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内鸦雀无声,只因这自称安宁郡主之人,不知天高地厚地闯了进来,便要与皇帝对峙。
“宇国,并无安宁郡主。”
座上,提尘平淡地开口道。听罢,殿下一片哗然,众人纷纷侧耳,静待下文。
“蒋梨,送她去诏狱。”
“是。”
饶是棠榴早有心理准备,也对他此时与之前判若两人的态度唏嘘。只能任凭那被唤作蒋梨的人,拉出了殿外。
诏狱内。
“为何不装了?不知前些日子是谁‘阿榴’‘阿榴’地唤着,当真恶心。”
提尘一袭龙袍,站在这脏乱的诏狱内,也隔着那道铁门,站在棠榴面前。
“你在魔族待太久,身上还有人的气息吗?”
“你在人间许久,却一点也不像人。”
提尘笑着,那笑容让棠榴只觉浑身发抖。
“你为何会变成这样?”
“我本如此。只是没想到昨日竟正好叫你瞧见,或许这就是天意吧。”
“什么意思?”
“哦?宿往难道没有告诉你,七年前那场大战,是何人所为吗?”
七年前?大战?棠榴抖得更加厉害,双眼狠瞪着那人。那人却依旧嗤笑着,眼神冷漠。
“你那时,不过孩童...”棠榴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
“孩童又如何?我只不过轻轻吹了下耳旁风,那老家伙便自作主张。屠城?不过就是战士们庆祝的方式罢了。”
庆祝?棠榴只觉气血上涌,她紧紧抓着铁门,像是要硬生生把铁门拉开。
“还有件事,你或许也不知。安国曾在开战前,向宿往求援,可他拒绝的干脆,不留余地。若有魔族助阵,安国也不至于落得个被屠城的下场吧。你说呢?”
这事棠榴的确不知,但她很清楚,这与提尘所做之事根本是两码事。
“他本就不该参与人族争斗。”
听到这话,提尘的眉心不自觉地跳动了一下,像是有些恼羞成怒,竟伸出手来掐她的脖颈。
“你竟护他?呵,那就让你看看他千疮百孔的模样吧。到时说不定你就会主动来求我!”
说罢,提尘拂袖离去。只留下棠榴躺在原地,无力地喘息着。
这不见天日的日子过了许久,本以为提尘会让她在牢里自生自灭,却没想到有一天突然来了个没见过的丫鬟。
“郡主,奴婢带您去梳妆。”
棠榴疑惑,“梳妆做什么?”
然而那丫鬟没有给她解答,只是被那蒋梨,强制带到了昭阳宫中。
昭阳宫,是她曾经的寝宫。
“这是喜服?”
生怕她看不见,就摆在宫内最显眼的桌子上,鲜红一片。还有那凤冠,扎得她眼睛生疼,立马移开了视线。
蒋梨摁着她的肩膀,似是怕她不从。见状,那丫鬟便随意摆弄了起来。
差不多装束完以后,却是有人推门进来。
“很美。”
听到声音,棠榴回身看去,是提尘。只是那本来的二人,却早已不知上哪去了。
“你真是让我看不懂。”
她的眼神像冰刀一般刺骨。而对面那人却是丝毫接收不到,依旧笑面春风,语气缓缓道:“宿往已在牢中了。”
棠榴推开他便要往外走,他却紧紧攥着她的胳膊,将她拉回了桌前。
“别急,我还没说完。”
挣脱无果,棠榴只觉胸口胀得剧烈,看向他的眼神带了些飘忽。
“提尘你,到底想...干什么?”她问道。
他愈加凑近她,好让她的身上全都沾上他的气息。
“你若与我成亲,圆房之后,我便放了他。”
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棠榴嘴角微咧道:“不如直接赐我一杯毒酒,我会陪他一起死。”
提尘没有恼,只是攥她的力道轻了些,棠榴挣脱开来,那人却一言不发地走了。她刚要追上去,只见蒋梨已将房门关闭,扣了道沉重的锁。
她又被关起来了。
“使节何在?”
殿内,提尘问道。
“在,陛下。一切已备好。”使节回道。
“启程吧。”
众人驮着凤辇,一路行至昭阳宫,再行回主殿。
棠榴下辇,神色很平淡,该走的流程也都十分配合。到了傍晚,提尘一身酒气的推开门,却发现那人竟然如此安分守己,仍坐在原地。
他掀开了那凤凰盖头,四目相对,那人的眼里没有丝毫波澜。
“你们已有计划了?”他冷冷道。
“什么计划?”她回道。
“蒋梨会帮你。”
对面人露出一丝讶异,却很快收回,作平静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会帮你,我了解他,也了解你。”
棠榴再不懂也没法跟他打着哑谜了,反问道:“你这算什么?”
提尘没有答话。他走到床边,倚在棠榴肩上。他紧紧攥着她的另一只手,让她动弹不得。
“我的母妃是一只魔,我的父王十分讨厌她。但他们却生下了我,于是我便成了那个最令人讨厌的人。”
“在这个世界上,除我以外的人,都该死。”
“他们不爱我,没有人爱我。”
“包括你。”
提尘突然抬头,压着棠榴躺倒在床上,继续道:
“所以你也该死。”
“但我的心不想让你死。”
他没有下一步动作,只是这样看着她,眼里深不见底。她就这样和他对视,谁都没有再发出任何声音。
“有刺客!护驾!”
突然一声吵嚷,随后便有人闯入殿中。提尘立马起身,手握长刀,向门口走去。
“果然是你。”
门外刀光剑影,棠榴也赶紧起身,从偏窗翻出。没有停留,向诏狱方向狂奔而去。
皇宫小道,人格外稀少,棠榴熟门熟路。
今夜皇帝大婚,所有人都喝得烂醉,诏狱内外皆无人看守,她很快便找到了宿往所在的地方。
“你...很美...”这是宿往开口的第一句话。
棠榴此时还穿着那凤袍霞帔,与宿往的一袭白衣形成鲜明对比,更不要说他的白衣已被血色侵染。
她用剑劈断捆着他的锁链,那人便奄奄一息地倒在她的怀里。
棠榴努力忍住泪水,“说好要永远在一起的,你不能食言。”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扶起宿往,勉强站住不让他倒下。远处却已传来声响。
“讲理...”
只见蒋梨被捆得结实,被提尘带进了另一间牢里。
“还以为有天大的本事。”提尘嗤笑一声。
“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要天下。”
“你要的是空无一人的天下吗?”
棠榴几乎快要坚持不住,说出来的话带着很重的喘息声。她看向宿往,他的眼神依旧温柔。
或许就这样殉情,也算是永远在一起了。
她想着。
突然有脚步声从提尘后方传来,刹那间棠榴便看见有匕首刺入他的胸膛。但是刺偏了,提尘反应很快,转身便已割了那人喉咙。那人笔直倒下,棠榴也反应迅速,抬手刺穿了他胸口,正中心脏。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
提尘无力地跪下了,双眼似乎带有不甘、愤怒、难过,可能还有更多棠榴看不懂的情绪。他的嘴巴微张,没有能说出一句话。
众人都愣住了。
然而就在提尘倒下的那一刻,棠榴也终于看清那刺杀提尘之人。
“阿娘...”
大长公主,须思挽。
棠榴只觉浑身颤抖,支撑不住跪坐在原地,眼泪夺眶而出。
国无君主,君主无母、无后、无子、无亲眷。
凡人皆言,国将覆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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