谓世间一切悉以苦为自性,无安稳之法,故称无安。-法华经
你第一次知晓“死亡”,是谓何时?
开战前夜。
“大人,我这宫里的金银珠宝,您看上哪件都可以捡走。”安国王首指着身后的诸座宫殿,哪一座不是富丽堂皇?真希望这魔君能有看得上眼的,尽管拿去。
“魔族不参与人族战争,是谓规矩。”
“大人,宇国人可是以屠杀魔族为生的,这笔买卖应当是双赢才对。”这人怎如此不知好歹,世人奉为天的财宝,他竟一点不稀罕。
“这笔账自是该由魔族来算,但不是会以助阵安国的名义来算。”
“别啊魔君大人,您再考虑考虑?”安王的腰弯到地底,就差给这位魔君下跪了。
“不必了,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就先告辞了。”
那人摆了摆手,便已消失在了原地,徒留安王一人。
当日。
安王下令以投降之势应战,早早挂起了白旗。却怎知那些个敌寇杀红了眼,竟是起了屠城的心思,上到皇室宗亲,下到王侯将相、平民百姓,所见必诛。
而战场远处,宿往站在城墙之上,颇有看戏的念头。
剑起头落,即使是周遭嘶喊的声音,也不能阻挡鲜血的快感,即使那是一个小女孩的声音。
小女孩?宿往的视线被吸引过去。
只见那士兵手握重剑,转头便向身后的弱小身影走去,满眼猩红。而她只是看着他背后那具破损不堪的尸体,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地上。士兵举起剑便要落下,忽然被硕大的黑色帷幕遮了眼。待帷幕揭开,那士兵已身首异处,直挺挺地倒在血泊之中。
这场混乱持续了一天一夜,整座城池,无一生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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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雨水,怎把我的香放在地上,现在连火都点不着。”
“过来。”
棠榴走上前去,那人便抬起手指,轻轻一搓,手里的香便有了火星。棠榴赶忙插进香炉里,跪伏在地上叩拜了三下,随后起身。
“哼,原谅你了。”
距离那场大战已过去了整整七年,听说当年安国覆灭后,那残忍的宇国前皇帝被自己的亲儿子所杀,后来新皇登基年纪不过总角。
自此安国便从历史中彻底消失了。
“今日有灯会,你陪我去看!”
棠榴指着那日历上的数字转头看去,谁知那人只是懒散地躺在坐榻上,眯起了眼,缓缓道:“昨日才逛了集市。”
“那怎么能一样!”棠榴耍赖般拉着他的胳膊。
榻上人无奈,只道“都依你”,那人才绽出笑脸来。
“苏州城那边好玩,可以吃上桂月糕,还可以猜灯谜,放花灯,还有桂花酒……”
“你还未到饮酒的年纪呢。”宿往打断了她。
“我尝一口嘛,也快过生辰了。”
宿往看着眼前已长成大人般模样的姑娘,眼前又浮现出当年的模样。七年,竟能改变人的许多。
“我可以把爹爹的尸体……带回来吗?”这是当年宿往带她回来的第二天,她说的第一句话。
“不一定找得到。”
“你一定能找到的,你不是魔君吗?”这小家伙,哭成那个样子,竟还记得他说的话。
“魔君也不是神仙。”宿往有些心软,抬手摸了摸她的头。
小家伙抬眼,想都没想便跪下了,带着隔夜的哭腔细语道:“求求你了……”
最后宿往还是答应了。
没过多久,尸体便找到了。不过已成了一摊肉糊,连宿往也不忍直视,便一把火烧了,给棠榴带回了骨灰。她格外平静,也没有哭,说了声谢,便带回了自己的屋里,摆上香炉和供品,就那样放着了。
第二天起床,宿往瞧见她咬破的嘴唇,心里面密密麻麻地,上前抱住了她。
从那天起,棠榴便再没掉过泪。
“有没有听我说话!”
棠榴不知何时走到了他的面前,低头用那滥情的桃花眼盯他,期盼着他的回答。
实际上早已走神的宿往心虚道:“听了听了。”
“那我们走吧!”
“嗯?”便是被棠榴硬拉着出了门。
苏州城位于清国地界,原是与安国相邻,只可惜现在应是与宇国相邻了。棠榴年幼时常来此玩耍,“小桥流水人家”便是那时的她仅存的印象。
仲秋时节,街上果然热闹许多,棠榴此刻买了只花灯,坐在岸边,思量着写些什么。
“笔头快叫你咬烂了。”宿往站在一旁打趣道。
“从前不明白人们为何要祈愿,向谁祈愿,又怎知实现得了。现在看来,可能是想留住些什么,或者,为他人留住什么。不求如愿,只求心安。”
宿往没有回应。
回过神来,见那小人儿已将花灯推远了,忍不住揉了揉她的发顶。
“走吧。”
虽是游玩,但魔族不宜在人间逗留太久,棠榴也明白,所以并未贪恋过多,起身要走。
“事情虽是办完了,也不知皇上去了哪。”
“这事压根儿就谈崩了,你我还是期望皇上不要降罪吧。”
人群中,有两名男子身着黑衣,手持长剑,腰间佩戴的是紫色祥文玉。在宇国,只有王爵才佩戴这种样式的玉。
“那两个人是宇国的。”棠榴说着回头看了宿往一眼,满脸写着“我要去”三个大字。宿往无奈,只道“速去速回,我在此地等你”,小姑娘便一溜烟跑没了影。
“那清国皇帝属实清高,下次还是把这差事交给那能说会道的文广王。咱们啊,喝酒!”
“回宫免不了受罚,还是趁此时逍遥一番,赏赏这美景!”
“阿榴?”突然从背后传来一句轻唤,棠榴吓了个激灵,转过头去,却也是惊讶不已。
“提尘?”
“真是阿榴。你竟无事,真是太好了!”不等棠榴有所反应,提尘便抱了上去,压得她直喘气。
二人寻了个河边之地,在此棠榴正好能看见不远处的宿往。
“我命人去寻过你,只是那惨烈的景象,想要拼出个完整的身体恐怕有些困难。”棠榴看着远处,没有说话。
“你母亲还在宫里,如果你想,可以回去看看她。她这些年苍老了许多,每天魂不守舍的总是念叨你。”
“阿榴。你这些年在哪里,为何一点消息也没有?”
“阿榴,你……”
“别说了,提尘,都过去了。告诉母亲我无事吧,我现在过得很好,不想再回去了。”
“可……”
“我不知道我该用什么态度去面对你,要不就当作不认识吧,我还有事,先走了。”
“阿榴……”提尘想要抓住她的衣角,却是什么都没有抓到,一如过去的他也是这样,总留不住她。
“皇上,这……”那二人早就发现了皇上在和一名女子交谈,却是不敢打扰,此刻才敢上前询问。
“回宫吧。”留下一句话,提尘便扬长而去。
回到魔界,宿往不问,棠榴也不提。就这么无事发生一般,该作甚作甚。
突然一阵敲门声起,那人推门便道:“西山地界有许多魔族遇害,死伤无数。”来人是宿往的手下阿原。
“何人所为?”宿往问道。
“目前还不清楚,手下已经让人去查了。”
“好,你先下去吧。”阿原离开了。
西山地界?不就是与苏州城相邻的那座西山吗?正好在今日碰见提尘,会是巧合吗?棠榴想了很多,没有注意到宿往已盯了她许久。
“说说吧。”棠榴当然知道宿往指的是什么。
“没说什么,都是些寒暄罢了。”棠榴心情有些复杂,音调跟着头一起往下低。
宿往却依旧盯着她,道:“你......心里有他?”
“怎么可能!”棠榴突然大声,抬头对上宿往有些狐疑的神情,委屈地抱住了他,道:“你让我想一想,好不好?”
许是没料到棠榴的动作,宿往下意识地回抱,说道:“都几岁了,还这么爱撒娇。”
棠榴不答,只是埋在那人的怀里,听着他的呼吸,安静地闻着他身上的味道。
那是荷花盛开的七月,棠榴第一次见到提尘。他自小便有那太子爷的脾气,下人纷纷退避,不敢近身。棠榴才看不惯,偏要上前。
“本王要吃莲子。”提尘回头,看着其中一个婢女,“你去。”那被指到的婢女吓得直哆嗦,走到池边便要往下跳。
“这个时候哪有莲子啊?”提尘循声望去,那女孩穿着一身粉色,裙摆飘逸,竟是比那荷花还要娇艳三分。走近了,提尘才发觉她不仅长得好看,个头也比自己要高。
“本王要吃,她便要给本王采,采不到,就杀了。”
女子轻笑一声,调侃道:“你既是太子,又怎会不知,莲子是需花落才会结果儿的常识呢。”
没想到这人竟敢当面拆台,提尘一时间哑口无言,脸涨得通红。好半天挤出一句,“你这人!哪来的?谁允许你在这的!”
“说不过别人,便要赶别人走呢。”女子笑得更欢了。中间有位公公无奈开口道:“回殿下,这位是安宁郡主。”竟是姑妈与那位赘婿驸马的女儿?
“见过太子殿下。”那女子的眼睛弯成两个小月亮,提尘竟是有些看痴了,“这些个下人,太子殿下要杀便杀了就是,何必找些根本完不成的任务给他们,徒增他们怨恨呢?”
也不等提尘回应,那女子便自顾自地离开了。
“她的名字是什么?”提尘问那公公。
“回殿下,郡主名叫棠榴。”
棠芽枝上花,榴实暑中意。
确是好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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