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玉烟熟练地翻开柴火垛,漏出底下的凹坑,里面竟藏了不少东西。三师姐的金镯子、十一师兄的一贯钱、还有于鹤西头上的金钗……都是她偷来的。
看着眼前成堆的“战利品”,李玉烟挑起眉,笑得恶劣。
虽然她周身灵力被封死,但在未踏入悬金阁之时,曾跟着一个老乞丐学会了一门手艺,名唤飞云探囊,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地将钱财从他人口袋里偷走。
直到现在李玉烟还能回想起那些人发觉东西被偷时气氛、心疼的表情。那感觉,很令人愉悦。
自古以来,诸多仙门招收弟子必得查验资历,身世清白之人方可入门,若是身上沾染纷扰世故,前缘未净,仙门万万不会接收。
但悬金阁是个例外,一两黄金便能入门……于是被这里聚集了不少躲避追杀或者即将面临牢狱之灾的人。
仙门之内不允许内斗,朝廷官府也管不到他们头上,悬金阁虽然在仙门世家面前排不上号,但却因此富甲一方,为诸仙门所不齿。
听到传闻时,李玉烟差点被凌烟派抓走,她东拼西凑,浑身摸了个遍,好不容易才凑够一两黄金。入门那日她原以为日后在此便能安心,不再过上从前那种东躲西藏的日子。
但或许自打她被天道一声惊雷劈到那日,就注定她这一生人人喊打。她以为自己柳暗花明,却没料到前头竟是无边深渊。
整个悬金阁简直是吃人不吐骨头,为了不被赶出去,李玉烟忍气吞声受尽欺凌……过往种种李玉烟不愿再回忆。
大计未成,李玉烟别无他法。偷他们些首饰算什么,她沉着脸想,于鹤西说得很对,终有一天她会让欺负过她的人都吃尽苦头。
她稳坐下来,试图施展灵力……运转不了,依旧运转不了,即便她的灵气比悬金阁内任何一个人的灵气都更加充沛。
体内灵气丝毫不听她的调动,任凭她青筋暴起,却依旧毫无变化。
李玉烟瘫坐在地上,心如擂鼓,暴起的青筋将她此刻的愤怒与绝望展现得淋漓尽致,她死死咬着牙关,滔天的怒意涌上心头,不过很快她似乎想到什么,嘴角勾起,露出一个有些阴险的笑容。
翌日丑时。
李玉烟被一阵急促的拍门声叫醒,她撑着疼痛不堪的身子爬起来开门,没看清来人,便被人贴了一张追踪符在身上。
来人是悬金阁专管分配任务的弟子,扫了一眼面色苍白的李玉烟,语调嫌弃地说:“别想着逃跑,这追踪符可是阁主亲自绘制的,即便你逃到千里之外,也能把你抓回来。”
李玉烟不屑地哼了一声。
见李玉烟如此态度,那人毫不犹豫扇了她一巴掌,而后若无其事地说:“这是你的这次的任务。”
李玉烟用手背抹去嘴角被扇而流出的血迹,咽下口中的腥甜气味,接过那人递给她的信纸,上面写了个地点:梅花山庄。
身为悬金阁最低级的修士,李玉烟只能领到这种最低级的任务,替其他杀完人的高等级修士埋尸,顺便清理战场。又因李玉烟是半路加进来的,所以完成任务并不与其他人一般获得赏金,而只能换来两顿勉强饱腹的饭食,不过这对于李玉烟来说也足够了,毕竟她平时用来充饥的只有冷的发硬的剩馒头。
起初悬金阁所有人都认为李玉烟会受不了这里的艰苦条件而逃走,但李玉烟不仅没有想过逃跑,反而每次都是第一个完成任务、第一个回到悬金阁。理由很简单——外面的世界对于李玉烟来说,比悬金阁之内要危险得多。
收好信纸,李玉烟并没有做任何准备。只因梅花山庄距离悬金阁七十余里地,她得立即去马厩抢匹马,马匹数量有限,去晚了便只能靠双腿跑过去了,那样等她跑断双腿到达之前,别人已经回到悬金阁领赏钱了。
李玉烟赶到时,天还未亮。她麻利地进入梅花山庄内,身体因营养不良而显得格外瘦弱,纤细的身体费力地搬动地上残骸,一步一步挪动到一旁挖好的坑里。
做完任务,她身上沾满了血腥气。
李玉烟跑到河边洗净身上沾染的血迹,又罕见的洗了把脸。突然间一股刺鼻的味道钻进她鼻腔,疑惑地回头望去,不知是哪个挨千刀的手这么快,竟然一把大火将梅花山庄点着了!?
即便李玉烟平时再处变不惊,此时也不禁变了脸色,眉头不自觉地拧起来,漂亮的嘴角扯出一个不悦的弧度。
几秒钟后,出现一件令他脸色更加不悦的事——滚滚的黑烟里踉跄着走出个身形瘦长的男人,那男人似乎受了重伤,向前走了几步便体力不支一头栽倒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李玉烟双目瞪得滚圆,悬金阁向来不留活口,这人是如何从狠戾的悬金阁修士手中活下来的,这真是……前所未闻。
她上前检查那人伤势,手刚握住那男人手腕时她便吓了一跳,巨大的窒息感令李玉烟双目发昏,剧烈的心跳几乎要震破她的胸膛,她颤抖着双手摸向自己的脉搏。
……
这人的灵气与自己体内的灵气气息竟然一模一样!?
一种诡异的直觉从李玉烟心底冒出来,这使她感到万分恐惧,额头不断往外冒着冷汗。李玉烟用尽全身力气将那晕倒在地的人翻了个面,使他后背朝天。缓缓将其衣领拉下。
此人后颈处赫然显现出一个骇人的疤痕,状似梅花,却比梅花狰狞又恐怖。
李玉烟颤抖着手地抚上自己后颈的相同位置,感受到那同样触目惊心的疤痕,苍白的脸上勾起一丝嘲讽般的苦笑:“这么快就找到替代品了?”
她死死盯着面前昏倒在地的男人,眼中亮光一闪,计上心头。于是李玉烟翻身上马,用一根衣带子将男人与自己绑在一起,从后山溜进了悬金阁。
悬金阁白日除了她们这些最低等的修士,其余人基本不会外出活动,都在补眠。于是李玉烟几乎很顺利地将男人带回了自己昏暗潮湿的柴房。
这间柴房本身便又小又挤,大半间屋子都是木柴,李玉烟自己住都没有落脚之地,如今又背回来一个身量高出他半头多的男人,李玉烟觉得在这里喘气似乎都变得费劲些。
她看了看自己单薄的被子,果断将柴垛扒开,把不省人事的男人塞了进去。
一顿操作费了李玉烟不少力气,她坐在原地休息,随手拿过一个早已凉透的馒头吃起来,有些硬。
“等这人醒了,先威胁他掏些钱出来,好去外面饱餐一顿。”李玉烟嚼着馒头,腮帮子都鼓起来,声音有些含糊不清。
幻想着有钱的日子,李玉烟觉得手里的馒头似乎都变得津津有味了起来。
吃得半饱,李玉烟思绪变得清晰,虽然瞧不出此人有什么皮外伤,或许只是被浓烟熏了一下,不出半日便能醒过来。
于是她坐在地上,一直等到日薄西山,男人还昏着,没有半分将要醒过来的痕迹,白白浪费一整日的时间。
李玉烟骂了一声,上前探了探男人鼻息:“气息还在,为何还不醒?这觉有那么好睡么?”
男人发出一声难受的闷哼,李玉烟望向男人的脸,这才发觉男人面色通红,向他额头摸去,竟是高热不退。
“好烫!”李玉烟道。
眼前男人热成了一块烙铁,李玉烟细眉拧在一起,双手叉着腰,无奈叹了口气。
“真是捡回来个麻烦,早知如此,不如让他自生自灭好了。”
李玉烟埋怨着将男人塞进柴垛深处,小心翼翼地推开门出了屋子直奔后山。她记得自己上次被人蓄意推到湖里,回来便发了一整夜的热,还是意外吃了后山某一味草药才将发热退下,翌日一早便恢复正常。
她来到后山,望着眼前大片大片未化的积雪,李玉烟忍不住在心里同骂自己简直是猪脑子。
冬天山上怎么会有草药!
“什么人!”
闻言李玉烟顿在原地屏住声息,这声音,是悬金阁阁主。她顿感不妙,于是敛着气息悄悄躲进一旁覆着厚雪的枯枝里。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停留在她面前不远,而后离开,李玉烟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正想出去,便听到阁主又开口。
“这李玉烟,留她不得了。”
“那阁主意下如何,将她赶出悬金阁,凌烟派那些人自会处置她。”
阁主语气为难:“不可,我悬金阁一贯的规矩便是有进无出,怎么能因为这个丫头坏了规矩,此后我悬金阁该如何自处?”
“阁主,我看不如……”
后面的话那人没说出来,不过李玉烟也能猜到了。当初自己被接纳进入悬金阁不过也是为了所谓名声,这些人早就看不惯她了……自己没死在每次的任务中,已经很碍他们眼了,这些人所求不过是她一死。
李玉烟心底冷笑一声。
既然这里留不得,那不如破釜沉舟,拼个鱼死网破。
……
待两人走远,李玉烟才钻出来,她一拍脑门:“忘记还有个伤员了!”
后山找不到药,李玉烟立马调转方向往于鹤西的院子去了。
此时玉盘高悬,整个悬金阁一片死寂,连鸟雀声都没有。李玉烟借着月色,小心翼翼从偏门进了院,院中侍女正打着瞌睡,没人注意到她的行踪。
她屏息凝神绕过三两侍女,转身进了屋内。
于鹤西在榻上早已入眠,手中握着一张卷轴,但李玉烟没时间探查那些,在屋内迅速翻找起药物。
窗边的妆匣前摆满了药瓶,李玉烟眯了眯眼,分辨不出这些药物的作用,只好随意拿了几瓶揣进怀里,趁着月色溜回了柴房。
破旧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仿佛发出一声痛苦的哀叫。
银白色的月光借此机会照进屋里,洒在男人的面庞上,李玉烟一时看愣了。
男人长扇一般的睫毛簌簌抖动,阴影投在高挺的鼻梁上,冷峻又锋利。
很快,昏睡中的男人发出一声叹息,李玉烟这才将药瓶掏出来,一时情急,分辨不出对症的药,李玉烟只好将每个药瓶的药都倒在手上,一一嗅了一遍。
清甜的香气夹着一丝苦味,李玉烟顿了顿,是忍冬花研磨而成的药汁,清热解毒的。
确认了药物,她小心地将药喂给男人,看着男人尽数服下,李玉烟才终于放心。
劳累了一整日,李玉烟一眨眼便睡了过去。
翌日,李玉烟悠悠转醒。
她第一反应便是望向身旁那人,她探了下那人体温,已经正常了。李玉烟吐出一口浊气。
似乎是感受到什么,男人眼皮颤了颤,费力地睁开双眼。
似乎是被眼前的场景吓了一跳,男人即将要惊呼出声,被眼疾手快的李玉烟一把捂住嘴,她伸手比划了个闭嘴的手势,见男人点头,她才放开手。
男人眯起狭长的双眸,纤长的睫毛显得更加浓密,他压低声音问道:“你是谁?”
李玉烟挑眉,笑道:“你的救命恩人。”
男人转头看了看周围的环境,迟疑着开口:“这似乎,更像是你把我绑架了吧?”
李玉烟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表情:“怎么会呢,我可是不忍心看你曝尸荒野才将你带回来的。”
“而且,我的房间怎么你了?”
“你的房间!”男人震惊。
“你就住这?”
李玉烟不以为然:“嗯,不然你给我房子住么?”
男人四下扫了一眼,似乎很是怀疑。
李玉烟见他这副模样,也不过多纠缠,回手摸出一把剪刀,又快又准地抵在男人脖颈处,在他耳边轻声说:“少废话了,你的命都是我救的,不想活了的话,你大可以跑出去,看看是咱俩谁先死。”
感受到被威胁,男人浑身紧绷,压低声音问:“你要我怎么做?”
闻言李玉烟松开男人,退到一步之外,她轻轻拉起袖子,露出小臂上青紫的伤痕与血痂。
男人被这场面吓出了一身冷汗。
李玉烟顺势挤出几滴眼泪,喃喃道:“我也是没办法了……这是悬金阁,你知道他们都是些什么人……”
“这些都是外面的人对你做的?”
“是。”李玉烟点头,语气委屈又决绝,“他们对我很不好,我要杀了他们。”
男人半信半疑,犹豫着开口:“好,我答应你,事成之后放我走。”
李玉烟应声:“没问题。”
男人抬头,和对面的李玉烟对视,缓缓开口:“我叫沐春风。”
“李玉烟。”
“李姑娘可有计划?”沐春风问。
悬金阁臭名在外,沐春风也没那么圣人之心,这件事似乎并没有多么令他觉得为难。
李玉烟眸色暗下去,毫不犹豫:“有。”
“不过……”李玉烟审视着沐春风,“你修为如何?”
沐春风:“筑基后期。”
闻言李玉烟脑子顿时一片空白,她眼神复杂,说不清是羡慕,还是嫉妒。
直到夜风顺着门缝吹进屋内,她身后的长发被夜风带起,在空中飘扬,李玉烟才猛然回神。
她冲着茫然的沐春风抿嘴故作甜美地笑了一下:“好,今天晚上,你听我的。”
沐春风自觉有些不合时宜地问道:“那个……你说的那些人,包括这里的长老么?”
李玉烟挑眉:“自然。”
沐春风倒吸一口凉气。
沐春风今年十六,修为在筑基后期乃是天赋异禀,寻常人所不能及,照他所想对付几个悬金阁弟子不是难事。
可一门长老,修为再差也是元婴前期……难不成真陪着这疯丫头送命么?
似乎是看出他心中所想,李玉烟皱起眉,双眼含泪无辜的望着他,用清甜的嗓音缓缓开口:“你怕了,不是说要报答我么?”
沐春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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