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穿过树木的斑驳阴影洒在王宫的台阶上,微尘飘悠悠而上,谷盈一推开众人径直来到大殿。
国王端坐在上,金漉在一旁饮茶,他们欢笑着谈论佛经,那国王竟还有一些自己的见地。
谷盈一走进大殿来,一把推开两个守门的侍卫。
“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划溪而治,把百姓当成你的奴隶,你真是荒唐至极!”谷盈一厉声质问那国王。
“宫主何出此言啊?短短一夜之间,宫主的态度便有了天旋地转的变化,想来着其中必然什么误会吧。”白堕国王摆手让内侍和侍卫退下。
“陛下,宫主这般生气,必有缘由,还请允她说说。”金漉觉得万一这国王有什么苦衷,也不至于最后收场太难看,这一开口也是缓和一下当下剑拔弩张的气氛。
“你们的溪边女子好像有什么不正之风,而且男丁们皆戴脚链耕作,你让你的皇子们流落其间,你对你的妃嫔也是薄情寡恩,本主真是错看你了。你若有心,哪怕有再大的艰难,也应该去好好治理你的国家,而不至于放任到这么恶心的地步!像你这样的人,被贬真是活该,你没有资格在我地府谋得一份差事!”
谷盈一此时已经气愤不已,她的眉头拧成了一条棍子,脸也因愤怒而憋得有些红。自从她出了地府,没有一件舒心的事,也没有见过一个正常的地方,她本以为这是个清廉正直的好国君,现在她忍不住怀疑,难道人间住的都是些什么妖魔鬼怪?
“谷盈一,你也太嚣张也太自以为是吧。你以为这里还是你的地府吗?我们已说了自己有难处,做这些也是迫不得已,你不去上告天庭,反而指责我们这些奉命行事的人,既然这样,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说完,那国王变幻出自己的原身,竟然是一只赤尻马猴,只见他拿出铁棒,打向谷盈一,谷盈一侧身一躲,金漉见他竟然会是一只妖怪,也持杖与他打斗起来。谷盈一召出数团紫火,青袍官用法术变出冰雾,抵消了地火,谷盈一飞身出去,撕下帷幔,与那素袍官吏缠斗,他根本不是两人的对手,只能逃走了,这时女萝神香弥漫而来,谷盈一和金漉二人只觉得头晕眼花,金绳网从天而降,两人昏倒在网下。
“这女萝神香煞是厉害,没个三五天休想醒来。”国王看着被缚的两个人一时间犹豫,倘若真的杀了他们,是否铸成大错,再无翻身之地?
他对素袍官吏道:“这两人关系重大,若地府追究到底,我们万一成了替死鬼,一番辛苦岂不做了他人嫁衣?”
“这实在是进退两难。不如我们静观其变,看谁来救,做个顺水人情,如何?”素袍官吏也不想把事情做绝。
“但绑了地府的幺女,实在是冒违之事。”
“谁让宫主闯我结界的,她亦是有错在先。我等只是也是按律法行事。再不济……也尚有一条活路。”素袍官吏也忧心忡忡的样子。
“我来白堕国几百年,早已经心如死灰,多亏上天没有寡恩于我,降你在我身边,你就像春风,让我知道枯草也能复生啊。”白堕国王紧紧握住他的手,热泪盈眶。
“先别说这个了,等我们安然脱身之后,再举杯畅饮也不迟!”素袍官吏倒是颇有性情。
“喝什么破酒!”白堕国王一下子被自己惹得大发雷霆,他把酒壶摔地,案几也推倒,“什么琼浆玉液,着实要害死我了!”
素袍官吏摇头叹息。
这时一个侍卫跑来禀告:“陛下,有一妇人求见,说是发现了宝物。”
“哦?有这等奇事,快请她进来!”
只见一个头戴葛巾身着粗布衫的老妇人走来,她弓着身子,把东西献上,语气说得谦虚委婉,说她打东边来,想要去买点花椒,在路上捡了一个宝物,听说国王特别喜欢这样的宝物,就进宫奉上来了。
国王遂令奴仆取来。那妇人突然眼睛一瞪,吓退奴仆一下子跌倒在地,她又厉声质问道:“此乃神物,尔为低贱东西,也敢拿脏手亵渎?”国王惊讶之余,颇敬佩老妇人的气势,于是喝退堂内所有下人,并亲自下阶奉迎宝物。
国王打开包裹的布袋,拿起看来,果然是一把青铜剑,青锈下的剑身还冒着冷冽的寒光,他拿起试剑,只觉得轻盈似云,疑惑间仔细端量,这剑却倏地变成一把驱邪避鬼的雕花桃木剑。
国王正要质问那妇人,只见,一团云雾腾起,那妇女已经变幻了模样,她头戴金灿灿的九凤朝天冠,身着玄金流霞裙,外披橘红色的广袖仙袍,腰束宝蓝色的锦带,有团团火焰萦绕身后,一手拿金色宝葫芦,一手拿剑,盛气凌人,又端庄大方。此人正是九天玄女。
真身一现,惊得那国王忙后退,并伏礼问道:“此前九天娘娘都是差仙婢来,这次怎么真身大驾光临?”
“你这次也没有让我失望,真个把我送你的香物尽其用。”又问国王:“谷盈一何在?”
“这……”
“你还有什么事是瞒得过我的?”
“回九天娘娘的话,宫主被臣困在后宫偏殿里,臣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九天玄女轻蔑一笑,“我知道你有苦衷,恐怕我要坏了你的好事了。只是,女子之间交心容易,你也不怕她策反了那群妃子们?你的妃子们到时生乱,你岂敢杀生?”
“宫主性子高傲,必看不上臣的凡俗嫔妃们。”
“你去地府求官的事儿,已成了黄粱一梦了。”九天玄女轻蔑而道。
听了这话,吓得那国王忙磕头认罪:“九天娘娘,小臣真是罪该万死。”
“行了,站起来说话吧,看你从前的风骨,如今竟然被消磨得只剩影子了。你的事令说吧,先把我的事给办了,我对谷女亦有目的,不过担忧日夜游神寻来,去把这雕花桃木剑悬挂宫门上,围着王宫,每隔一里,设炉焚特遐香,充盈王宫内外,可挡鬼吏巡查。之后再于殿门外置上几十个缸,灌满酒水候着,去吧。”
“是。”国王作揖告退。
那九天玄女娘娘使了仙法,隐了本相,把自己变成一个风情绰约的美妇,化名缑娘,径直往后宫去了。
谷盈一被缚在床上,正沉沉睡着。缑娘款步走来,端详着谷盈一的脸,又上下扫视,随即作出心疼态,对身边的嫔妃们道:“还不把这绳子解了,把这玉身勒坏了可怎么办?”又吩咐她们给天露池放好温水。
嫔妃们把谷盈一解绑,抬到内室,就被命令出去了。
缑娘取出舒肌香来焚,这种香没有味道,只是悠悠的,飘细烟丝儿。不一会儿,谷盈一醒来了,她一睁眼,就发现自己赤肤**的泡在池内,浑身娇软无力,似乎是中毒了,可意识还是清醒的,也不好张口说话。
谷盈一怒不可遏,一个字一个字像蹦豆子似的,质问道:“你好无礼,敢这么冒犯本主,知道本主是谁吗?”
缑娘莞尔一笑,手持鹊尾香炉,走来后,半卧在池子旁,对她说:“你走得还不远,尚不知前路的凶险。我不害你,只是与你谈谈。”
“阁下要与我谈什么?”
谷盈一此时已经意识到了这白堕国非同小可,辱她无异于杀她,来者做得这么过分,还不是因为她留下来多管了闲事,种什么因就得担什么果,她也不后悔,就是不想事没做成,还败得狼狈。
缑娘轻舀池水,瓢上浮着清香绰约的桃花,水和花滑过谷盈一的肌肤,室内的水汽和香气氤氲袅袅,模糊了两人的容貌,缑娘忍不住连连称赞:“这是一张多么年轻又姣好的脸蛋呀。”
缑娘欣赏了一会儿,又道:“谷女啊谷女,我听说,你在地府里飞扬跋扈,时常鞭打亡魂,将亡魂放到铁汁里烧,这下被我束缚在这里,可是老实了?”
“……阁下,你到底要怎么样?”
谷盈一现在动弹不得,知道中了神秘的毒,只怪她见识浅薄,不识得这是什么香,以往的自己真是地府的井底之蛙,又被父兄呵护得太好,纵有一腔热血,也须走得如履薄冰,否则死得不明不白的。
“天地间阴阳合而万物生,遵循道法自然,亘古不变,然而,人有私欲,岂非异者间有情?”缑娘笑着看向她。
“白堕国治理有错,大娘必是受了这里不正风气的影响,正其俗必正其心,若好好教化,假以时日,必荡涤邪风。”
“大娘??这会子还在逞口舌之快呢,你真是个蠢物啊谷盈一。”缑娘把铜舀子一扔,转而又说:“你们地府设了兔儿爷,作何解?”
“地界事宜诸多,这我属实不知道。”
“痴儿,你也该知道了!”
“还请阁下把这一切与我分说明白,这白堕国王是什么来历,阁下把我囚困在这里,到底是为了什么?”
“什么国王,不过是天庭罪犯。可你现在是他的阶下囚,更低一等,若你答应我一件事,我便救你出去。”
“什么事?”
缑娘喜笑颜开,坐在谷盈一身边道:“那日你初来此国,榕树之下,娇娥们言笑晏晏,融入她们当中去,岂不是赏心悦事?现有了兔儿神,何不设个锁榕神来配?”
“此事过于荒诞不经了,恕我难以答应!”
“这乾坤之间,只有阴阳两性,怎么,男人的事容得下,女人的事容不下?”缑娘把鹊尾香炉扔进池子里,又说:“这舒肌香只消片刻便侵入骨髓,没有解药,直到死也不能散去,不要以为灭了香,就能解,我把它扔进池子里,就是断了你这想法,不过是设一职,何必搭上性命,你好好想想吧!”缑娘欲转身离去。
“等等!阁下既然知道我的身份,那想必也知道我没有权力在地府乱设官职。”
“莫要巧言推辞,那白堕王的官儿不是你许的?”
“阁下到底是什么人?”
“你不必知道,只说答不答应吧?”
“烦请为我准备好纸砚,以便传书地府。”
“好极了,算你这个小丫头识相。”缑娘左手施法,池中水涌上来,包在谷盈一身边,右手施法,将架子上的白绸缎裁成内衬衣,水散去后,头发干了,衣服也穿在了谷盈一的身上。
谷盈一还动不了,可缑娘只挽着她的胳膊,她就能不听劝得跟着走,被引到镜台前坐着。
缑娘拿着象牙梳,为她挽上单髻,带上一圈儿的金粉堆花流光珠子,并穿羊脂玉耳环,谷盈一一个劲儿的说别动我,可没办法,她动不了一点,只能任人宰割,缑娘便说:“你与小九有婚约在身,他看了你的模样,定会心生欢喜。你们啊,真是令人艳羡的一对儿。”
“什么婚约?什么小九?我劝你规矩行事,告诉我清楚,否则真激怒了我,我可什么都不管不顾!”
“只当我胡说罢了。”
“不,这其中一定有什么事。”
“你不知道此事,那可能是我记错人了。你是小辈,不要再追问我的无心之过了!”
谷盈一眼下脱身不得,只好作罢。
缑娘又为她穿上芍药红底织金琛宝纹衫裙,披上锦帛,挂好金袋,说道:“自你兄长遭难,就白衣素身,仁孝在心不在迹,何况魂魄未得,焉知生死?以后去了那晦气衣服吧。妙龄当值,合该穿得娇艳些。”
房内一角设有琉璃珠垂帘子,有一位素丽端庄的姑娘,在为谷盈一作画。
“对了,我的另一位兄长,金漉师兄,麻烦问一下他现在在哪儿呢?”
“你唤他兄长?”缑娘大笑:“此事极为好笑,这和尚落在我手里,不得不好好算一算释门的账了。也好,看你是否真心为我谋事,先去看了这和尚的下场再说!”
说完,九天玄女让谷盈一吞下药丸,舒肌香彻底散去还得约十个时辰,她的法力还未恢复,行动也如僵硬的木偶,几乎没有威胁,如同待宰的羔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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