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垚伯

东方既白,轻绡似的霞光披在山陵上,茶树层层叠叠,嫩绿的茶芽子如雪般点缀满了枝头。采茶工们皆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背着竹篓,采摘茶叶。吹起的风里带着清甜的茶香,飘然的衣袖衣尾也浸满了茶香。

“如果没有那茶树妖,这还真是‘世外茶源'啊!”谷盈一陶醉其中。

“盈一,包袱太沉,给我吧。”

“呵呵,你人还怪好嘞。”谷盈一白了他一眼,把包袱塞到了金漉的怀里。

谷盈一打开地图,看了一会说:“师兄,你看,是不是这个地方在闪青蓝色的光?”

金漉一看,果然有一些轻微的青蓝光在闪,那个地点正是三百里外的椒国。

“这一定是哥哥给我的讯息。”

“走吧。”

越往前走,远远的山青葱层叠,似乎有凉透的风会吹来,可实际上天气变得越加湿热了,连衣服上都带有黏腻的水蒸气,黄鹂鸟扑腾着翅膀,蔫蔫得低飞着。

“不行了不行了。师兄,给我把碗拿出来。”

“谷盈一,几百年了,你还这个样子,你说你还有救吗?”金漉抱怨着,还是把碗给了她。

“首先,我可没让你来,其次,我父王也没让你来,再者,地藏王也不一定让你来,你自己上赶着来,连这点小事都做不了,你还不如回去。”

谷盈一从水壶里倒了一碗茶汤,汤色微黄而碧绿,她一饮而尽,香气回荡在口中,入腹而清爽。

畅饮既毕,他们继续赶路。行至椒国地界,遥遥地便看到巍峨的城墙上镌刻着“方寸椒国”四个大字。谷盈一欣喜,拉着金漉加快了步子,可越走近,天上乌云遮蔽,落起绵绵的细雨来。

谷盈一从包袱里翻出油纸伞,“还好父亲想的周到,不然本姑娘就要成落汤鸡了。”她撑开开伞后,突然转头对着金漉狡黠一笑。

金漉早已看穿她的小算盘,从行囊里取出伞来,径直而前。

谷盈一在后面高声笑嚷着:“秃子打伞——无法无天!秃子打伞——无法无天!”

谷盈一实在是吵嚷个不停,不多久,金漉便换了斗笠。

城关空空荡荡的,并没有值守的兵丁,于是,他们穿城而入。一进城,处处都是喧嚷嬉闹的市井气派,与青芽山截然不同的景象。长街上,各种小贩婉转高扬的叫卖声,铺子上竖旗飘扬翻飞,各种瓜果杂货,一应俱全。

谷盈一跑过去,四处打转,买了一大袋子蜜饯和干果,金漉忙跟了上去,劝诫她:“盈一,等下天就要黑了,还下着雨,我们先找个地方歇脚。”

谷盈一和金漉和尚来到一家客栈,谷盈一收起油纸伞,金漉把斗笠摘掉,店伙计先端上两碗花椒汤上来:

“客人,此地湿寒,先来点汤暖暖身子吧。”

“你们店的拿手菜是什么?给本姑娘献上来!”谷盈一大手一挥,将一锭银子砸在桌子上。

“那当属我们的花椒鱼片了。”

“这鱼,可是在环城河里捕的吗?”金漉问他。

“正是。客官,还有花椒,我们椒国最不缺的便是花椒,家家户户种有花椒,后山还有整片的椒山。”

“这里一贯是种的花椒吗?咋这么多?不愧是叫椒国。”谷盈一非常好奇。

“已经几百年啦。自从我家祖辈迁移到这里,世代种花椒为生。”

“哇,真是有趣,先划出一块地方种山茶,又划出一块地方种花椒,我地府周遭的布局竟然这么有趣,父亲真是英明伟大的帝君。你说是不是和尚?”谷盈一一边喝着汤一边笑盈盈地问金漉。

金漉笑而不语。

是日夜晚,风雨如晦。褥子冰凉,被衾冰凉,谷盈一翻来覆去的怎么也睡不着。于是她起身,在客栈里找出针黹盒,就着昏暗的豆油灯穿针引线。谷盈一不擅长女红,让她舞枪弄棒她还乐意,做这些细腻的针线活,可是一点也干不来。但是她竟然耐着性子,把蚕丝线穿进了细微的针孔里。谷盈一的针线功夫很差极了,绣了半天,粗笨的针脚才只绣出一瓣凹凸不平的白色彼岸花。

谷盈一喃喃自语:“哥哥。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你为了哄我开心,给我做了一盏彼岸花灯,我现在还留着呢,我也希望你能在我身边。”

不少时,风雨来得更迅猛了,大大小小的树枝也被折断,歪七扭八得躺在地上。风吹开了谷盈一的窗子,雨水洒进来,这时的谷盈一已有困意,她把门窗关好,熄灯入睡。

两个黑影悄然而入,他们吹了一口气,迷晕了谷盈一,接着化作一阵黑色的旋风,卷挟着她而去。

当谷盈一醒来时,她被五花大绑扔在山洞里。

“它爹的!哪里来的妖怪,敢绑本主,赶紧报上你的名字!”谷盈一聚集灵气,幻化出一团紫焰,一瞬间就把麻绳烧成了灰烬。

她站起身来,四处走动,发现这山里有不少房屋,锅碗瓢盆等日用的器具样样俱全,一路来到大殿,看到大殿之上有一个偌大的铜制椅子,红棕色的帷幔似垂天而落。

谷盈一跳上去,双手作喇叭状,大声喊道:“有人吗?有人吗……”她心里百思不得其解:真奇怪,绑我来这个鬼地方,又看不到一个人影,这是要闹哪样?

“再没人出现,我就放火烧了这里!”谷盈一召出一团紫火。

此时,山宫的后殿有人正急得山崩地裂。两个小鬼跪在地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大王,小的也不知道她是宫主啊,小的一直在山上伺候大王,从未见过宫主,也没个画像……”

“本王只叫你们把宫主的金袋偷来,谁知道你们这俩竟是这等蠢货,你们把她绑来干啥啊?这下惹上大麻烦了!”

“大王,不如我们趁宫主睡着,再把她送回去。”

“你们可知道请佛容易送佛难!你们打听得来,这宫主素贪睡,才叫你们半夜去偷她的金袋。可宫主毕竟是个小女孩啊,她只要醒着就活蹦乱跳的,怎么给她送回去?万一不幸的是,晚上碰到夜游鬼巡逻,府君知道此事,我们彻底完蛋了!”说完一脚两脚把两个小鬼踢倒,痛得那俩小厮龇牙咧嘴的。

“垚伯,别生气。”一袭烟霞榴裙款款而来,头上的珠翠流苏叮当作响,她如玉胜雪的纤纤手臂挽上他的胳膊,双眸水波流转,语气温婉如雾。

“夫人,我让你失望了。金袋里竟没有少主的魂魄。不应该啊……宫主已过了青芽山,势力交错之地,怎么可能没有少主之魂!”

“垚伯,我们母女得你庇护,已是莫大的幸运,我还能求什么呢!且放了宫主,再寻其他的法子罢。”

“夫人,都依你的。”

“来人,随我去拜见宫主大人!”垚伯大王带这一行人来到前殿。

垚伯一见到谷盈一,随即下跪,并双手奉上金袋赔罪:“宫主,多有得罪。”

谷盈一一摸衣服,才发现自己丢了金袋,谷盈一并不想让人看出自己的窘迫,她昂着头,用法术收回金袋,高坐在铜椅之上,问那大王:“你是什么人?你如何认得本宫主?”

“回宫主,臣垚伯,当年随牛头大人捉拿方寸国的花椒女妖,后来女妖被镇于此山的深井之下,我又奉大帝之命,看守妖怪,已有百年之久。”

“既然是我地府的人,为何偷本宫主的金袋?”

“是我手下两个小鬼贪财,还请宫主大人饶恕!”

“你可知道这金袋有多重要吗!若是这金袋有什么闪失,你担待得起吗!要是照以往,本宫主一定把这两个该死的小鬼投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入轮回!可眼下本宫主还有要紧的事,你先罚他们一年的俸禄,本宫主就不和你计较了,快点送我下山吧。”

“一切都听宫主的吩咐。小臣劳累宫主到此,还请用膳之后再走吧。”

“不必了。”谷盈一不放心,担心再节外生枝。

垚伯只好命几个小鬼送谷盈一下山。

回到客栈,金漉已经在等着她了,桌上的汤菜还冒着热气。

“盈一,你真的好贪睡!”

“胡说!我只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到被绑到山上去了。”

“椒山?”

“你怎么知道?”

“这里不只有这一座山吗?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谷盈一吃了两口,就拿出地图:“在图上,这个蕞尔小国还在发着光,可是哥哥的魂魄到底在哪里啊?真让人头疼!”

“魂魄不易寻。不如我们出去转一转吧。”

“行。”

谷盈一和金漉听这里的人说,椒国一年四季七八成时间都在下雨,连夏天的气温也不高,实属湿寒之地,可是这里以种植花椒为生,只有花椒成熟后的一两个月是晴天,趁有太阳时忙把花椒晒干。

说来也幸运,今天刚好是花椒成熟后的第一个晴天,路上,他们见两个老人背着一大袋花椒,身后跟着两个女儿,那大点的女儿一不小心摔倒,倒在谷盈一身边,谷盈一愤怒:“不看着点路吗!”,金漉致歉,就帮他们把花椒搬回家,老头子邀请他们来家里喝口水,歇息歇息。

这老头和老妇人带着女儿们上山采花椒,他们的花椒树不多,一个上午就采摘完了。

老两口用竹筛子过滤掉花椒籽,两个女儿去抖出花椒的杂叶子和枝梗,院子里满是花椒香气。

“这鬼天气你们不觉得奇怪吗?”谷盈一问她们。

“几百年几千年来都是这样,有什么奇怪的?”

金漉瞥谷盈一一眼,冷冷得轻声道:“地府向来没有日月,你不也没觉得奇怪?”

“你回去吧好不好?”谷盈一白了他一眼,又对农户说:“我见书上说,一年有四季,农作物在秋季成熟,现在是什么时节了?”

“我们这里没有什么时节,只懂得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谷盈一觉得他们竟然敢这么冷淡,就去一旁抓花椒籽去了。

“我听说家家户户酿有花椒酒,是吗?”金漉问。

“可不是嘛,我爹娘身子骨不齐,也常靠这酒滋养着。”小女儿轻声作答。

“这酒哪里来的?”金漉追问。

“往东走三百里便是白堕国了,酒是从那里买来的,我们这里只种植花椒,不产酒的。”小女儿再次应答。

当晚,农户一家要留他们过夜。金漉拒绝,说要找个客栈住下,但谷盈一坚持说她寻找哥哥魂魄的路不易,农户家虽贫瘠,可自己不吃点苦头,怎么经得住以后的磨难呢?

金漉知道她无聊了,想与人谈话才住下来的,无奈之下,他只能在柴房打坐,背诵佛经。

午夜过后,谷盈一在两姐妹身边睡着了,她睡在草床的最边上。

“咳咳咳!咳咳咳!”谷盈一的嘴里被塞满了花椒粉,又麻又颤,闪电般只冲住她的天灵盖,谷盈一说不出话来,召出紫火飞出窗外,以唤金漉来。

谷盈一调息气脉,把花椒粉吐了出来,红眼睛里含满了泪。

“何人害我?”谷盈一召出地火,望着缠绕在房梁上的青枝。此刻,她看到大女儿已经死去,而小女儿正躲在角落里哭泣。

紫火烧不了那青枝,它的主枝纹丝不动,而新的叶子在不断长出,它飞过来紧紧缠住谷盈一的脖子,谷盈一的眼泪都流出来了:“这花椒的味道,太让人窒息了!”

金漉赶来,佛珠闪着金光,弹到青枝身上,青枝被金光灼烧,金漉趁此时机把它覆盖到钵盂里。

谷盈一走过去把钵盂拿起来,只见腾空飞起一个蓝青色的长条,如同龙鳞般大小,她哭着说:“我其实已经感应到了,这是哥哥的七魄之一,名为尸狗。”她把尸狗装进金袋里。

“盈一,这里妖气甚重,拿出你的阴阳镜。”金漉觉得刚才捉拿的并不是一整个妖怪,极有可能是一部分。

谷盈一拿出阴阳镜一照,照出一个花椒长长的枝条在窗外蛰伏着,金漉随即追了出去。

谷盈一被大哭的小女儿抱住双腿,“求求你,救救我姐姐。”

“她已经死了,你别管了!”

这时一阵浓郁的黑风把干草房顶掀飞,这阵风里全是花椒粉,谷盈一还在后怕这种东西,她咳道:“有……有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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