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初六这日天不错，云销雪霁，空旷的天边还冒出金色的阳光来。

城门将将打开，长岁便赶着大驴蹿了出去。

下了几日雪，济幼堂上上下下看着似乎有些不同。

院子里四处站立着的雪人，菜地里几个刨过的小坑，房檐下窗户边的鲜亮帘子，再往后又是几块旧布缝制挡风小屋。

长岁沿着清扫过的小路往后厨房走，小孩们已经围坐在一起吃饭。

伸手接过舍南递过来的热粥，长岁小心端着碗在竹海旁边坐下。

“今日你们同往常一般上课就行，不必过分担心。”

之前怀谨也领着官员来巡看过好几次，孩子们还算有经验。

竹海点头应下。

吃过饭食再把院里稍稍收整后时间就差不多了。

因着前段时间家长争吵的事，再加上进来天气也不好，长岁便没再让外边的孩子们来上课。

白鹤书院的小夫子招呼孩子们进教室，长岁跟着在门外看了会，估摸着时辰差不多，提步去把大门敞开。

门口不避风，长岁畏畏缩缩地靠在门板后躲着，大概一刻钟左右，听着巷道外传来些声音。

不知是不是刻意压了风声，一行就三辆马车。

除了沈将军和怀谨怀凌，再就是护旗和其他两位男子了。

长岁早在门口台阶下候着，等人一下来就上前行礼。

“见过怀将军。”

怀将军瞧着心情不错，摆着手朗声笑道：“小尤院长不必多礼，今日就是来看看孩子们。”

长岁没应承，只是笑着伸手引人进院子。

“这会孩子们还在上课，晚辈领将军先看看他们住的地儿吧。”

“好，那就有劳小尤院长了。”

几人都不是拘那些虚礼的，一行人说着就往院里走去。

先是前院，最引人注目的就是那几个大雪人。

“前两日积了雪，孩子们玩闹堆的。”

说到这长岁羞赧地笑了笑，像是不好意思。

“孩子们正是玩心重的年纪，打打闹闹也活泛性子。”

沈将军背手在里面转了一圈，其中瞧见个造型古特的雪人，还驻足看了好一会。

身后的怀凌也接嘴，“这不正说明那群小孩开心嘛，把这当自己家玩乐。”

没什么其他官员在，怀凌正经没多久就松散下来。

就是刚说完就被身边那人拍了下手臂。

怀凌连忙低头露出谄媚的笑，手却抓着那人不送。

两人虽没刻意维持亲近，但来往间的小动作无不透露出不一般的关系。

长岁目光一顿，落在那人耳后的红痕上。

原来是个哥儿。

这人身量同几位男子差不多，气势也不凡，长岁还当是哪位军官。

现在细细想来，这位应当是那位怀大公子的夫郎了。

也就是怀谨之前说的大嫂。

寒理察觉到长岁的目光，转头对上视线，神色不变，对人微微颔首。

长岁愣了下，点头回礼。

“这是小崽子们种的菜？”

怀将军指着那几个雪坑，隐约瞧着像是菜叶子。

几息间，怀将军口中的称谓就从孩子们转到了小崽子们。

不过等长岁看过去，他好似停顿了下。

眉目仍是肃穆，但心中却有些惭愧。

在军中喊顺口了，这会他这儿媳妇不会嫌他过于粗鲁吧。

毕竟长岁看着就是那种有理有节的文人君子。

长岁倒是没在意。

收回目光顺着怀将军指着的地方看过去，应声道：“是孩子们种的，说是种好了平日里也能多个菜式。”

几人听了止不住地点头。

听着就是一群懂事的好孩子。

看完院子一行人又绕着屋檐挨个走过去。

“孩子们的棉被衣物大多是隔壁织造坊捐赠的，做的紧实严密，不会冻着。”

小孩们的住处锁着门，只开着半扇窗户透气，长岁也没自作主张的打开门让人进去转。

“官府前段时日派发了不少炭火来，平时也都给孩子们点着。”

经过住处是长岁几人的办公室以及孩子们的练习室。

“这些是？”

问话的是那位怀小将军的夫郎，声音偏温和，让人不免有些诧异。

好似同周身这副气质有些违和。

长岁卡了下壳，等寒理再次问了句才赶紧答话。

“这是孩子们的练习室。”

长岁挨个指了指那些刀具绣架。

“济幼堂同城里店铺合作，把孩子们送去学手艺。这些是他们的工具，平日里就来这练习。”

“同百姓们合作？”

寒理有些疑惑，但隐隐又联系起什么。

边境近年来是安稳，但也有不少孤童残兵。

“我们和隔壁织造坊同属官府。他们现在组建了一个镖队，除了自家用外还能给其他店铺运些东西。

“织造坊的管事给了几个名额，我们便用来同百姓们合作。”

这有点狐假虎威的意思，但都是官府的人，长岁这也算是合理利用资源了，他没觉得有什么不好说的。

毕竟，镖队的人还是他们出的。

找老兵来组建镖队这事寒理他们知道，但对织造坊确实不太清楚。

“夫郎，就是我前几日同你商量的，让那些老兵在边境耕种养兵，额外的还能卖出去赚一笔。”

怀凌贴着人小声说道。

前几天怀凌听了长岁的话，虽然还不是特别清楚织造坊那事，但通过济幼堂的几个活动也明白不少，因此一会去就同他夫郎说了。

不过当时寒理忙着处理公务，只当怀凌又有了什么小主意，一时倒没太注意。

寒理被这人的提醒弄得有些不好意思，暗自握着人手捏了捏，以示安抚。

两人间的小动作没瞒着周围人，不过却没人打搅人家夫妻。

随后长岁又带着人去后院厨房库房看了看，还把小花几个介绍给他们认识。

得知小孩们还给鸡鸭鹅取了名字排了序号，一个个都笑着打趣起来。

“现在离孩子们下课还有些时候，前厅备着热茶，我们不若进去等？”

也不能总让人在外面吹冷风，长岁带着人进屋。

一进屋，怀谨毫不遮掩的挨着长岁坐下。

另一边很快被寒理占领。

等长岁看过去时，他还羞涩的笑了笑。

要不是怀凌还在人旁边拉着手，长岁怕不是要跳起来。

几个喝了口热茶，心中舒缓不少。

长岁更是，一直在说话，现在终于能喝口水歇歇。

可也没歇多久。

寒理坐在旁边，侧头盯着人，小心翼翼地开口：“不知尤院长可能再同我说说织造坊的事？”

说完补充道：“我们常驻边境，那地方百姓们过得苦，我们也想着能不能让军队和百姓们合作做些什么。”

这话同之前怀凌问的差不多，不过重点更偏向织造坊。

但织造坊在康平这的成功也不意味着军营那也同样适用。

长岁挑着主要的组建模块说了说。

这里面其实很简单，就是官府支持、百姓参与。

但要细说内里又很麻烦。

因为要让这种部门运转下去，其中的运营管理需要注意不少地方。

而织造坊之所以能这么快运作下去很重要的一点就是琴姨。

琴姨懂管理、有技术有渠道，其实织造坊都相当于是琴姨自家开的一个工坊，只不过出资人是官府。

果不其然，寒理听完眼睫垂落下来，心中思索着该如何是好。

上首的怀将军一直静静听着几人的话，并不多做干涉。

怀谨看着长岁也不说话，只是在人看过去时温和地勾唇，眼眸中带着认同和隐隐的鼓励。

寒理那边的怀凌，关注着自家媳妇的神色，眉眼间又似乎胸有成竹。

长岁也=能明白些寒理的想法，都是为了边境的百姓们好。

他皱眉思索几番，试探着说道：“你们在边境的话不若建个农事工坊？”

“嗯？”寒理抬眸看来，隐隐有些期待。

“我听说奉安府不少百姓都会种植棉花，你们军营所在的位置离奉安府不远，想来也是合适的。”

这话有些没由头，长岁停下来想了想从另一头说起。

“想来将士们也不是时时打仗，平日若有空闲，可让他们试着开荒种地，种些合习性的粮食，或是养些猪羊什的，也算是为自己多一份保障。”

以前常听说打仗时出现粮草不足的情况，若现在空闲能自给自足些，也算是保个底。

“而我方才之所以说种棉花是想着之前琴姨、也就是织造坊的管事，她曾说着以后镖队去西边走商，正好换棉花回来。

“我们需要棉花，而你们需要出口，两方都是官家人，不如也订立个合作，你们做织造坊稳定的供应商，合作共赢岂不正好？”

刚才说道军营那边办工坊的困难主要还是一个商业运转的问题。

但现在如果有了稳定的销售渠道，只要军营那边稳定生产，就不愁卖不出去换不回银子了。

这话着实让人心动。

寒理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人，怀将军那几人也是满怀欣赏。

怀谨还多了份情绪。

他早知道长岁聪敏，心思灵活主意多。

现在能勇敢地和人提出自己的建议想法，整个人更显耀眼。

“工坊之内，兵士们可做劳力，周边百姓你们也可雇做帮手。”

寒理点头应下，他们就是盼着能这样。

随即脑子很快转了几圈，“那你说的工坊怕不是只这一样？”

织造坊主要从事织造方面，而农事工坊的话，这里边的范围可就大了。

长岁微哂回话，“当然，我方才说到的养牛羊猪、种粮食，甚至于种瓜果都属于这里的范畴。

“只要你们能规划好，这工坊定然能成为军营的一大助力。”

都说到这地步，长岁也没再遮掩心里的想法，不等人说什么，又接着道：“其实若是军营产出够多，对外的生意怕是更好做。”

地处边境，同外族商贸往来便利，利润也高。

几人一通交流下来，心中已不知落下多少计划。

“尤院长当真颖悟绝人，在下佩服。”

寒理满脸敬佩的看着人，拱手道谢。

长岁笑着颔首，“大人过奖了。”

这些事肯定不只有长岁一个人想到。

他相信有不少人也能想到这些法子，不过是因身处礼制之中，约束多于妄为。

他是个游离于规制之外的人，由他来提出这个不算规矩的想法给予他们冲击是最合适不过的。

特别是在同怀凌交谈过一次后，他就知道这些人，心中早有不少想法，不过是需要一个合适的契机借以实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