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一过，顾明远和章雅乐两个人就忙得像陀螺一样。这头拜访完你家的亲戚，紧接着那头又开始拜访我家的亲戚，没有些许喘息的机会。在晕头转向的忙碌中，春节假期一种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迎来了结束。这一次，章雅乐的假期也随着春节假期的结束而结束。

高三下学期的时间似乎安装了加速器一般。眼看着开学没多久，一下子便到了百日誓师大会的时候。悄无声息的，夏天到了，高考也紧随其后地来到。

被时间推着走的章雅乐的记忆是混乱的，她只记得白天、晚上、然后再白天、再晚上。在数不清的白天和晚上的循环中，她恍惚间发现自己迎来了高三（六）班的最后一堂课，作为班主任的最后一堂课。

站到讲台上看着眼前一双双看向自己的眼睛，她的内心忽然堵塞起来，嘴唇动弹了几下也没有办法发出声音。发出声音的时候，她的眼泪先行从脸庞滑落，让她慌张地别过脸去，随后第一次在自己的学生面前失控，对着他们又哭又笑。看到学生跟着落泪时，章雅乐的眼泪就更泛滥了。

“大后天要高考咯。”好一阵，章雅乐才收拾好自己的情绪说出完整的一句，她微微笑着看着眼前的学生们，尝试用轻松口吻说道：“终于要解放啦！感觉像做梦一样，我好像还没有准备好迎接这个时刻，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你们已经听我絮絮叨叨好长时间了。该说的，想说的，能说的，我感觉都说完了，不知道还要说些什么。

老师上高中的时候，我的高一语文老师跟我们说了一句我到现在都没有忘掉的话，她说我们要不留遗憾地活着。为了不留遗憾，我比以前努力很多，虽然还是会不可避免地有遗憾。不过因为努力尝试过，遗憾也不过眨眼的事。

现在说遗憾似乎不是个好意头。不过我想跟大家分享的是，我有看到大家一直以来的努力，我相信大家都会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做到最好。没有什么值得后悔的地方，就大胆往前走吧。

高考也是一场考试，一场我们模拟了一遍又一遍的考试，所以不要害怕，相信自己做好了准备，这两天好好休息，等待最后放手一搏吧。

加油！老师永远都会在这里支持你们。”

环顾了一圈教室，章雅乐最终将视线落到了薛昭娣身上。虽然她的状态逐步好转，她也始终还是有些放心不下。看到她腼腆的笑意时，章雅乐微微点了点头，转而将视线放到其他的学生身上。

最后一门科目收卷铃声响起的瞬间，一场声势浩大的高考便落下了帷幕。章雅乐忍不住长舒了一口气，虽然对她来说工作尚未结束，至少平平安安地度过了最重要的部分。

没过多久，班长便打来电话说明了今晚的聚会信息，邀请她前去参加。直到这一刻，她才知道聚餐的地点，班里的学生出奇一致的团结不曾跟她走漏半点风声。

鲜花、礼物是学生们早早准备好的惊喜，在章雅乐感动得涕泪交零的时候，班长又作为代表给她送上一副“世界无敌老师章雅乐”的锦旗，让她哭笑不得。在喧闹的又哭又笑的声音中，章雅乐秉持着一视同仁的心态迎下一杯又一杯敬酒。转眼间，她便不由得头脑晕眩起来。

“喝点温水吧。”不知道什么时候，李成白带着一杯温水坐到章雅乐的一旁，展示了少年老成的一面，颇有男子气概地替她挡酒道：“别敬了，她都要醉了。”

“成白？”见到意料之外的李成白，章雅乐欣喜地拍了他的肩膀，喊了他的名字：“你怎么会在这儿的？精英班也在这里吃饭吗？”

飞快地瞥了眼章雅乐灿烂的笑容，李成白慌乱地将视线放到别处，没了刚才拒绝人的气势，轻声作答：“嗯。”

“真巧啊！”章雅乐惊喜地说道，又亲切地笑了：“早听说你被北城大学提前录取了，还没来得及跟你说声恭喜呢，祝贺你啊！”

“谢谢。”李成白低声应道，趁着热闹得有些混乱的场景，他的胆子变得大一些，双眼直勾勾地看向章雅乐：“章……老师，能不能去外面？我有点事情想跟你说。”

晕乎乎的章雅乐听力有所下降，看着李成白一张一合的嘴唇，不由得靠前些许听得更清楚些，花了几秒钟加载完信息后，大大咧咧地问道：“什么事啊？”

李成白的心倏地暂停了一秒。章雅乐明显地醉了，李成白心生退意，却明白今天晚上是最好的时机，于是他接着说道：“这里不方便说，我们可以出去说吗？”

“可以啊！”

醉酒的章雅乐原来有大嗓门的特点，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祟的缘故，还是客观事实，李成白觉得自己的耳朵都要被她震碎了。

刚站起身，章雅乐就腿软得立马坐回凳子上，朝李成白不好意思地笑了：“成白，麻烦你等老师先缓一下哈。”

等待的期间，班里的一位女生在朋友们的怂恿下羞涩地走上前来，想跟李成白单独聊一聊。

吃瓜的天性让章雅乐瞬间精神不少，竖起耳朵若无其事地喝了口桌上的温水。只是不过几秒之后，李成白冷淡的回绝就将一众吃瓜群众的热情浇灭。章雅乐眨巴眨巴眼睛，不知道作为老师的她是不是应该安慰一下被拒绝的女生，还是应该待在原地什么都不做避免女生觉得尴尬。

最终她回过头去，恰巧与李成白的目光对上，她略显尴尬地朝他笑了下，暴露刚才在偷听的事情。随后，她便扭头关切地看向刚才的女生，女生正走向她的朋友们。有朋友的陪伴，应该很快能够复原吧？她们也正走向更广阔的世界，要去拥抱更多的可能，这点事情日后自然不足挂齿。安心地收回视线，再次看向李成白的时候，清醒过来的她忽然心中警铃大作，产生一种不祥的预感。

“好一点了吗？”

她可以说不吗？章雅乐陷入了两难。看样子似乎不能装醉，她的眼眸现在清澈得很。没有时间纠结的她很快做了决定，一不做二不休，现在也没什么可顾虑的了，便干脆地说道：“走吧。”

就让她也来当一把坏人给他的人生来上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小挫折吧，面对失败也是人生重要的一门学问，也许他想要说的跟她所想的并无关联呢。

“李成白！”两个人正要起身离开的时候，林宗翰跑了过来勾搭上李成白的肩膀：“你怎么那么快过来了？你们不是在聚福苑那边吃饭吗？打车过来的？什么事情这么急？都跟你说可以直接去第二场KTV再说。到底是哪个……”

“别说了。”在林宗翰说更多前，李成白打断了他的话，心虚地瞥向章雅乐。

“你以后去保密办工作吧。”当助攻还得不到一点风声的林宗翰重重地拍了拍李成白的肩膀，随着他的视线看向章雅乐，整个人瞬间乖了起来，毕恭毕敬地说道：“章老师，明远哥待会儿应该就过来接你了。”

“待会儿？”章雅乐有些意外，按照他们约定的，顾明远会等她的电话再来接她。

“我看你刚才喝醉了，给他发了消息。他之前跟我说要是你醉了，就跟他说。”林宗翰一五一十地交待道，丝毫不避讳他是顾明远安插在她身边的间谍。

“我去厕所。”李成白唐突地插了话，没等二人反应，直接起身往外走去。

“我也去！”话音刚落，林宗翰便一个箭步跟了上去。

望着李成白的背影，不知怎的，章雅乐有些心酸，大概是为少年鼓起勇气但没有说出来的话。不过有些事情也许不说出来才是好的。他们的人生才刚开始，会遇到更多的人、更多的事，现在这一桩属实不过小事。

顾明远来的时候，章雅乐正背对着大门跟人有说有笑地碰着杯。她敏锐地察觉到某个瞬间整个宴会厅安静了下来，只听见窸窣的谈话声，见到众人的眼睛齐刷刷看向一个方向，章雅乐也跟着看向那个方向——顾明远所在的方向。

看清楚来人后，章雅乐倏地展开笑颜，下意识想要跑过去，意识到现下的场合后，便悠悠地走了过去：“你来啦？”

“还在喝？”

“没喝啦！橙汁而已。”

“师丈来了啊！大家伙愣着干嘛？赶快敬酒呀！”班上总有那么几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学生。经他这么一吆喝，宴会厅又喧哗起来，纷纷朝章雅乐他们俩涌去。

“不好意思，我开车不能喝酒。”顾明远直截了当地拒绝了学生递过来的酒杯。

“以橙汁代酒吧。”章雅乐随即补充道，接着叮嘱起面前的学生：“健泓，你也不要喝太多酒，大家适当喝点开心一下就好。”

陪着学生们继续玩闹了一阵，在他们转场KTV前，章雅乐才拉来班干部交待几句后说了再见，在餐厅门口目送着浩浩荡荡一群人的离开。看着他们渐行渐远的背影，章雅乐的眼眶忍不住湿润起来，她与这班学生的缘分真的要划下句号了。

稍稍整理了思绪，章雅乐回过头挽住顾明远的手臂，撒娇地说道：“回家吧。”

刚上车没多久，章雅乐就不可避免地昏睡过去，今天是付出太多情感的一天。懵懂地在顾明远的搀扶下下车的她忽然发现周边的景象有些不一样，并不是她熟悉的停车场。她揉了揉眼睛，困意十足地问道：“这是哪儿呀？”

“跟我来。”顾明远没做太多的解释，只牵着她往一栋楼房走去，最终停在了一户房间门口。

章雅乐大概猜到顾明远的意图，想要克制一点，嘴角却很难往下压，她明知故问地说道：“这是什么？”

顾明远将章雅乐偷乐的小表情悉数收进眼里，他也跟着笑了，从背后抱住她，将一把钥匙交到她的手上，在她耳边低声答道：“我们的家。”说完，便握着她的手一起开了房门。

章雅乐的感动刚上心头，打开房门看到眼前的景象时，忍不住愣在原地好几秒，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她缓缓转头看向似乎十分满意的顾明远，不由得无语地笑出了声，小声娇嗔道：“大哥！哪有人会在毛坯房布置求婚场景啊？！”

蜡烛和鲜花再怎么卖力，也没有办法让水泥变得浪漫啊！

顾明远志在必得的神情里开始闪过慌张，忽然乱了阵脚。就好像死记硬背被打断后无所适从的学生，忘记了下一步。

“你什么时候买的？”一边问着，章雅乐一边四处打量了起来：“这是在哪儿呀？”

“瑞福家园。”

章雅乐身形一顿，她似乎听过这个名字。后知后觉的，她发现他们以前来过这个小区。顾明远有段时间时不时就问她房子的问题，还借着带她兜风散心看了几套房子，这个就是其中一套来着。

反应过来一切的章雅乐泪水开始在眼里打转，不消一瞬就涌了出来。想到顾明远所做的，她免不了觉得抱歉。

顾明远上前温柔地替她擦掉脸上的泪痕，把她拥入怀中：“老婆，嫁给我，好不好？”

“你都叫老婆了，还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