吸食过任何毒品,可是……”

肖明挑了挑眉,“可是什么?”

“我见过不少吸毒过量致死的尸体情况,当时因为牧家想让事件引发的舆论尽快平息,向警方施压要求尽快结案,警方调查了也没有发现现场其他他杀的证据,无奈只能以意外坠楼结案,可是,那天周媚萶的死状,和吸食过量毒品致死的样子太像了,而且,法医解剖了周媚萶后,我看了那份解刨报告,发现了残留的,未消化完的毒品成分。”

甄晓桥在墙边听到俞睿晟的分析,惊讶地长大了眼睛,她后来问车筠要了解剖报告,但是看到那些化验出来的化学成分,并没有往毒品的份上想。

肖明否定道:“那是你的推断,不是真相。”

俞睿晟语气带着几分嘲讽,问道:“如果不是真相,为什么这几年你会频繁回去那栋酒店那间房间?”

俞睿晟挑了挑眉,眼里的情绪难以捉摸,说道:“还有,案发现场其实……有你的脚印。”

肖明的脸上僵住了,神色变得凝重,压低声音问道:“你在炸我?”

俞睿晟沉声道:“我没有炸你,我说的都是真的,至于信不信,案件会不会重启,我也不知道。”

肖明探究着他的目的,问道:“你到底想知道什么?”

俞睿晟重复着那个问题:“为什么杀了周媚萶?”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给我个理由。”

“我答应了一个人,我要告诉她这个真相。”

肖明调笑道:“这个人,这么重要?”

俞睿晟提醒着他,说道:“是,我今天带的那一帮兄弟过来,如果我明早上没有准时去上班的话,我想他们会很快知道我就在你这里。”

肖明有些慌了,说道:“你们知道了真相又怎么样呢?又没有证据,好,我告诉你,周媚萶生前,一直在做□□,是我们学校出了名的□□女……”

“你不要血口喷人!”甄晓桥不顾黑衣人的阻拦冲了进去。

肖明看见甄晓桥突然出现在眼前想给自己一巴掌,抬手接住了她挥下的手,眼里闪过一瞬的惊讶,又有些不敢认地问道:“你是谁?”

“我是你……”

“肖哥,我朋友,我们路过,路过,她一时好奇……额……我这就把她带走……”黑衣人从甄晓桥身后捂住了甄晓桥的嘴,把她往后拉着,赔笑着说道。

“甄晓桥吧?”肖明抬了抬眼皮,眼神轻蔑。

“冯小弟,我可不记得你认识律师啊。”肖明的眼神看向了甄晓桥身边的黑衣人。

冯小弟浑身一个颤栗,愣在原地,继续赔笑道:“不是,肖哥,您认错人了,她一个小丫头,哪像什么律师。”

“放开她,让她过来。”

“肖哥……”

“我说了,让她过来。”

“好。”冯小弟放下了手,低下头去。

甄晓桥又冲到了他面前,看到一旁被绑在刑架上的俞睿晟,说道:“肖明,放了他,周媚萶的事跟他无关。”

“甄晓桥,你这是胡闹!你快出去!”俞睿晟表情严肃地看着她,斥道。

“原来俞律师是为了她来要真相的?”肖明瞄了一眼俞睿晟,又看向甄晓桥。

“肖明,是你杀了周媚萶,是吗?”甄晓桥眼神里满是敌意。

“我知道你一直都没放弃,执着了这么多年,才查到我这里,我还挺佩服你的毅力的。”肖明说着冷哼了一声,“想知道真相是吗?我告诉你,是她自己嗑药上头了,吸食过量。”

甄晓桥张牙舞爪着,又想上前,又被肖明按住了手,只能嘴上反驳着他:“你胡说!是你!是你杀了她,再指使你的手下把她拉进去牧尧笙的房间,再伪造成意外的样子!你这是谋杀!”

肖明听完,怀疑地看向了甄晓桥身后的冯小弟,冯小弟看到这场面就知道要保不住自己了,正在准备逃跑了,肖明这目光投过来,他正退得离门只差一步之遥了。

“冯小弟,你觉得你能从这里出去吗?”

冯小弟回过神来,狗腿地迎了上去,说道:“啊,肖哥,我就想着出去叫兄弟们进来,把这两个人都绑起来,好好打上一顿!”

肖明朝门口提高音量说道:“虎子,带人进来把他们都绑上!”

门外进来一群人,冯小弟见状想拦也是拦不住了,走也走不了了,干脆邀功似的冲在一群人前面,反手绑住了甄晓桥手。

“对不起了,甄律师。”冯小弟在甄晓桥耳边小声说道。

俞睿晟挣扎着想要从刑架上挣脱,朝肖明吼道:“你们放开她,有什么冲我来!”

肖明朝俞睿晟摇了摇头,眼神阴鸷地说道:“俞律师,你不要着急,你们今天谁也走不了。”

肖明走近了甄晓桥,拿起身边一把锋利的小刀,贴在甄晓桥脸上拍了拍,语气森然地说道:“我当年没想伤害她的,就像我现在也没想过要伤害你们,都是你们上赶着来的。”

肖明拿起小刀直直朝着甄晓桥眼睛叉下去,甄晓桥睁着眼没有半丝动摇,刀尖在离她眼球不足五厘米的地方停住了,肖明的嘴角翘起一个意味不明的笑,说道:“你们还真是姐妹情深啊,这股劲,真像,周媚萶当年也是不服我,我趁她不注意,在她杯子里放了些粉,她自己吸上瘾了,求我求得跟条狗似的,居然还不准我去打扰你,还主动跟你断了联系。”

俞睿晟在他的身后呵斥出声:“你简直是无耻!”

甄晓桥冷静地问道:“一切都是因为我得罪了你的妹妹吗?”

肖明放下了刀,说道:“是,也不是,的确是你和周媚萶让我妹妹生气了,可最开始,我只想给周媚萶一个教训而已,我也不想搞出人命的,要不是周媚萶的事,我现在也不会一直像一只阴沟里的老鼠一样,这么些年,提心吊胆,你一直在查这个案子,我也一直在看着你查。”

甄晓桥冷眼看着他,字字句句,条理清晰地说道:“因为你妹妹抢了我的奖学金、助学金名额,抢了属于我的三好学生名额,你便帮你妹妹出头,教唆周媚萶吸毒,并在周媚萶十八岁生日的当天,诱导周媚萶吸了过量的毒品致其死亡,是不是?”

见肖明没有作答,甄晓桥狠狠盯着他,提高音量重复问道:“是不是?”

“是!是又如何!你们今天谁也不可能把真相带出去!”

冯小弟和虎子看着肖明,也不是没替这大哥善后过,但都不过是去派出所拘留一阵子,或者最多进去个三五年的事,可眼前这阵仗明显不是这么个程度了,虎子用手肘顶了顶冯小弟,冯小弟大着胆子问道:“肖哥,现在怎么办?”

“烧了。”

“烧了?!”冯小弟和虎子皆是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小打小闹的事他们敢帮肖明,可这出人命的事,谁敢啊?

冯小弟和虎子互相看了一眼,往后退着,走到躲在门边的一群人里相互推搡着。

肖明回头看着他们,说道:“兄弟们,忘了我给你们的好日子了吗?虎子,冯小弟,我们可是一路走过来的!帮我过了这一劫,在这里的都是我的好兄弟,我不会亏待你们的,烧了他们,所有人一人一千万。”

俞睿晟眼里是不屑,讥笑道:“肖明,你不要太张狂了,你真有那么多钱吗?背上这么多人命,你的余生会安宁吗?”

甄晓桥靠着墙,站到了俞睿晟身边,看向肖明眼角带着浅浅的泪意,嘴角浮现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肖明看着她,只当她是发疯了,继续背过他们劝说着身后的兄弟们。

俞睿晟语气平和下来,说道:“你为什么要来?我本来可以套出他的话了,全身而退的。”

甄晓桥问道:“你觉得自己真的能全身而退吗?”

俞睿晟看了一眼她,这个问题的答案,其实他没有把握答案。

甄晓桥看向俞睿晟的眼睛湿漉漉得像小鹿的眼睛,温柔的眼神里诉说着不舍,她的声音带着些哽咽,说道:“这个困扰了我七年的噩梦终于要醒了,为了帮我,你这么会明哲保身的人,居然会不惜以身入局,谢谢你,哥哥。”

俞睿晟扭头看着她,眼里满是诧异,“你叫我什么?”

甄晓桥顾名思义地看着他,说道:“俞睿晟。”

俞睿晟听见自己的名字,笑了起来,“谢谢你原谅我,安安。”

甄晓桥用自己出来时揣在裤子口袋里的小刀,割开了绑住自己的绳子,再悄悄贴近了俞睿晟的手。

俞睿晟感受到手腕一阵冰凉,当即反应过来了甄晓桥这是在做什么,甄晓桥依然是面上不动声色着,轻声说道:“到时候,我推开他们,你就跑,这是我和周媚萶的事,这是困住了我许多年的事,你不应该被卷进来,如今谜团解开了,我无憾了,哥,答应我,做个好律师。”

俞睿晟压低了眉头,眼里闪过厉色,又变为平静的深海,他静静地看着她,终究是什么都没说。

肖明站在门口,朝着身边的人示意了一下眼神,“你们笑吧,笑不了多久了,虎子,上!”

虎子带着三个兄弟围向了俞睿晟和甄晓桥。

冯小弟本来是想趁乱逃跑的,刚要到大门口,便冲了回来,大声嚷嚷道:“警察!有警察来了!外面全是警察,肖哥,怎么办?”

肖明听见冯小弟的嚷嚷,顿时和其他兄弟都乱作了一团,

“肖哥,那里有个狗洞,我们撤吧。”冯小弟拉着肖明,往那个带甄晓桥进来的狗洞走着。

一群人蜂拥散去。

甄晓桥看着俞睿晟,苍白的脸上浮现了笑意,眼眶里是劫后余生的泪水。

俞睿晟的手绳已经被甄晓桥用刀解开了,他挣脱了刑架,一把把她拥入怀里,温柔有力地说道:“答应我,你也要做个好律师。”

“哥,谢谢你。”甄晓桥感激地说着,埋头在他的肩膀,放声哭泣。

“还好你们没事!”牧尧笙庆幸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两人听见声音抬头往门口看去,杵着拐杖的牧尧笙欣喜地站在门口,看着俞睿晟说道:“你让我必须凌晨2点才能报警,你都不知道我有多慌,可你没说甄晓桥也会来啊。”

“什么?凌晨2点报警,你知道他会半夜把你绑来这里?这是你的计划?”甄晓桥惊讶地看着俞睿晟,原来这都是设计好的,怪不得他会说他可以全身而退。

那岂不是自己差点破坏了他的计划?

俞睿晟从裤腰里翻出来一只录音钢笔,说道:“刚才肖明说的东西都录在这里面了。”

甄晓桥看着这小巧的录音笔,拿出了自己切断绳子的小刀,打开小刀的刀柄,从刀柄里摸出了迷你录音器,两人默契相视一笑。

牧尧笙看着眼前这两人微妙的氛围,心里有些酸,问道:“你、你们,什么时候好上的?”

俞睿晟知道他是误会了,赶忙解释道:“牧总,晓桥是我的妹妹。”

“妹妹?”牧尧笙脑子里回想了一下,瞬间豁然开朗,“啊,那个你一直在找的妹妹?”

俞睿晟看向了身边的甄晓桥,轻轻点头:“嗯,俞奉欢。”

牧尧笙霎时眼里都是欢喜,好像比找到妹妹的这个哥哥还开心,眸光温柔如水地看向了甄晓桥,眼神里带着显而易见的眷恋,小声说道:“幸好,幸好是妹妹。”

甄晓桥看着他的目光同样回以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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