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啊,怎么会不知道呢?花玉桥狐疑地看向黄景,毕竟药医铺之事连他都有所耳闻。
一声鸟啼打破了这微妙的氛围,风吹过卷起几人的发丝,花玉桥忍不住瑟缩了一下,天启的春还是太寒凉了些。
黄景僵硬一瞬,转而尴尬笑道:“哈,也许是我从来没出过谷,逢年过节最多也是紫陌镇转一下,平日里又都待在观里琢磨炼丹之术,跟同门交集也不多,消息才如此闭塞的。”
听到此番解释,陆远谋才放下疑虑:“原来如此,黄景兄还真是求学若渴,奋发上进啊!”
“哪里哪里,只是喜欢罢了。”黄景摸摸鼻子,偏过头去。
虽然黄景的解释很合理,几乎没有什么矛盾的地方,但是花玉桥总觉得有些不对。作为云春姐认的阿弟,他怎么可能会是连这种事都不知晓的边缘人物?
看着面前傻乐的人,花玉桥眯了眯眼。
同样保持疑问的,还有知寒酥。他盯着黄景的背影,从一开始他便觉得,这个人貌似不止表面那般单纯呆愣,可是又找不到什么可以推翻这个论证的点,简直圆润得没有一点边角。
穿过一道八方式门,几人回到了最初的大院中。
楼阁下的连廊中,陆远谋本与黄景并排走在最前面,但宽敞的连廊里一直不见花玉桥二人跟上来,他只好回头催促道:“花老板,知仙长,快点啦,我带你们乘一乘蓝雨阁的灵鹤啊!”
“来了。”花玉桥回过神,见知寒酥还在思索什么,便用胳膊肘轻撞了一下,等人偏头看他,他才笑着去追陆远谋二人。
连廊回转,又一个弯后,回到了“蓝亭阁”边。踏上曲折延伸的石板路靠近时,几人隐约听见屋内传来声响。
陆远谋好奇心一下上来了:“他们应该在讨论李仙长的去处吧?我们去偷偷听一下下,应该没事吧?”
黄景看了看屋子又看了看花玉桥,似乎也很想知道里面在谈论什么。
知寒酥撇了陆远谋一眼:“窃听他人谈话……”
“是~为~不~敬——。”花玉桥懒洋洋地接上话,显然他对各门家规还算熟悉。
这俩一唱一和呢?陆远谋被噎的死死的,却还是不想放弃:“就听一下,如果他们在说别的我们立马就走,这样应该不算不敬了吧?”
“应该吧。”花玉桥笑了笑,看了知寒酥一眼,“就当我们路过不小心听着的好了。”
知寒酥沉默几许,终是轻叹一声,道:“嗯。”
随即,那三人压着静步便往墙边摸去了。陆远谋蹲在窗下,黄景则竖起耳朵贴着墙面。这次花玉桥倒是没有失态,端正地站在了墙边,知寒酥站到他身前,但已然也可听清屋内的声音。
下一瞬,林清河那夹杂着愤怒的话语打破了窗框般,砸进几人耳中。
“你就非要和他混在一起?!以前他一直待在药谷不出来,你护一护他也就算了。可是现在,你居然还把他带在身边了?!”
“我不明白你们为何总是要贬低他,他救过我,我为何不能待他好?”林方仪的语气相对之下平稳极了,就好像已经不是第一次被这样骂了。
林夫人温声打着圆场:“清河,别那么激动,晚煜还在呢。”
屋外四人僵在了原地,陆远谋极其尴尬地抬头看向花玉桥,黄景默默收回了贴着墙的耳朵,知寒酥抬眸便与花玉桥对视上,后者轻笑着压低声音开了口。
“嘘,再听一会儿嘛,我还挺想知道林阁主到底是怎么想我的呢。”
黄景抿了抿唇,气音道:“花老板,我和陆公子还是去门口等你们吧。”
陆远谋反应过来,连连点头,想说什么附和的又怕自己声音控制不住,就只能朝花玉桥笑笑,而后拉起黄景便往大门快步离开。
花玉桥看着逃也似的二人觉得有些可笑,他也真不明白自己到底哪里可怖了。他好歹也是东洲六域之中排的上名头的美男子,但人们总是能在看完皮囊后就飞快联想到他的身世,这点真就无话可说。
林清河怒气不减:“他虽少时救过你,但这份恩情我们林家早就还清了!晚煜在也好,刚好与我一起评一评,我说的到底在不在理。
林温,我今天就给你再讲一遍到底为何我们不能与那花玉桥有过多交集!
首先,他花玉桥是何出身?原天边桂酒楼舞女之子,亲生父亲身份不明。他养父虽是酒楼老板,却也是个暴戾心机之人,你说他的性格与家教哪点配得上与你同行?
其次,他养父死的那夜,紫陌镇的人都看到天边桂中暗红灵光乍现。他花玉桥是天资聪颖,自学成才,但也正因如此,也正因整个天边桂只有他一人的灵力是暗红色的,所以凡是所见之人都很难不去猜忌是他杀了人……”
林方仪打断,不卑不亢道:“父亲也知道天边桂原先的曹老板性情暴戾,酗酒成瘾,不是还有说法说曹老板是喝酒喝死的么?灵光只是凑巧。”
李晚煜沉声道:“是有这种说法。而且还有紫陌镇的人说过,曹老板待他这个养子的态度极差。”
原本抱臂含笑听着屋内对话的花玉桥,此刻却是愣怔了一霎。他知道林方仪肯定会帮他说话,但是他没想到李晚煜居然也会帮他。
林清河一拍桌子道:“就当是如此,那么下一点。他当年名扬天下之事,伤残那么多宗派中,有不少是我们蓝雨阁的附属宗门啊。我们林家作为六域之首,百家领头,被人落下任何一个话柄都是极其危险的。你如此明目张胆地带着他,袒护他,你让我怎么去解释?!”
屋内沉默起来,花玉桥不打算听下去了。与他想的差不多,没意思,还是去逛夜市好玩。
“知耿,我们走吧。”
他越过知寒酥,朝大门走去。天边明月晚霞相印,东西各一番风景,知寒酥眼中却只有落在人间的这一道枫红。
心脏似被无数锁链勒紧,情绪却挣扎着不断从缝隙中流出。知寒酥像是一具空壳,依靠着心肌跳动渗出的那一点点自我支撑着站立。
“花念……”
叫出口时,他脑海中的某根弦轰然断裂,以至于明明组织好了语言,到嘴边却乱成了一团麻线。
“怎么了?”
停步转身,花玉桥心跳漏了一拍。这还是他第一次在知寒酥那双从无波澜的眼中看到其他情绪,无措、怜悯、复杂的,就这么看着他,朝他走来。
知寒酥欲言又止:“你,没事吧?他们说的……”
鼻子有点酸啊,花玉桥捏下鼻头,眨眨眼,笑道:“我没事啊。其实他们说的大部分都没错。我娘是舞姬,不过在我六岁那年冬天就病逝了。我养父也确实酗酒暴戾,总是一喝完酒就打我出气。但那天晚上,他喝太多了,我是想救他的。”
知寒酥咬了咬牙,抬手想要抹去花玉桥眼尾的红晕,又在触碰到的瞬间收回手来。
“为何?”
顶着心脏的刺痛,花玉桥攥住了那只想逃的手,轻轻贴到自己的面颊上。
“因为娘死的那天,雪很大,我快死了,是他把我捡回了酒楼。他再怎么待我,也是给了我温饱,我不能不救。”
那年的雪好像悄悄融进了现在的风中,记忆闪回从前,模糊了花玉桥的双眼。他看见,小小的、脏脏的花念,吃力地抱着一只木头匣子,走过冗长的石桥,跪在天边桂那奢华的大门前。
雪落肩头,大门左侧的侍卫一愣:“小孩儿,你怎么又来了?”
两天前这个小孩已经来过一次,是求着他们去救一救他阿娘的……
“侍卫大哥,求求你开开门!我阿娘是你们这里最出名的舞姬了!求求你们救救我阿娘!她病的很重……”
当时他将他推了开来:“一个舞姬而已,她死了还会有新的头牌,曹老板不在乎的。小孩儿,回去吧,说不准就来不及见你娘最后一面了。”
这小孩随他娘,生了个好皮囊,就是瘦得有些脱相了。而此刻,侍卫瞧着那双瞪得浑圆的眼睛,不由觉得瘆得慌。
花念哆嗦着抬起右手,手的指尖已然被冻到发紫,却是无比坚定地落到了木匣子的锁扣上。
“吧嗒”一声,锁开了,匣盖被颤抖着翻开,露出满肚子的碎玉金银。侍卫当即眼前一亮,复又觉得古怪,移步按住了一旁蠢蠢欲动的同僚。
下一瞬,只听得跪在雪地里的小孩忽然开口。那声音坚决、不屈、响亮!伴随着额头抢地一声响,积雪飞溅。
“镇西无根村花净安之子花念!携金银五两,苦力一名!求见天边桂曹老板!替母赎身!!”
额头渗出鲜血,顺着面颊汇聚到下巴,砸落进雪地,连同他自己。
彻底失去意识前,花念听见大门被缓缓打开,他听见了,自己的去处……
眨眼间,视线恢复清明,花玉桥松了手,凑近面前人,轻笑道:“知耿,你说,我是不是一个好人啊?”
知寒酥悄然握紧被松开的那只手,回忆发苦,终是化作一声低哑的:“……是。”
不算坚定,但已经比料想的好多了,花玉桥很满意。
他点点头,提步朝大门走去:“嗯,我也觉得。”
似有一丛杂草胡乱地缠住了他的思绪,心中长久存在的痛也被模糊起来。
在事情刚发酵的那段年岁,花玉桥也试着贴出公告解释,但终究难敌众口,除了林方仪,没有人站在他这边。如今说与知寒酥,虽未说全,但好在得到了想要的结果。
知寒酥紧紧跟上,心绪冲破桎梏,如同粘稠的液体,纠结、烦闷,那些许久未见的情绪紧紧包裹住了他。
花玉桥是一个很好的人,他想着,他还有很多时间,应该足够去改变自己原定的轨迹与初心。然而,在这个念头冒出的瞬间,翻涌的心绪便被即刻矫正修复,回归成一滩死水,点点涟漪与身旁冷冽的风一道离去了。
门外二人等了一会儿,觉得差不多了,陆远谋拿出林阁主送的召鹤令,打入灵力,不一会儿两只灵鹤便飞了过来。
灵鹤通体羽毛泛着光泽,一只大约三人高。陆远谋一跃上鹤,朝下看去:“黄景,我们乘一只,花老板他们乘一只,如何?”
“当然可以。”
黄景高兴地跃至陆远谋身后,盘膝落座。刚坐好,底下大门便被推开了。
花玉桥抬头看去,顿时被灵鹤吸引:“哇哦,真不错啊。”
陆远谋拍了拍灵鹤脖子,道:“那是,毕竟也算蓝雨阁的标志性之一嘛。灵鹤通灵,你都不需要特意去学驾鹤,要去哪直接说与它就可以了。”
说完,示范似的,陆远谋对着灵鹤道:“我们要下峰去城里。”
灵鹤当即展翅高飞,一眨眼便不见了,陆远谋的声音远远飘来:“花老板,我们先走一步啦!”
“那我们也走吧。”花玉桥跳上灵鹤,等知寒酥上来后,对灵鹤下达了命令,二人没一会儿便追上了陆远谋二人。
灵鹤绕着山峰盘旋飞下,拂过山林,最终停在了蓝雨阁防御罩的边缘。
防御罩之外,一条小路延连通到坡下城中。余晖已完全收入西山,街上灯火通明,人群的嬉闹声传到坡上,各种美食的香气飘洒四方。
陆远谋将灵鹤逐去,夸张地伸着懒腰道:“诶呀——走吧!带你们去满香楼!”说着,他就出了防御罩,率先往坡下去了。
黄景眼中映出坡下灯火,随即追上:“有劳陆公子了。”
花玉桥一眼便看到了坡下街道左侧,延伸过去不远,便是一座装潢华丽的楼阁,与戈壁城的那座外型相似,应当就是满香楼了。
四人行至城中大街,街道宽阔可并肩而行八匹骏马,两边小摊小铺摆了整条街。各种饰品小食琳琅满目,有几处宽敞些的地方还有杂耍表演。
一路走过,各种香味混杂中,一股香甜蹿入花玉桥鼻中,顺着甜味儿,他看到了前面不远处一家糖水铺。
“知耿,你看前面!说好给你买桂花糕来着!走,看看去!”
花玉桥欣喜地拉起知寒酥,经过陆远谋二人时打了声招呼:“陆公子,你们先去满香楼排号吧,我去买点甜食马上就去。”
陆远谋刚想回“好的”,花玉桥就那么拉着人一个闪身便闪进人群,跑不见了。
黄景哈哈一笑:“花老板行事还是这般风风火火,陆公子,我们还是先行一步吧。”
见红衣白衣彻底从视线中消失,陆远谋也只得摊摊手笑道:“看来完全不用我带着逛嘛,走吧走吧。”
“小米糕,桂花糕,紫苏饮子,芝麻饼……”
一个胖胖高高的中年男子系着围布,一边在“糖水铺”门口搓着面团,一边吆喝着。
排队的人还挺多,花玉桥往前约摸着数了一下,便决定让知寒酥先到一旁找个地儿坐着等他了。
环顾四周,花玉桥锁定了“糖水铺”隔壁的巷子,那儿还算清净,并且自己一眼就能看到。
“知耿,你到那边等我吧,我买完就去找你。”
知寒酥微微张了张口,想起当初,答应做别人手下的人是他,现在反倒要老板来给他排队买东西,他又不是断胳膊断腿了,怎么都有点说不过去。
就在他想着拒绝时,余光扫过巷子,一个货郎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正笑嘻嘻地朝他招手。
“好。我过去等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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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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