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wonderwall

“哦、嗯,嗯…好多年前认识的……一个妹妹。”温晴尴尬笑着,只能含糊其辞地回答道。

“哎呀,那可真是巧了!我说你两怎么一见面气氛就这么不对,感情是好多年不见都惊着了吧,哈哈…”何依莲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很快地就接受了这个说法,她一边拍了拍温晴的手一边笑着说。

“这倒是好了,现在又住在一起了。”何依莲来回转头看着两人道。

凌冽没反应,温晴只是淡淡点头。

“我出去了莲姐,有事。”凌冽的目光在温晴的脸上停留了一会儿,没有再主动和她说话,只是和何依莲打了个招呼就走了。

两人目送着凌冽离开,何依莲还有些意犹未尽的拉着温晴继续说道:“哎哟真是的,刚才还说你一个人没人给你搭把手,这不就巧了,有着老熟人就住在楼上。”

温晴听出她的言下之意,有些紧张道:“她、她肯定也很忙的,我怎么好意思麻烦人家。”她嘴角抽了一下,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

“也是。不过我看她条件似乎也挺好的,人也长得周正俊俏,但不清楚她是干什么的……”眼看何依莲的话题又扯到别处去了,温晴绞尽脑汁想结束话题回家去。

好在楼上林逸喊妈妈的声音替温晴解了围,何依莲这才一拍脑袋想着还要回家做饭,匆忙告别就上了楼。

温晴松了口气,回到家里开始准备晚饭,趁着高压锅炖着汤的间隙,她去找了谢恩宁要的东西。

把那些油画棒还有画册收好以后温晴便坐在阳台发呆,她看着街道上车水马龙,心中却有种格格不入的孤独感。

何依莲说得确实也没错,她一个人实在太累了,来回这么跑着,既要操心孩子,还要想办法解决钱的问题。

她拜托沈溪桥帮忙,又找中介打算把自己的铺面也卖掉。曾经赖以为生的东西,如今在她眼里都不及谢恩宁的命重要。

她实在是无法想象,假如有一天谢恩宁出事,那她该如何活下去,又有什么理由再活下去。

重新走进医院的时候,她擦了擦脸上的泪,笑着走进病房,谢恩宁看见温晴带来了画笔和画册十分开心,比平时和温晴聊了更久,又画了画,还吃了一些何依莲拿来的水果,最后直到快十点才睡着。

温晴看着女儿安静地睡颜,无数次渴望着回到过去——回到谢恩宁还是个小婴儿的时候,自己哄着她入睡。

可如今才几岁的孩子却因为病痛一点点憔悴消瘦,头发也因为化疗掉光了。而谢恩宁偏偏又是那么懂事,当她看着自己的头发没有了的时候,甚至还反过来安慰温晴。

窗外淅淅沥沥的小雨,雨水汇集在玻璃窗上留下道道水痕,恰如温晴脸上的泪痕一般。雨水反复腐蚀着城市,泪水也不断侵蚀着温晴身心。

她现在甚至不想要一个港湾、一把伞,哪怕是一个肩膀也好,可以让自己倚靠、能够理解自己内心痛苦的肩膀。

但是能做到这些的人早已成为了一坛骨烬。而仅剩的能够共情她的,只有酿成这一切的元凶。

但温晴是永远也不可能倚靠那个人的。

在病房昏暗的灯光下,温晴垂着眼眸,看上去十分困倦,可却始终没有合上眼,只是枯坐着,抓着谢恩宁的手,像是害怕她一闭眼、一松手,谢恩宁就会消失不见似的。

在一样的夜色下,一样被梦惊醒而睡不着的还有凌冽。

她今晚回了一趟别墅,去拿一些当时搬过来没拿全的东西。

因为养父的私生子找人去里面闹了一通,很多东西都损坏或丢失了,这几天才被清理干净。

不过好在别墅里面很多门都有特殊的电子锁,除去客卧、活动室、储藏室,其他房间并没有被破坏。

凌冽上一次回家只去自己的房间拿了些衣服,还有她之前最喜欢的唱片,除此之外就没再拿什么特别的东西了。

她今天回家,本来是想看看车库里还有什么车能开,打算之后日常代步用。但当她转悠着到了书房之后,突然就感到有些奇怪。

或者说应该用“陌生”比较准确——书房里面的东西的摆放都变了,少了许多东西,也多了许多凌冽并没怎么见过的东西。

就比如进门就正对着的墙上的那幅画。

凌冽对那幅画算不上熟悉,可的确有印象,那是她十七岁参加某次比赛的时候画的,后来有个画展主办商还花了大价钱收去展览,凌冽本来没放在心上,只当是卖掉了。

可为什么这幅画会出现在这里?

凌冽一步步走上前,直到走到书桌前,她和画中人隔着一张桌子。

那是自己给凌霏画的画像。

但是比赛的主题就是“母亲”,有很多人画的都是各种各样的场景,而凌冽直接把凌霏画了上去。

在其他人眼里,“母亲”不仅仅是一种身份,更多时候是一种行为体现。

可凌冽从没觉得自己收获过什么母爱,她只看得到字面,或者说她只想看到字面,所以她把自己养母的脸画了上去。

她不知道这幅画为何出现在此处,也不知道凌霏何时把它收了回来。

当她视线下移,对上空荡的办公椅时,她忍不住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随后便把那幅画给蒙上,匆匆离开了别墅。

当她回到现在住的地方时,躺在床上逼迫着自己入睡,可却陷入了从未有过的、真实的梦魇。

不仅浑身动不了,耳边还不断传来各种嘈杂的杂音,自己的大脑就好像变成了一台收音机,但眼前自始自终只有一个人,是凌霏。

从她和凌冽现在相同的年纪开始,一直到她死后的几个表情片段——领回凌冽时的欢欣,凌冽犯错时的严厉,凌冽受伤时的紧张,凌冽成长时的欣慰。

但最后的最后,都变成了死在车祸下的血脸。

凌冽猛然惊醒时,屋外还在下着雨,时不时有风敲打窗子,昏暗的房间内不可避免地染上了一层灰蒙蒙、湿漉漉的诡异氛围。

凌冽倒不觉得有什么可怕的,甚至没打开灯,只是坐了起身,喘着气平复心情。

她的左肩依旧很疼,好像连带着心脏也在隐隐作痛,她试探地用右手盖在心脏处,心脏跳动的频率明显有些快。

一定都是噩梦害得——凌冽欺骗地想道。

可不知坐了多久,她都没能再次感到困意,吃了止疼药后,左肩的疼痛也丝毫未减轻。

她有些认命地看向天花板,然后又扭头看见自己今天刚从家里拿回来的吉他,于是下床找了个合适的位置坐下,忍着疼痛调整着姿势,试着拨动琴弦。

这感觉是如此陌生——拨动琴弦、按动琴键、敲打鼓面的感觉,以及拿起画笔涂抹画布时特有的触感,凌冽已经十年未曾体会了。

为什么会走到如今这一步呢?凌冽也有无数次问过自己。

这其中的答案,是一个她永远都不想承认的事实——她真的错了。

做错了太多的事情,做错了太多的决定,酿成了自己和身边人的悲剧。

可是她永远都不会说出口的。永远都不愿意承认自己的错误,这才是凌冽。

假如有一天,凌冽发自内心地,亲口对着别人说“我错了”,那么那个时候的凌冽,究竟是在怎样的场景和怎样的心境下才能说出来的话呢?又是谁会收获到这样一句对凌冽来说是如此沉重的话呢?

凌冽不敢深入去想,她在脑中回忆着琴谱,缓慢且有些轻柔地弹奏着,同时张口小声地唱道:“Today is gonna be the day…”

曾几何时,凌霏也在音乐室的门口看着凌冽坐在飘窗边,矫正着吉他的弦音,然后看着亲手抄的谱子,认真地弹唱着。

尽管凌冽的表情看不出任何情绪,但凌霏还是能感觉到此刻的凌冽是很放松的。不用思考课业的压力,不用思考复杂的人际关系,只享受着阳光与音乐。

凌霏尽自己可能给这个孩子提供了最好的条件,也在很多时候发自内心为这个孩子感到骄傲。但她也依旧有自己的私心。

她所表现出、让凌冽所感受到的是——凌冽不是她的全部,但她却把自己生前的全部都交给了凌冽。

“And all the roads we have to walk are winding…”

凌冽不想承认,不想承认她是收获到了来自凌霏的爱的,因为此刻弹唱着《wonderwall》的她在脑中想到的首先是凌霏。

哪怕凌霏同意把自己赶出家门,但还是给足了自己四年留学的费用;哪怕自己入狱凌霏未曾来探视过一次,但当她在第二次自杀住院的期间,还是听到了熟悉高跟鞋的声音——甚至只是在门外。

她不想承认,甚至逼迫自己忘记,因为她无法想象看到自己躺在床上的凌霏会作何表情——原本她以为会是鄙夷、失望,可如今看来,一切都错了。

“You're gonna be the one that saves me.”她没有察觉,她的动作变得有些迟缓,嗓音也逐渐沙哑。

但是一切都晚了。

当凌冽在凌霏死后才意识到,这一切早就已经晚了。凌冽只是在心中不断地想着。

“And after all.”但是凌冽也知道无法改写这个结局,所以她只能再往前走。

“You're my wonderwall…”当她有些哽咽地唱完这一句后,已然在心中同凌霏说了永别。

随之而来浮现的,则是温晴的脸。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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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wonderwal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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