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古堡惊魂13

烦躁。

柏浔盯着那三颗糖，灯光照射彩色塑料糖纸上，折射出粼粼光晕，糖果包装的扭结扎口松散，甜蜜的香气从中泄露出来，自进入副本成为血族后，柏浔嗅觉就变得格外灵敏。

他并不觉得甜，与之相反的，是心口堵住的一团郁气。

烦闷。

明明这具身体的血都是冷的，他却莫名感到太阳穴的脉搏正突突跳动。也许是因为之前反复被画粗暴的拽进拽出，让他有点脑震荡。又也许是在进入副本前积攒的业绩压力让他烦忧，还有在最开始就让计划偏离航线的意外。总而言之，一切源头，都来自于他身侧的男人——

一名刺头，小偷，破坏者。

柏浔迅速压下翻涌的思绪，他姿势未变，只是垂着眼眸，目光沉沉盯着他掌心的其中一颗糖，终于开口，

“还要我选？不是都给我吗？”

话落，他才抬起眼，撞进男人的视线，他正也看着他，金丝镶嵌的镜片后，一双眼眸微弯，笑意盈盈。

“不行，只能挑一个。”他回答的语调懒洋洋的，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干脆，“下一轮，我还会邀请你。”

柏浔：“……”

你还打算一招吃遍天下鲜吗？

已经失了先机，柏浔心想，至少先把他的糖拿回来，他可不想由他制作的糖果，留在小偷手里。

“粉色那颗。”于是他说。

“不行。”

“又不行？这次又是为什么？”

傅时行：“我喜欢那颗。”

柏浔磨了磨牙，痒。

“如果我就要那颗呢？”

傅时行五指收拢，倏地合掌，手重新塞进兜里。

“那我只好去邀请别人了，就像你说的，现在还来得及。”他的声音拉长，前一秒充满遗憾，后一秒话锋一转，“但是，你就来不及了吧？”

“……”柏浔感觉自己血压又开始飙升了，他扯了扯嘴角，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毫无异样，“既然如此，我还有一个要求。”

他盯着他：“——我要跳男舞位。”

柏浔本以为，以对方胡搅蛮缠的个性，会就这点和他纠缠，谁知他只是扬了扬眉，干脆利落：“可以。”

意料之外的顺利，反倒让他怔忡一瞬。

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份错愕，接着便见男人两只手捻着蓝色包装的糖果，轻轻一转，解开包装上扭结，糖果躺在糖纸上，他伸手，将糖再次递向他，

他说：“祝贺我们达成了共识。”

——谁要和你达成共识？

柏浔扭头，声音冷漠：“你自己吃吧。”

这句话后，他竟没了动静。

柏浔没忍住，眼风冷冷扫去，男人正若无其事地将糖丢进嘴里，然后他眉头蹙了一下，眼尾微眯，嘴唇抿起，像是被酸到了。

系统分配的物资多半不是什么优良品，活该。柏浔幸灾乐祸了一秒。

傅时行的表情很快又恢复正常，他说：“原来还做了不同口味的，嗯，我还是喜欢甜的。”

你还点评上了？

“谁想知道你——”柏浔猛地刹住话头，硬生生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说不清为什么，他有种自己再和他杠，就又会输的感觉。

“还有三分钟。”

傅时行忽然说。

大厅里陡然吵闹，带着道具回归舞厅的玩家纷纷找向各自的邀请对象，柏浔看到自己的部下成功给玩家添堵，捏着珍珠耳环一脸得意。

柏浔略感欣慰。

只不过，再看下去也没有必要了。这轮是安全的，12人的偶数让所有人都能两两配对，寻物过程中，玩家也可以通力合作不止找一样物品，无非就是选哪个舞伴的问题。

男人靠着钢琴背架，明明是玩家，却好像和那群人毫无关系，非要赖在这里，柏浔看着他，牙突然又有些痒。

他特别想试一下，假如在此时此刻，他突然攻击他，会不会被系统阻拦惩罚……不，这不公平。

和他的那些同事不一样，柏浔一向很尊重游戏规则。更何况，现在这种情况本来就是bug导致的。

就算这男人再讨人厌，在探索度达标前，他也只能死在规则里，或是他设计的关卡里。

等到下一轮捉迷藏之后吧，这一轮将会有四名血仆当鬼，可玩家的十字架……恐怕只剩下两次机会了吧？

柏浔摁下了自己蠢蠢欲动的手，重新冷静下来，又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急躁，明明在这之前，他极少如此，大部分时间都是很平和的情绪。

他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将目光放到那群嘈杂玩家身上。

“你不去么？”他声音没什么起伏地问。

“不去，”傅时行双臂环抱，往后靠了靠，“我已经找到舞伴了，为什么要去？”

还真是……狗皮膏药。

柏浔不再理他，玩家们聚在一起，窃窃私语，不知道密谋什么，柏浔兴致缺缺，直到下一刻，玩家里最高个子的男人，突然将镜子递给了肌肉男，而肌肉男将绿色宝石换给了他。

他们在交换舞伴。

柏浔后背陡然绷紧，他坐直身子，几乎是同时，身侧的男人注意到他的细微变化：“怎么？”

——糟糕。

柏浔瞥了他一眼，没有回答，只是顺势站起身，指尖利落地扶正袖口宝石袖扣的位置，往舞池走去。

傅时行如影随形，跟在他身后，语气耐人寻味：“急了？”

柏浔不理会他，他步伐沉稳，余光瞥见玩家将东西提交给舞伴，又迅速收回目光，仿佛只是不经意的一瞥。

他在舞池中央站定，身姿挺拔，水晶吊灯直直地倾泻而下，灯光衬着他上衣口袋前的装饰坠链耀眼明亮，就这样安静站了几秒，他忽然转身，如红宝石一般的眼眸直直地盯着他，

“时间要到了。”唇角勾勒向上，柏浔从口袋里抽出一副白手套，动作不疾不徐地戴上，手套包裹住每一根手指，直至腕骨，甚至为了确认贴合度，拇指与食指捏住手套口，猛地用力向上拉扯一段距离。

做完这一切，柏浔朝他走去，在离傅时行约莫一臂半左右的距离停下。

他右手举起，贴在心口的位置，在极其自然地一次优雅欠身之后，他再度站直。

然后，他向他伸出右手，

“你不是很期待和我跳舞吗？那么，就让我看看你的女舞步学得怎么样吧——”

活泼欢快地圆舞曲开始在大厅回荡，无人弹奏的黑白钢琴键忽然自信跳动，并此起彼伏地欢快跳跃。

眼镜镜片微微反光，挡住眼底的情绪，傅时行轻声，

“好啊。”

他伸手，骨节分明，轻轻覆在了白手套上，刚好比他的大了一圈。

他无师自通地朝他贴近，搭住他的右肩，傅时行微微俯身，低声对他说：“那你可要好好教我。”

语调暧昧，不像求学的态度。

隔着手套，柏浔握着他的指尖猛地收紧，力道之大，仿佛要将他的指骨捏碎。

“那你可千万，千万不要放手。”

傅时行神色未变：“只要你不松，我当然不会。”

柏浔心想，他耐痛能力果然很强，普通人很脆弱……真没他这样的。

脑海里骤然闪过某些画面，柏浔眼睫微垂，心口微抽了一下。

钢琴乐缓缓流淌，一高一矮的两名男性在舞池里格格不入。

他们相握的右手高举，而矮一头的男性，手套虚扶在高个的腰间，个高的那名却低着头，扶着另一人的肩膀，位置颠倒，二者的步伐前后交错拼接，一个游刃有余，另一个却步步紧逼，看上去怪异又带着诡异和谐。

忽地，高个的男人开口，

“你教得真好。”

柏浔一张俊脸绷着，下巴轻昂，眸光里只有冷漠，他整个人的气质忽然收了起来，看上去是拒绝和他再交流了。

但傅时行，偏偏是那种喜欢抱着地雷到处乱转，并乱丢乱炸的类型。

比如现在，明明为了配合他，他只能弯下腰，艰难地转个圈再面对他，忙乱之间，还能状若不经意间开口，

“这古堡的所有血族都像你一样智能吗？”

……什么鬼问题。

这古堡里的npc确实是他遇到过最能交流的了，但……又跟他有什么关系？

见他不回答，男人又自顾自地接上：“好像不是，管家就挺不智能的，让他做什么，就做什么。”

柏浔：“……”

小福听到，会气得冲过来咬死他吧。

他眼眸一低，决心在舞蹈结束前，绝不会和这人说一句多余的话。

傅时行眼眸一闪，话题跳跃：“话又说回来，你刚刚慌了？”

柏浔盯着他的腰侧，不说话。

他继续：“为什么，因为他们交换了舞伴？”

他果然注意到了，还在继续试探。

柏浔面无表情，继续无视问题，在心底默数这首曲子的剩余时间。

一分钟。

“所以，关键确实在舞会上……这首歌结束以后，他们就能成功出去了吧。”

他每句话似乎都不求他回答，只是单纯说给他听。

曲子的节拍倏地急促起来，终于达到高点，柏浔麻木举高手，而对方已然是很熟练地钻过，柏浔第一次觉得这曲子这么漫长。

站直后，他又问：“你会参与下一轮捉迷藏吗？”

柏浔默默——二十秒。

“会的话，我在二楼最里的卧室等你。”

十秒。

“又快结束了，这次想踹哪边？要不踹个对称？”

柏浔抬头，朝他缓慢地露出一个微笑，他终于开口，声音很慢很低，轻柔地，

“那就……如你所愿。”

三秒。

舞曲骤停，柏浔抬脚，朝他的右腿踹去——

一秒。

黑暗袭来，熟悉的疼痛感却没有一起到来，与此同时，傅时行被狠狠一撞，冰冷的身躯几乎大半贴在他身上，他一愣，对方的手却在此时轻巧快速地伸进他风衣，伸进他垂到大腿外侧的口袋里——他用力从里面拽出了什么，然后……

他再度从他面前消失了。

就像都是幻觉，一切归于寂静。

视线被黑暗侵吞，傅时行停在原地，半晌，摸了摸口袋，忽然笑了。

还没来得及做些什么，周遭寂静的环境里，却陡然响起一声疑问——

“我们……还在这里？”

女声弱弱地，带着恐惧的颤音。

……

‘咚——’

后背粗暴地被砸在硬挺的板子上，柏浔睁眼，棺材板上蓝色悬浮荧幕的光幽幽，照射着整片空间，幽蓝的光照着他的眼眸。

耳边那道聒噪的声音终于消失了。

柏浔浑身发痒，为了把那颗糖抢回来……他付出的代价太大了。

主要是，一想到他亲手做的那颗糖留在玩家那里，会被他捏在手里，被他摩挲，甚至被他吃掉，柏浔就有一种浑身不适的感觉。

就好像他被吃掉了。

只是仓促之间，他只能抓到什么就扯什么，就算觉得不对劲也来不及了，柏浔眉头微皱，隔着手套，他握着的东西重且硬，而且……还很圆滑？

柏浔有种不祥的预感。

他直挺挺地躺着，半分钟后，才犹犹豫豫地举起手，打量他的战利品——

刀面在荧幕的光下幽幽反光，切口平直锋利，看上去是一把上好的菜刀。

哪里都好，它不管出现在哪里都很正确。

唯独，唯独……为什么会出现在人的口袋！？凭什么？这对吗？

“咚！”

刀锋在棺材侧面砍出一道凹陷，并深深嵌入之中，被卡在其中固定，柏浔胸口快速起伏，从来没有一刻如此愤怒过。

早知道他随身带刀，他刚刚就该顺手用这把刀把他砍了。

所以——他为什么要和玩家讲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