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立的话萦绕在耳边：“带回来一个，我就放你回家。”

周晓涵的惨状历历在目，林凭不相信，他觉得张珂也不会信。

可她还是来了。

像是在跟她开玩笑一般，陈立把她放到了曾经那条街上，然后自己找地方监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街道应该已经变了很多，可惜张珂和他都看不见。

她敲打着盲杖，而后被停放的自行车绊到，差点摔倒，随后下意识挥了下盲杖，好像打到了人。

一个女孩的声音响起：“哎呀，姐姐小心，我扶你一段路吧？”

张珂猛然停下了脚步。

这是一个乐于助人的女孩，听起来很好骗。

一瞬间，周遭好像静止了一般，林凭也屏住了呼吸。

他有些绝望地想：难不成……难不成又要有一个……

可是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张珂都没有动作，周遭也没有任何声音。

林凭有些不解。

他的眼前也是一片漆黑，思量半晌，试探性的往前迈了一步——

他竟能控制这副身体了！

他心下一惊，不动声色地捻了捻自己的手指，确认这仍是张珂的身体。

那这是怎么一回事？

这样看来，接下来如何做的选择权……在他的手里了？

那他该怎么办？

像周晓涵一样赌一把，把面前这个女孩子骗过去，让她顶替自己的凄苦人生？还是错过这个机会，未来永远活在陈立的折磨下？

此刻的选择，会是通过这个副本的关键抉择吗？如果他不去骗一个新的女孩子，会永远困在这个副本当中吗？

如果他是张珂，该怎么做？

如果他是张珂，该怎么做？

他和张珂几乎算得上一体，他现在就是张珂，该怎么做？！

林凭咬着牙，头痛欲裂。

被挖眼球时的痛感又变得清晰起来，他在黑暗中看见成千上万对眼睛不断晃动招摇，双腿也浸泡在了血海之中，皮肤上泛起密密麻麻的刺痛。

林凭几乎已经相信了这些幻觉的存在。

精神分裂的患者无法区分幻觉和现实，他现在和张珂无异。

林凭的头脑昏沉，只有一个念头在脑海里盘旋。

他不能再回去遭受折磨了，哪怕陈立只有百分之一的可能性会信守承诺，他也该抓住这唯一的机会。

可是……

林凭艰难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不用，你去忙……”

女孩儿开朗地笑了：“我没什么正事儿，就是看这树底下开了几朵小雏菊，挺漂亮的……”

她似乎意识到自己的话有些不妥，连忙补充：“姐姐你可能没见过，是挺小的一种花，要不我摘一朵给你……”

女孩又急忙刹住话头，转而不好意思地笑笑。

对方三言两语，听得林凭心神震荡。

女孩手指温热，捏着花朵递到了林凭的手里。

这算什么。

这算什么。

这像个无限轮回的诅咒。

林凭眼眶蓦地发热。

该怎么办。

张珂进入了精神病院，说明她获救了吗？那他是不是应该……

如果他是张珂，该……

等等。

林凭整个人震了一下。

不对。

他不是张珂。

他是林凭。

他是林凭。

他从始至终只算得上一个看客，他只是在接纳张珂的曾经。

就像他在咨询室里，千百次倾听来访者一样。

他能做的最多是助人自助，而不是替别人做决定。

这选择不该由他来做。

林凭猛的清醒过来，这念头像是一股洪流冲刷而过，让他的脑海瞬间清明。

不容忽视的灼烧感腾起，仿若骨肉之间撕扯。

林凭感觉自己的三魂五魄都从张珂的身上剥离了下来。

他倏地睁开了眼。

--

林凭出现在了那条人行道上。

他眼看着自己的身体在半空复原，然后骤然失力，落到了地面上。

林凭仔细端详自己的手掌，又扭头看向半空中飘着的张珂。

她的身体好像已经化作透明，虽然只有眼窝，脑袋却直直的朝着一个方向不变。

林凭顺着她的方向，看到街边站着一群人，竟是一排整整齐齐的“张珂”！

他心中登时惊起一阵寒意，随后很快反应过来，那一排张珂里，是其他玩家的意识。

张珂用这种方法向玩家展示自己的来龙去脉，向玩家展示自己的执念……

执念即是病因。

而现在，他弄清了她的心结，并且在最后的抉择中做出了正确的反应，所以——

张珂身后缓缓浮现出一扇门的虚影。

林凭心下了然。

只是他不明白，这个游戏为什么要让互不相干的玩家去探究副本boss的病因，未免太不人道了。

他隐隐皱眉。

“你果然很快就能脱离。”张珂的声音将林凭的思绪拉了回来，“就算我经历的事情有多骇人听闻，对你来说也不值得理解沉溺。”

林凭扯了下唇角，语音艰涩：“怎么会，‘共情’是我的基本素养——”

他话未说完，宋倾舟的身形忽然显现，从半空中“砰”的砸落下来，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张珂见状，身体狠狠抖了一下。

林凭赶忙上前试探对方鼻息，确定宋倾舟大概只是昏迷后松了口气。

“为什么总是这样……”张珂喃喃自语，“我明明就要好起来了，为什么要遇到你们……”

她说完，方才虚化的门逐渐显现，变成了一扇生着铁锈、爬满枯藤的锈红色铁门，沉重地落到了地上。

张珂的语调毫无感情，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绝望：“恭喜玩家林凭、宋倾舟成功通关。”

林凭低头扇了宋倾舟两巴掌，试图把人弄醒，不料无济于事。

他只好扛起宋倾舟，好在这人不算太沉——

林凭用力拉开那扇「门」，把宋倾舟扔了出去。

他自己却没走。

“我没猜错的话，最后的那个选择是唯一的通关方法吗？”

林凭仰视着张珂，“只有不作为才是正确的，一旦代替你做出了选择，无论选什么，都会直接变成真正的你，然后彻底迷失，是吗？”

张珂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勾起唇角，露出一个极其诡异的笑容：“明知故问是什么意思，林凭，你不记得了吗？”

林凭猛的顿住。

不过他没时间细想，眼下最关键的是孟新和李和光，她们还没有出来。

剩下那三个“张珂”一直没有动作，林凭试探着靠近，不料下一刻，其中一个“张珂”微微俯身，竟从衣兜里摸出一枚硬币递了出去！

林凭心道不好，他余光一瞥，抓起依旧悬浮在半空的尾戒扔了出去——

“叮——”的一声脆响，尾戒和硬币精准碰撞，竟猛的激起一阵声浪！

林凭的声音骤响：“李和光！”

那个“张珂”的动作陡然停滞，李和光的身形倏然显现，从半空中安稳落地。

她满脸泪水，像是还没回过神来似的，茫然地跟林凭对视。

“我……”李和光茫然地看着林凭和飘在半空的张珂，声音突然哽住，“原来是这样……

她突然反应过来似的，连忙擦干眼泪，跑到一个“张珂”面前，使劲摇晃她的肩膀：“新姐！清醒一下！孟新！”

张珂静静感受着这一切，半晌没什么情绪的提醒：“没用的，她不会受外界干扰的。”

“恭喜玩家李和光成功通关。”

李和光有些惶然地看向林凭：“我不是自主脱离的，我都没办法发动天赋……是你的天赋解锁了？”

林凭蹙眉：“我也不清楚。”

他捡起戒指重新戴好，然后把手搭在了“张珂”的肩膀上。

林凭试探性的开口：“孟新，回神。”

全无反应。

李和光肉眼可见的焦急起来：“这可怎么办？新姐发现自己能控制身体后肯定不会选袖手旁观，说不定就算看不见，也要去杀了陈立。”

“新姐！醒醒！”

不料她的话刚说完，孟新就直接出现在他们面前，眼底的杀意都还没收起来。

李和光吓了一跳，旋即放下心：“你出来了，太好了。”

张珂像是早有预料一般：“恭喜玩家孟新成功通关。”

如今只剩下一个“张珂”，里面是秦立刚的意识。

孟新揉着肩膀，竭力忽视那里传来的痛感。

她此刻也明白了，神色复杂地看了张珂一会儿，最终还是没说什么，率先上前拉开「门」。

“这就是这个副本的「门」……”孟新喃喃。

“咯吱——”

她抬脚迈了出去。

李和光紧随其后，在和张珂擦肩而过时，却停住了脚步。

李和光的眼泪重新流了下来，她低声哽咽着：“……那个……我给你硬币，是因为……你最后碰到的那个女孩儿是我，我没认出你就是那个盲人姐姐……我……如果可以——”

张珂整个人猛的僵住了。

“原来是你……”

“……居然是你……”

她好像又回到了思维障碍的状态，口齿也变得不清晰，嘟囔着说了两句话，然后流出了眼泪。

众人都没听懂。

李和光扬起手臂，轻轻拥抱住了她半透明的身体，过了许久，才抹干眼泪，迈进了「门」。

林凭跟在最后面。

“如果可以，”林凭顿了顿，有些不忍，“如果有让副本boss离开这里的方法，我会帮你。”

张珂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张大了嘴，任凭血泪在脸上肆意横流。

林凭脑海中再次响起了“滴——”的一声，他脚步微顿，然后若无其事地跟上她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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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过那扇「门」之后是一条长长的漆黑通道，几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压抑。

李和光不时吸两下鼻子，她走在孟新身边，低声讲她十五岁时遇到过张珂的事。

李和光说张珂给了她一个硬币，请求把她带到某个巷子里，李和光当时并没有想太多，只是觉得目的地太远了，于是她求助了执勤的警察。

后来的事情，她一概不知了。

林凭听得有些走神。

张珂这个副本告一段落，可其他副本呢？整个游戏都是这种基调吗？

按照宋倾舟的说法，这里的副本boss都是真人，那作为玩家，去扒开别人内心的创伤，不是为了帮助他，而只是为了寻找所谓的「门」，让自己活命……这岂不是对这个人的二次伤害？

正想着，林凭身后传来不甚清晰的声音：“恭喜玩家秦立刚成功通关。”

“妈的傻逼，活该被拐！”秦立刚骂骂咧咧的声音响起。

况且还有这种人。林凭皱眉。

“我靠！”孟新忽然惊呼出声，将林凭的思绪拉了回来，“这什么呀？”

孟新脚下踢到了一个东西。

李和光也停住了，周遭一片漆黑，两个女生弯下腰仔细查看。

“……是我。”宋倾舟虚弱的声音响起。

林凭：“……”

忘了这回事了。

他把人扔了这么远的吗？

宋倾舟揉着头慢慢爬起来：“现在是什么情况？”

孟新和李和光一齐回头望着林凭。

林凭：“……”

他干笑：“我把你救出来放到这里的。”

宋倾舟在黑暗中冷笑了一声。

“……这里安全。”林凭把没说完的话补上。

李和光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宋哥脱离得好快啊。”

宋倾舟闻言身形微顿：“我什么都没做，从陈立挖眼睛时我就昏迷过去了。”

李和光：“……原来如此。”

四个人继续沿着通道往前走，不知过了多久，终于看到了一丝亮光。

“接下来应该进入游戏内大厅了，一般会有两天的休整时间，”孟新走在最前面解释，“一切衣食住行都可以用积分兑换。”

“我办了全游戏通用的会员卡，省得提前预约，待会儿可以带你们直接入住酒店，你们只需要交点儿积分就够了。”

几人很快到达游戏内大厅。

离开通道的一瞬间，几人身上不同程度的伤势全部消失，林凭左手的小拇指也完好如初了。

他轻轻挑了下眉。

入眼是一个喷泉广场，周围是来往交流的玩家，在往外面看去，有不少林立的高楼，马路上的车辆川流不息，乍看下来，和现实世界几乎无异。

然而还没等众人感慨下大厅的样子，他们身后就响起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恭喜副本BOSS「张珂」达到副本基本要求，获得正式游戏资格，”

“即将收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