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藐其实很好哄。

小时候他爸因为工作繁忙屡次忘了赴约家长会，事后给他赔个礼物、多给他点零花钱就行了。当然，也不是任何人都哄得了他，他只给自己上心和认可的人这个机会。

他拥有得太多，多的是想对他献殷勤的人，可那些不被他放在心上的人，哪怕掏空心思，前赴后继，他也不多看一眼。

本应该再僵持一下，但看到纸条上的三个字的时候，顾藐的气就跟胃胀吃了药一下子恢复了似的，瞬间就消了。

002：“这就消了？”

顾藐扶额：“唉，我这该死的温柔。”

002：“……”

顾藐突然意识到，中午自己去找宋助理商量事情了，在戚厌的视角应该是自己不再和他一起吃饭了，中午戚厌又变成了孤零零的一个人。

顾藐把戚厌的纸条一揉，塞进自己的文具袋，脸上还是装出一副无动于衷的态度，但忍不住把椅子往左挪了挪。

身边的热度就这么再一次靠了过来。

戚厌微微侧眸看着他，这一次，没有移开视线。

顾藐哼哼唧唧地把那袋巧克力牛奶撕开，递到嘴边，三下两下喝掉，然后把空袋子捏成一团。

趁着戚厌还在看他，他帅气地往后一抛，头也不回，一个抛物线后，空袋子径直落在了教室后面的垃圾桶里。

顾藐目视前方，挑了挑眉，脸上是大写的三个字“我帅吧？”

戚厌：“……”

戚厌迟疑了下，双手鼓了一下掌。

不过由于老师已经走进来了，马上就要上课，他只做了这个动作，没发出任何声音。

顾藐：“……”

本来是很帅的一件事，怎么被他鼓了一下掌就变成哄小孩的感觉了呢。

顾藐轻咳了一下，又把椅子往左挪了挪，正要低声和他说小话，台上的老师忽然犀利地看来——是上次扔他粉笔头的五十多岁的语文老师。

顾藐上午心烦意乱制造出太大动静，但现在已经恢复了理智，不想影响上课纪律，把椅子挪了回去。

不过过了一会儿，他重新撕了一张纸条，写了一行字推过去。

“字条什么时候写的？”

本来以为戚厌上课的时候不会和自己互相传纸条，毕竟他冷冷冰冰的，仿佛所有心思都在学习上，才不会搭理自己这种学渣。

但没想到戚厌很快写了字推了回来。

“上午。”

也就是说刚冷战没一会儿就想着道歉了。

不错。顾藐够勾了勾唇角，心又热了几分。

自己还是没有热脸贴冷屁股的，这屁股也不算冷。

他得寸进尺地又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推过去：“说，你错在哪儿了？”

后面还画了一个很凶的表情。

这个问题却是半天没回。

顾藐知道难以回答，自己不该为难他，但他就这么不吭声了，顾藐也有点没面子。

于是顾藐挠了挠脑袋，又写过去一张：“罚你抄，我和顾藐要做一辈子好朋友，一百遍。”

写完之后他又觉得一百遍太多了，得有一千二百个字了，这不得写一两个小时，于是涂涂改改，把一百遍涂成了十遍。

戚厌一直瞥着他趴在那里删删改改，时而蹙眉，时而挑眉，不知道脑子里在想什么。

看着看着，连他自己也没察觉，他的嘴角微微弯起了一个像素的弧度。

顾藐正巧抬头，撞上戚厌漆黑的眼睛。

顾藐惊呆了。

是在笑吗，还是自己看错了，这可是认识以来头一次。

但还没等他多品味一下，戚厌迅速把嘴角压了下去，微微皱着眉看着面前的课本。

顾藐把一百遍的字条推了过去，还在后面写了句：“笑就笑了呗，咋还装逼呢？”

戚厌：“……”

戚厌又没回，顾藐又撕了一张草稿纸，他草稿纸都快被他撕完了。

“不过，你笑起来很好看。”

顾藐坏笑着推过去。

戚厌没理他，也没看被推到中间的纸，眉眼仍冷冷淡淡的。

只是过了一会儿，忽然垂头，两只手抬起来盖住了自己的耳朵。

*

孟凡凯这头，被警察带走之后，天都塌了。他妈接到电话赶过去，在派出所又把他揍了一顿。

“叫你惹是生非！都高三了还闹出这么多幺蛾子，现在好了，书都没得读，别人的事情你非要出头干什么？”

孟凡凯一只手吊着石膏，另一只手捂着头蹲在角落，一句话也不敢回，他是真的没料到顾藐会因为戚厌的事情生这么大气，他现在也有点儿后悔，眼泪不由自主淌了下来，蜇到了脸上的伤口，疼得要命。

他妈道：“你现在去给你造谣的那个同学道歉！看事情还有没有挽回的余地！”

“我不道歉，我不是造谣。”孟凡凯却剧烈反抗起来，“没有书读就没有书读吧，老子不读了。”

他妈气得够呛，又把他揍了一顿。

旁边的警察过来道：“你们这事儿恐怕没这么容易结束了，那边好像把你们告了。”

“还要告我？”

“不然呢，你发布的言论确实也有捏造的部分。”

孟凡凯怔怔地张大嘴巴，脸色刹那苍白。

他真的有点后悔了。

这边兵荒马乱，学校里的风波则逐渐平息。

还是有很多人路过窗外的时候不停朝戚厌和顾藐看来，不过两人都不是在意旁人眼光的人，基本能做到视若无睹。

因为发生了顾藐揍人的事，班上的人见到了顾藐的另外一面，一时半会儿都不敢来和顾藐搭话，虽然在这件事情上他们完全是站顾藐的，但也需要一点时间来缓冲心理。

主要是上午班长和顾藐说话，也被顾藐吼了。

顾藐也乐得清闲。

下午三节课上完，放学铃声响起，顾藐起身收拾书包，往肩上一扔，道：“今天跟我出去吃饭吧，顺便在校外的小店逛逛，你肯定还没去过。”

戚厌坐在椅子上，脊背挺拔，抿了抿唇，把最后一遍“我要和顾藐做一辈子好朋友”抄完，折起来递给顾藐。

顾藐这下气彻底消了，笑眼重新变得璀璨起来，把收有他凌厉整齐的字迹的纸条塞进书包，放进夹层里小心收好：“这是凭证啊，下次你再说那种话，我就扔到你脸上。”

戚厌脸上表情有些别扭，但低低地“嗯”了一声。

“那你今天给打工的地方请个假，陪我去校外逛逛？”顾藐凑过去，胳膊往戚厌的脖子上亲热地一揽。

戚厌挺拔如松竹的脊背承担了不该承担的重量，但感受着身旁的温度，他雨夹雪了一整天的心情好似也晴了几分。

他皱眉，迟疑了下，刚要说什么，顾藐便接过话茬，堵住他的嘴：“你道歉不请我吃顿小面啊？多没诚意。”

戚厌于是又把嘴闭上，又“嗯”了一声。

“嗯是什么意思？我学渣，听不懂啊。”顾藐有意逼他多说几句话。

戚厌额角跳了跳：“我请假。”

顾藐在他耳边笑：“那你把我送给你的手套带上。”

“……”少年像是终于忍无可忍，拿开他的手臂，拎起自己的书包径直从教室后门出去了。

顾藐笑了笑，拎着书包带在手上愉悦地抡了个圈，也迅速追上去。

清江一中后门外是一条小吃街，有许多文具创意小店，还有网吧，每天放学之后聚集的学生很多，绝大多数是穿着书包穿得很可爱的女生，但也不乏男孩子们，大家穿着校服青春气蓬勃。

这种地方戚厌此前自然是从没来过，他养活自己都够呛，没有时间停留在这些地方。

顾藐刚转学过来便发现了学校后面有这么个地方，觉得戚厌高中三年不来一趟，留下一点学生时代的回忆，实在是可惜。

他像是一只很孤单的鸟，飞过去也就飞过去了，从来没有在地上停留过，等有朝一日他万幸飞到了终点，记忆里却只有一片空白。

人的生命是由记忆构成，十八年的记忆都是寒冷的冬天，未来还有什么温暖可言。

所以顾藐早在承包下那些饭团的时候，就在心里打定主意要死缠烂打带着戚厌来一趟了。

两个少年穿着蓝白校服，外面套着外套，钻进巷子里。

顾藐揽着戚厌走进一家文创店，东摸摸西看看，弹一下挂在墙边的风铃，闻一下角落的香薰，翻一翻杂志，其实也没有太大的目的，就是瞎逛。

顾藐也没买什么，主要他平日里花钱大手大脚，一买肯定是一箱，在球鞋洗的发白的同桌身边这么干，颇有炫富嫌疑。

但即便没买什么，琳琅满目的小店，轻轻摇动的音乐，昏黄的灯光，也叫人心情愉悦，仿佛接下来还可以无穷无尽地沿着这条路走下去。

“你有什么要买的吗？”顾藐问身后的人。

“没有。”戚厌对这些更不感兴趣。

“我也没想买的，那我们去吃饭？”顾藐转身。

戚厌双手抄在兜里，扫了一眼随着顾藐动作，摇晃的卫衣绳子：“好。”

“这么听话？”顾藐有些讶异。

戚厌嘴角抽了抽，抗拒有用吗——肩膀上的胳膊一直死死的缠着自己。

戚厌抬腿朝店门口走去，他一移动，顾藐就快揽不住他，于是顾藐迅速放下手里的杂志，追上去重新搂住他脖子：“等等我。”

他刚说完，戚厌还真的停下了脚步，顾藐刚要调侃两句，顺着戚厌的视线抬头一看。

下雨了。

雨珠像是连成线似的，从小店的屋檐上落下来，外面的地面有些部分不是水泥地，还是土地，被雨点打得坑坑洼洼。

天气暗沉，小店外的芭蕉叶被打得噼噼啪啪，屋檐上吊着昏黄的灯，站在屋檐下往外看，倒有几分意境。

顾藐回去买了把黑色的大伞，回来后戚厌仍伫立在那里。

少年修长身影冷冷清清一条，顾藐见不得他看起来孤单，往前一扑，继续搂住他的脖子，随口问：“你喜欢雪还是雨？”

“雪吧。”戚厌漫不经心道。

说完，不知怎么想起那天放学后，顾藐拽着他往前跑时，吹到脸上的带着松香气息的雪。

“这雨不好看吗？”顾藐笑着问。

戚厌看了身边的人一眼，顾藐拿着把黑伞，吊儿郎当的，蓝白校服和外套的拉链都没拉，眉眼帅气凛然，在昏黄的雨和急匆匆的路人中，是唯一生动的东西。

“那就雨吧。”戚厌道。

顾藐：“？你怎么摇摆不定？”

戚厌：“。”

顾藐摇头看了眼越下越大的雨，道：“我都不喜欢，大太阳多好。”

戚厌：“……”

没什么人来这种小店买伞，顾藐拿到的这把伞上积攒了许多灰尘，他把伞撑开抖了抖，没全部抖下去，于是他把伞往前一伸，在雨下冲刷了一会儿，才收了回来。

干这件事的时候，他用力把伞一转，于是水珠疯狂地旋转了出去，他嘴角噙起了笑容。

戚厌侧头看着他，见昏暗的檐下灯光落在他的头顶，把他发梢照成毛茸茸的样子，忽然忍不住抬手，在他头上轻揉了把。

顾藐：？

戚厌迅速收回了手。

但顾藐反应很大，他看的小说里就没有攻这么被揉头的。

这不科学。

他忍不住把伞往旁边一放，用两只手狠狠地揉了回去，把戚厌头发揉得乱七八糟。

……

片刻后，一把黑伞下两个少年，面无表情地顶着两个鸡窝头去吃面。

放心，孟不会再出现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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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 2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