庖正鲍一天的生活从早起洗漱开始。

他家住在章台宫后宫一处低矮的民宅里，附近多是在宫中当值的庖厨、侍卫侍女的家眷，与主宫保持着分界明显的距离。除了在宫里当值的本人，轻易不能往前面去。

鲍家中三代都在这一民房里住着。

作为一个靠手吃饭的厨师，还是给皇帝做饭的，鲍非常在意自己双手的光滑和灵敏度，每天早起的固定流程就是保养双手、练基本功。

白芷、杏仁搭配蜂蜜捣成膏，用温水化开后伸手浸泡差不多一炷香的时间，然后就可以洗掉擦干净了。

经年累月这样保养，手上一丝老茧都没有，骨节有力，白皙光滑，看起来完全不符合他的年纪。

为了让子孙能跟自己一样捧上章台宫的金饭碗，鲍连这一步都要细细教给他们：“手是庖厨的脸面，脸不是。陛下询问庖厨的本领，会看你的手，看你做的菜，唯独不会看你脸上有多少褶子！”

厨师的经验全靠这双手来展现，脸上的褶子只是一个徒劳的岁月印记。

教完保养以后，就可以开始基本功训练了。

鲍最擅长的就是刀功，可以完美将一条鱼里的所有骨头都剃掉，一丝细刺都不会留下，最后还能完美将鱼再还原回去。

他当初就凭这一手在众多厨师中脱颖而出，所以子孙在他这里过关的标志也只有这条。什么时候能完美处理出一条鱼，什么时候就可以出师，去做自己想做的了。

一代帝王有一代的口味。

始皇陛下爱吃鱼，鲍会做鱼正好对他的口味。但下一代帝王是什么人又爱吃什么，没人能保证。鲍能做的就是训练出后代的实力，然后再放他们去碰运气。

扶苏公子那里是热灶，但很难挤进去。而且鲍觉得让儿子进公子的府上做厨师，似乎有点不对劲。

说不上哪里不对，反正鲍没让儿子去。

现在他瞄准了一个新的热灶——娄繁公主。

公主不涉及凡夫俗事，还掌握着凡人没有的烹饪知识。鲍一把年纪巴着请着公主，为的还不是子孙后代。

鲍一边在心里琢磨着这些事，一边手上动作不停。

到了他这个年纪，早起依旧要做基本功，也要按自己的最高标准处理一条鱼，方便掌握自己的身体情况。

是精力有些不济，还是手已经开始发抖，都得在第一时间了解才行。所幸现在一切都还正常，鲍保养得挺好，看样子还能继续再干几年。

处理完鱼，依旧一条细刺都没有留下，鲍将满头大汗、形容狼狈地跟鱼作战的子孙们撵到另一个房间，眼不见为净。

一群笨手笨脚的玩意。

他一步步生火点油，一大把年纪了又开始学习新的基本功。

——炒菜。

用来给陛下做饭的铁锅几乎很快就被研究出来了，按娄繁的说法，其实胎壁依旧有点厚，不过聊胜于无，有比没有强。

鲍就拿了一个不那么成功的铁锅回家，趁其他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偷跑。

动物油凝成膏状，很快在铁锅里化成油，一阵刺啦刺啦的声音过后，鲍在油锅里下了花椒和葱姜，浓香味几乎立刻炸裂开来。

“公主是怎么想出这种烹饪方式的，只味道就前所未有啊……”

隔壁练刀功的孙子孙女们深吸一口这特别的香气。

娄繁公主现在也是他们这些宫人家眷的火热话题了，庖正家知道得更多，他们都知道，大父现在新学的所有东西都是公主教给他的。

鲍没跟家人们说公主怎么会这些东西，大家便以为是公主自己想出来的。

鲍将已经剔除鱼刺的鱼下锅，两面煎制焦黄，撒盐、放点蜂蜜，放点芥末，将已有的调料发挥到极致。

等火候差不多，赶紧将鱼捞出。

“唔，是火开大了？有点熟过了……”

鲍咬了一口，细细咂摸回味，“不如提前腌制过的鱼肉入味，蜂蜜和辛菜的味道相冲，放一块不好吃。”

说来这“炒”的技法真是精妙绝伦，任何东西炒过之后基本都会比原先煮的好吃。

炒过的鱼再放鱼汤里，煮出来的香浓鲫鱼汤那才是真正的香浓，连陛下喝过都要赞不绝口。

除了鱼，鲍还试过炒猪肉、羊肉、鹿肉，鸡鸭鹅，其余猩猩、牦牛之类的野生肉比较少见，鲍也没机会尝试。

现在他基本掌握了所有常见肉类的炒制时间和手法，做菜的花样也总算不再局限于以往那些老样子。

以前只能通过频繁更换原材料来营造天天不重样的感觉，为了口味更换料越放越重。现在好了，炒肉可以很大程度削减肉里的腥臊味，炒过之后还能煮，还能搭配其他做法。

鲍像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每天就在家里琢磨做新菜。

只是苦了家里的儿孙们，每天闻着这么香的气味，能分到自己嘴里的却就那么一点点。

那点好吃的除了吊胃口根本没有别的作用。

“今天是炒鱼片，外酥里嫩，好吃……”

庖正家连刀都拿不动、各自还没有灶台高的小孙女，出生厨师世家，还没学会喊爹娘就会报菜谱，说起吃的那叫一个侃侃而谈，只是一开口就淌出来的口水让她的形象有点破功。

“哈，季女流口水了，难不成之前已经尝过这炒鱼片了？”练刀的大人们纷纷拿她取笑起来。

小孙女捂住嘴巴，红着脸跑开了。

“必是如此，大父那样严肃的人，居然也会给季女开小灶！”

大家笑的声音更大了。

就在隔壁屋的鲍只当自己什么都没听见，偷偷给跑进这边厨房的小孙女喂了块鱼肉。

嘿，他就乐意开小灶，他们当儿子大孙的管得着吗！

说来，听说李廷尉家中正在琢磨养牛的事情，不知什么时候能买点牛肉来试试炒牛肉的滋味。

据公主说，炒牛肉也很好吃，牛奶还可以给小孩子补充营养，牛油比其他动物油好吃，牛皮可以做皮革，牛几乎浑身都是宝。

想必李廷尉也是这么想的，这才打算养牛的。

鲍和李斯家中的庖厨关系不错，这养牛的消息就是鲍从李家庖厨口中听说的。

养牛好啊。

现在大秦所有牛都用来耕种，耕牛不仅记录在册，还安排了专门的人负责照顾耕牛。每年官府都会安排给牛称重、检查身体条件，不合格的牛牛铲屎官会被拉到官府那里打板子。

这种严格审查的情况下，大秦的人们很少有能吃牛的机会。

如果李斯要养牛，牛奶给公主用了，腾出那么一两只来吃一吃，其实也没什么要紧。

鲍心里不断回想着公主给自己说过的番茄炖牛腩、酱牛肉、牛肉丸、牛油火锅……

啧，这些菜究竟是什么味道才能让公主回忆时都忍不住面露垂涎之色，想吃。

·

被鲍惦记的牛牛养殖正在顺利进行中。

带崽母牛不好找，不能随便挪用耕牛，只好派人在深山或者河水旁寻找野生母牛。

如果说这个世界上有人做事比其他人都要简单的话，那一定是高度集权的皇帝。

所以陛下派出去的人很快就在山里找到了野生黄牛。

说是野牛，其实品种跟耕牛是一样的，很多野牛训一训养一养就能拉去耕地，所以驯服这些牛并没有想的那么困难。

这些牛是陛下找到的，找到就让人养在章台宫，专门给公主提供牛奶。

李斯的人跟在陛下身后，也跟着捡漏捡到一只带崽母牛和两只公黄牛。之后他们还会继续找母牛，这些已经抓到的就养在郊外的农庄里，给公主做预备役。

养牛原本耗费颇大且没有收益，李斯从没想过做这种赔本买卖，但现在在公主那里有了收益，这些前期支付也就可以接受了。

无论这牛奶公主是喝还是不喝，牛是养来用了还是吃了，都无所谓。

只要在公主那里挂上名字……李斯在书房中静坐，摩挲着那些代表未来、代表神秘的天界、代表更广阔天地的文字，一股不同于向上攀爬成为权臣的**骤然蒸腾。

他想知道更多，想知道自己有没有名留青史，千古流芳。

想知道历史究竟如何评价自己，想知道自己的人生是否能进入下一个节点，想知道的事情太多，这些都需要接近娄繁，接近公主，才有可能，有途径了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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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为公主养牛做牛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