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说话，周云枫也不和他计较，自管说自己的，从幼年趣事，到好吃的点心，无所不言。

林霜尘意外的没觉得烦，这人在他眼里像个没长大的孩子，对孩子，他有一定的耐心。

一路说到城门口，周云枫才咽了口口水，停下了嘴巴。

“不说了？”林霜尘有些讶异。

周云枫皱着眉，手指抚上自己的脖颈处：“我说累了呀，等我们到了，我一定要喝好多水！”

林霜尘笑而不语，果然还是个孩子。

他不觉得这个少年人有什么不同，不过是一只比较可爱的妖，不过是一个临时拍档。

人妖殊途，林霜尘脑子里突然冒出这句话，片刻便哑然，他自然是知晓的。

天地不容，林霜尘又想，这他也是知晓的。

看着身侧蹦蹦跳跳的小妖，林霜尘心里摇头，他们不过萍水相逢，填了结界收了偷跑的妖物邪祟，自会天各一方。

周云枫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站到城门边，手掌按在门上：“周氏，周云枫，请门为吾开！”

林霜尘在他身后看着，周家的人，果然是不一样的。

除了周家，其他“人”都需要通行令才能畅通无阻的出入城内。

出了城，二人到了林霜尘的家里。

周云枫有些好奇，但还是克制的问：“我能到处看看嘛？”

他还是第一次出城，对于人间的稀奇玩意，总归是稀奇的。

林霜尘点头默许，趁着他四处观望的功夫将倒好的水放在桌上。

“林队长，这是什么呀？”

“冰箱。”

“这是什么呀？”

“电视机。”

周云枫来了兴趣：“电视机是干什么的？”

“看电视的。”林霜尘找出遥控器，给周云枫调了档少儿频道。

周云枫眼睛一亮，连头上的一撮小呆毛都晃了晃：“哇！”

林霜尘嘴角含笑，将水杯往他手边推了推：“喝吧。”

周云枫眼睛离不开电视，拿起水“吨吨吨”的喝。

林霜尘坐在一边：“你吃过饭了吗？”

从城内出来，天已经有些蒙蒙亮，楼下的包子铺开始发出机器运作的轰鸣声，不少小摊也开始摆起桌凳，摊位泛起缕缕白烟。

周云枫分了个眼神给他：“我吃过了呀，吃了好多好多菜菜！”

林霜尘颔首：“还要不要吃了？”

周云枫来了兴趣，他当然知道人类食物和他们妖怪吃的不一样，不过……他没有钱啊！

“我，我没有钱……”周云枫声音小小的，头上的小呆毛也塌了下来。

底气不足，因为没有人类货币。

林霜尘觉得好笑：“我付钱。”

“你付钱？！”周云枫猛然抬头。

“对啊，你一个妖怪，能有什么钱。”

周云枫觉得自己被侮辱了，他明明很有钱的，是全无安城最富有的妖怪！

吃白食不好……

可他没有钱……

但是总不能什么都让林霜尘付钱吧……

可是他真的没有钱……

周云枫陷入了此生少有的纠结中，让林霜尘付钱过意不去，但他实在想吃又没钱……

来人类世界之前，他已经做好了一直吃烂菜菜的准备，可是现在……

外面的肉肉好香啊！

林霜尘看出他面上不停变换的表情，轻声问：“怎么了？”

周云枫低下头，指甲不停扣着裤子上的小花边：“我不好意思……”

林霜尘轻笑一声：“这有什么不好意思？”

“吃白食不好。”

林霜尘眉梢一挑，这小妖怪还挺有礼貌。

“你来了，我不能让你饿着吧。”

周云枫脸红了——羞红的。他左掏掏右掏掏，摸出一块品质上好的羊脂玉。

这下不用吃白食了！

看着递到自己眼前的玉，林霜尘有些无奈，一只小妖怪，能吃多少？就算吃的多，他也能好好养着。

林霜尘始终没有要接的意思，周云枫有些急，又把手往前伸了伸：“快点呀，这个能抵多少钱？”

林霜尘看他执着，接了过来：“好多。”

“好多是多少呀？能不能买很多很多好菜菜？”

林霜尘眼神柔和下来：“你是什么妖怪，这么爱吃菜？”

周云枫像是听到了关键词，努力扬起下巴：“孔雀！我是孔雀哦！”

怪不得这么好看，林霜尘看着他尽力展现自己外表的模样，了然。

周云枫兴致高，甚至有想给林霜尘看看本体的意思。

林霜尘：“不用了，你先看动画片，我给你买早饭。”

“早饭？”现在明明是晚上。

林霜尘知道他说的是城内的时间，城内流速慢，当然还是晚上，可是现在的人界，已经是五六点的模样。

“嗯，早饭。我去买了，你乖一点。”

本体，对于妖怪来说是很亲密的事，周云枫不知道吗？还是他本来就是在勾引我？

周云枫专注看电视的样子映进眼底，林霜尘又否定自己，这么单纯，怎么会有那样的想法呢？

林霜尘唾弃自己，居然对一只小孔雀胡乱猜测。

不知道周云枫能吃多少，林霜尘把楼下所有的早餐都买了一遍。

桌子被堆得满满当当，周云枫不自觉咽下唾沫：“我都可以吃吗？”

“当然”林霜尘看着他。

得到肯定，周云枫搓搓手：“那我不客气啦！谢谢你！我喜欢你！”

喜，喜欢？

林霜尘脑子像是卡了一瞬，一时间做不出任何回答。但看着孔雀塞满食物的嘴和因为满足微微眯起的眼睛，知道这是小孩子的玩笑话。

童言无忌，他这样安慰自己。

不过……这只小孔雀到底有没有成年？

林霜尘好奇了一下，不过也就那一下。

周云枫一心扑在手里的肉包子上，哪里知道自己一句话在林霜尘心里掀起了多大的浪花。

周云枫看着小小的，胃口却大，一桌子的食物不一会儿就进了他的肚子。

打了个饱嗝，周云枫柔软的掌心抚上微微隆起的肚子。

忽的，他猛然一顿——忘记问林霜尘吃没吃了。

周云枫脸“唰”的一下红了，他是一只坏孔雀，是一只自私的孔雀！

他没脸啦！

看出异样，林霜尘以为他吃太急噎到了，又续了杯水。

贴心的照顾，周云枫更不好意思了，恨不得找个地儿钻进去。

不喝水，也不看人，就低着个脑袋红着脸，林霜尘怕他不舒服：“哪里不舒服？吃太快吃坏肚子了？”

周云枫憋红了脸，不敢抬头，生怕对上林霜尘关心的眼睛：“没事，我不难受……就是……对不起！”

他的音量猛然拔高，眼睛紧闭等待判决。

林霜尘这下是彻底蒙了，对不起？

他不说话，周云枫解释道：“就是没有问你吃不吃呀，这么多都进了我的肚子……对不起！”

他在心里狠狠唾弃自己，呜呜呜呜，坏孔雀！

林霜尘：“原来是因为这个，我不饿，本来就是买给你吃的。”

他很少会为自己准备早饭，这些本来就是给周云枫买的。

“哦，这样呀，”周云枫心里的负罪感轻了些，“那我给你的玉你能够不能换钱抵债呀？”

“能，你别担心了。”

周云枫应下，心里暗暗盘算后面有空回去找人换货币。

外面已经完全热闹起来，赶着打卡签到的职员，三三两两结伴上学的学生，烟火气遍布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独属于人间的，人气。

周云枫在窗边看得起劲：“好热闹！”

阳光洒在少年人的脸上，脸部的轮廓被勾勒出金边，灰蓝色的瞳孔经过光照显现出浅淡的琉璃色，像被烈日穿透的冰山，衬的面前的少年多了几分林霜尘不曾见过的清冷。

那张脸上的绒毛清晰可见，皮肤在强光下呈出近乎透明的质感，细长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射出一小片阴影。

林霜尘险些看入了迷，正要开口，周云枫不知想到什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眉眼弯弯，似春光般明媚。

林霜尘忘记自己要说什么了，脑子里冒出一句话来：

立如芝兰玉树，笑如朗月入怀。

天底下，竟真真有人生的这样好看。

周云枫：“林霜尘，现在是什么时候啦？”

林霜尘回过神：“早上八点，怎么了？”

“上班呀！”没上过班的小妖怪对上班有种无法言说的热情与好奇。

林霜尘垂下眼眸，无声地笑：“很想上班？”

周云枫很积极，点头如捣蒜。

林霜尘拿起车钥匙：“走吧，现在过去差不多。”

周云枫连忙跟着出门：“你们几点上班呀？”

“八点半。”

周云枫：“哦哦我知道了，我往后也要这个点嘛？”

林霜尘：“上过学？”

周云枫被这个问题砸蒙了，上过学？

这人居然问他上没上过学？！这是对妖怪的侮辱！是对无安城教育普及的不信任！他是一只大妖怪！他上过九年义务教育！

明晃晃的震惊，林霜尘扫了一眼，便知道答案了：“我以为……”

周云枫瘪着嘴打断：“我们不是原始人，不对，原始妖怪！”

无安城只是没有人类的新奇玩意儿，但是他们妖怪鬼邪也要上学的好嘛！

林霜尘：“好好好，你是有文化的妖。”

很敷衍！但是大方的孔雀决定原谅。

开车前往特殊处理部的路上，周云枫像是在与林霜尘玩“你问我答”的游戏：

“林霜尘，那是什么呀？”

“防护栏。”

“那这个呢？指挥棒？人走了我们就不能走啦？”

“红绿灯。”

“这个我知道！我听过！”

“听过也不认识？”

“因为我没见过呀，红灯停，绿灯行，黄灯等一等。”

林霜尘毫不吝啬自己的夸奖：“嗯，好厉害。”

一路下来，周云枫被哄得晕头转向。

一下车，就得到了重大欢迎。

处理部凡是能喘气的都站在门口，一脸真挚，像是早已排练好一般，异口同声：“欢迎新成员！”

话落，还有模有样的放了个礼炮，漫天闪片，几人笑得开心，自动忽略周云枫旁边传来的死亡凝视。

赵樵笑得嘴都合不拢，至于旁边那个？不知道啊，这欢迎新人呢。

罗铭倒是看了眼，刚和自家队长对视上，就忙不迭转开了眼。

黎漾心虚，瞪着眼睛对周云枫笑脸相迎，没办法，谁让他是出主意的那个呢？

姜江缩在角落，热情地招呼周云枫进门，内心不断祈祷林霜尘没注意自己。

林霜尘：“……”

周云枫本来还一脸无措，第一次见比自己还热情的人，笑闹了几句也就自然而然的融入了进去，有几人一同进门。

被遗留在原地的林霜尘：“……”

简单的自我介绍后，屋里前所未有的热闹，本就爱聊天的周云枫对着几人像是找到了知己。

林霜尘坐在工位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未来的日子，可能都会如这般吵闹了……

“叮铃铃~叮铃铃~”

墙上的电话突兀的响起，几人的欢声笑语不约而同的卡住了。

周云枫睁着眼睛，不解的问：“怎么了？”

林霜尘起身去接电话，同时还不忘和他解释：“有任务。”

特殊处理部的电话一响，指定要上班了。

不知听到了什么，林霜尘没说话，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他周身散发着一股无形的低气压，霎时间，屋内气氛凝重。

电话挂断，几人没多问，手上一刻也不停的收拾东西。

林霜尘拿上桌角的包：“大案子，东西带齐了。”

每个人都把包装的鼓鼓囊囊，除了周云枫。

他刚来，没有东西要带。

看着这个两手空空的孔雀，林霜尘实在搞不懂上面让这个看起来还未成年的妖怪来干嘛。

不过既然来了，就说明有点本事，林霜尘暗想。

出门办事，开的是局里的车，六个人刚刚好。

周云枫跟在林霜尘身后，看着这明显少一样东西的车身：“为什么它没有数字牌牌？”

黎漾秒懂：“车牌？这是我们的规矩，不能让普通人查到。”

周云枫表示了解，林霜尘拉开车门：“这次会开的快点，少问。”

周云枫皱起眉：“我能分清主次！”

林霜尘失笑，不再管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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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渐相知