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前奏

在所有故事里,宴会好像都不是什么安生的场合,大家在这里维持着其乐融融的假象,然后在爆发的一瞬间撕开虚伪的面皮。

今日是皇帝的四十五岁生辰。这个年龄,在穷苦百姓家中,已经是生命的末尾了。对于今日坐在这个位置上的皇帝来看,也是个很微妙的年纪。

前年皇帝的身体还很健康,每旬还会去校场上骑马射箭,文武百官都认为皇帝的寿数还长。可形势急转直下,就在去年,皇帝的身体突然变差了,太医频频出现在文华殿。

众臣心里都有些想法,但再怎么没脑子的人也知道,皇帝是绝对不想在万寿节当天听他们讲这些事的。

同样想到这一点的还有程贵妃,前往肴华殿的路上,她不知为何想起了一些陈年旧事。

程贵妃自出生起就顺风顺水,幼时她是程府最受宠的女孩,程家又是自前朝就屹立不倒的名门望族,未及笄时身边所有人都说她会有最美满的一生。

可命运弄人,先帝忽然把她赐婚给齐王当侧妃。母亲劝她圣旨已下,侧妃也能上玉牒,终究不是一般的妾室。可她很痛苦,再不一般不还是妾吗。

程家之所以能绵延两朝,就是因为他们懂什么叫明哲保身。皇位上坐的是谁,他们就忠于谁,绝不参与皇子之间的皇位争夺。

因此在她被赐给齐王时,家族就已经准备放弃她了。

可她不甘心啊,她要为自己争出一条路。

她顺从的入了齐王府,夺得了齐王的宠爱,在她生下昭儿后,齐王府数年内再无婴啼,比当初的齐王妃还多了三年。直到齐王登基两年,昭儿都是幼子。

这当然不是齐王主动的,但他是王府的主人,怎么可能不知道。有许多不明真相的人以为程家从一开始就帮她在齐王府立足,排除异己。其实程家没有帮,她得到的一切都是靠她自己努力和齐王的默许。

等齐王登基,她被封为贵妃,昭儿也一日比一日大。这份优越让她的野心越烧越旺,也终于烧动了程家。

时至今日,她好像要输了,可她一点也不后悔,要让她不争不抢,只守着男人的怜爱过日子是绝不可能的。

至少,在这十几年间,所有人面对她都要卑躬屈膝。她的一举一动要这整个京城的人揣度试探,包括她的夫君也一样,这就足够了。

想到这,程贵妃觉得,自己当真是和柔妃截然相反。

到底是在一起多年,若说她没有发现皇帝对柔妃的那几分特殊是不可能的,甚至宫里知道的人恐怕还不少。

只是柔妃自己立不起来,皇上对她的特殊,只让她像一株禁不起风浪的花儿一样,躲藏的越发努力,满心满眼的盼着皇上帮她。

她不去抢,也不教孩子抢,那这份特殊带给她的,就只是好一些的吃食,好一些的衣裳首饰。这种程度的优待于她而言完全没有出手的必要,贸然动手反而会让皇上出手帮她,就让柔妃抱着自己是皇上心上人的想法过她的“好日子”吧。

在宫里过了那么多年,程贵妃清楚剩下的路已不算长了,她靠在轿撵上自语出声:“柔妃跟以前也不一样了啊。”

围绕在她身侧的宫人没有一人敢接她的话,显得她没说一样。

————

何辞盈起的不算晚,可周怀容一直很兴奋,自从周怀瑾嫁人,府里只有她们两个女孩,怀容干什么都喜欢约上她。

为了参加万寿节这事,周怀容从前一天晚上就一直在催她,叫她收收她的慢性子,这样她们早早出门,就能早到,免得被其他家的马车堵在路上。

忠顺侯府交上去的赴宴名单里只有忠顺侯,侯夫人,周明远,还有她和周怀容。

老夫人年纪上来了索性就不去了,二房三房是身上挂的职位太低了没资格。怀容是例外,赴宴时可以带上府里未嫁的女孩儿,这算是各家的默契。

何辞盈一直和晋王府有联系,她知道今晚恐怕不太平,侯府能少去些人才是最好的,可她又想不到什么好理由能拦下周怀容。

侯夫人看出了她的不安,温声安抚道:“别担心,有母亲在呢,你们小孩子看看歌舞就好。”

侯夫人仍然对她自称母亲,何辞盈眼眶有些发酸,点点头就同她们上了马车。

忠顺侯府的人到时,殿内已经站满了人。

肴华殿本就是专门用来举办宴会的,皇后千秋时本就翻修过一次,这次场面更大,礼部甚至斥巨资在殿前挖了个湖泊,还在湖泊上建了回廊。

这样一来,参宴众人不仅可以在回廊上赏景谈天,等夜色降临,专门安排的歌舞表演也在这条廊上。

此刻,皇帝还没到场,场上官员们都三三两两的聚着,从站位上就能看出他们明面上的立场。

韩国公带着他的次子韩谦坐在很靠近皇室的位置,他的长子韩砚是驻守边关的将领,已经好几年没出现在大众面前了。

国公府几代掌兵,虽说这一代没能占住军权,韩国公长子现下也只是个普通的副将。但他们多年的积累是实打实的,因此有不少武将上前与韩国公打招呼寒暄。

若在往常,声势最大的要数程家,可去年出的丑事让众人看出了程家恐怕圣眷衰微,今日竟也显得冷落了。

程靖川站在程老家主身侧,光看其外表还是俊俏,只不过以往他脸上常挂着的让人如沐春风的笑容都不见了。不少女眷的眼神隐隐约约扫过他,只是那其中的意味再非倾慕,而是鄙薄。

何辞盈飞速打量完全场就将视线收了回来,正好看到忠顺侯盯着韩国公那边,只不过他到底还有些分寸,很快收回了视线,端起酒杯喝酒。

时辰差不多了。

殿门外,平郡王带着郡王妃,晋王带着王妃和四皇子,还有落单的五皇子居然一起到了。周怀瑾进来时,还着意看了一下她们在的地方,何辞盈对着她眨了眨眼,表示一切都好。

只不过她们也只有对个眼的功夫了,就这么一会儿,晋王和五皇子都被人群包围,周怀瑾也被其他家的女眷们围住说话。

平郡王不知是练出来了还是释怀了,他不再像前几次见到那样,用阴沉的眼睛盯着他的弟弟们,只是和郡王妃坐在一起,你给我挟一块点心,我给你倒一杯酒,自得其乐。

这样的场景一直持续到禁卫军的到来,众人迅速回到自己的席位上等候皇帝。

皇帝来时,带了一大批人一起入场,何辞盈与其他人一起跪拜着,直起身就发现场上多了十多位皇嗣,这些孩子们年岁都不大,每一位都与自己的母妃坐在一起。

何辞盈听到有一位胡子都白了的文官感慨皇后的贤德,然后立刻有人附和他。

皇帝听到他们说话,也夸赞了几句韩皇后,接着他又说了几句场面话,众人就开始用餐。

趁皇帝说话时,何辞盈抬头看了他一样,这一看就让她惊的低下头。去年皇帝还精神奕奕,说话时大而有力。可今天他还没饮酒就发红的皮肤,和浑浊的双眼,无不说明了这位九五之尊身体当真不好了。

接下来的一切,快的就好像开了加速键。

皇嗣们按排序给皇帝献礼,等最小的公主在母妃的引领下也献上她的孝心后,就有人开腔表示五皇子的寿礼是最好的,体现了五皇子对皇上的拳拳孝心。

然后不出所料,立刻有人反驳说五皇子不嫡不长,只不过一位尚未封爵的皇子,却公然送上重礼,好像他的哥哥弟弟们都不如他,莫不是想害得其他的皇子们沦落到不忠不孝的境地。

不忠不孝,这样严重的指摘一出,场面立马混乱了,原先还保持安静的其他官员立刻加入战场。

吵着吵着,就有人不忘初心,正义无比的奏请皇帝立太子。

如果说方才是混乱,现在就是炸了马蜂窝。何辞盈这样没嫁人的女孩座次已经很靠外了,可就是这样,她的耳朵也被“五皇子贤明出众”“三皇子人品贵重”这些话充斥了。

谁最适合成为储君,谁是太子的不二人选,好像就在这些官员的七嘴八舌中有了定论。这一刻,他们好似都忽略了只有那个坐在最高处的人才有下定论的资格。

皇帝的脸上笼罩上一层灰意,他如鹰一般盯住众人,不悦的开口说:“众卿的意思朕都明白,可今日并非朝堂,卿等非要在这个时候谈论国事让朕不快吗?”

吵上头的百官都闭上嘴不敢再说,这个时候肴华殿真是相当安静,静到五皇子的话,一瞬间响彻整个殿内。

“父皇对儿臣如此不满吗?不满到谈及立儿臣为太子就让父皇不快。”

四周一瞬间沉寂下来,许多大臣的脸上挂着冷汗。今日能坐在这里的,无不是大楚的肱股之臣,再蠢也知道,一位皇子敢在这个时候挑衅他的皇父,说明他自觉胜券在握了。

宫变就在眼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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